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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走出门外,一切都霎那间不同了。门前不再是空旷的广场,而是一条并不宽敞的马路,一辆在电影里才有的老式轿车已经启动了等在那里。三人一上来车子就开动了,转过街角的时候,贺伟明注意到街边的路牌上写着“三角街”。大概开过十几条街区后,没多久就来到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小马路上,路两边都是整齐的法国梧桐。车子拐进小马路时,贺伟明注意到空荡荡的街道上有一个中年男士骑着自行车,走走停停在路灯下拍街景。没想到这个年代已经有对街道和房子感兴趣的人,贺伟明看着笑了笑。
      车子停在一栋外观并不十分起眼的私人宅院门前,院门不算大,但宅院占地似乎不小。门房显然对赵丹很熟悉,几个人打了招呼就径直走入院内。前院不大,然后拾级上二楼再步入宅内。一进门,才发现里面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二楼的客厅是由两三间高顶大屋连接起来的,尽头应该是带后院的露台。打开房屋间的活动隔墙显得纵深很长,也十分宽敞,可以容纳上百人。几扇宽大的落地窗户上垂挂着紫红色的厚重窗帘,很有私密感,如果是白天,采光一定很好。屋内的灯光应该都开足了,从外面的昏黑进来,眼前一阵刺眼的明亮,有一种振奋感。家具和装饰不像那些电视剧里暗色沉闷的民国风格,十分欧式十分摩登,雅致而有品位,给人一种身处异域的迷惑。
      迎面走来一位翩翩男士,一副略显诧异的样子,“你们到底是来了!”赵丹赶紧介绍,“这位是我的挚友,大明星兼大学问家郑君里先生。”尽管贺伟明一路上已经告诫自己无论遇见谁一定要镇定,但此刻仍然不免一震,油然起敬。他知道眼前的这位西装笔挺、气质不凡的人既当过电影明星,又是电影史上著名的导演,更是中国戏剧表演理论的奠基人之一,戏剧泰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理论的最早引入者。想起自己读书时曾经特地四处借阅郑君里的《角色的诞生》和译著,贺伟明顿时有些激动,紧紧握着手竟说不出话来。赵丹在一旁看着对周璇笑道:“看来咱们这位贺先生今天要受刺激了!”
      客厅里从远到近已经有不少客人,散落在各个便于谈话的空间里。唱机放出的爵士音乐在客人们的聊天声中时隐时现,不很清晰。可能抽烟的人不少,包括女士们,稍远处的人只有大概轮廓,但看得出也有不少西人。女士先生们的着装都很讲究得体,贺伟明下意识看看了自己的服饰,不由地系上了外衣扣子。这时从不远处的一群人里走出来一位笑盈盈的女士直奔贺伟明他们。个子高挑,白皙纤细,在做工精良的宝蓝色旗袍下衬托出玲珑而匀称的好身材。三七分的发型两侧都烫卷着小波浪,显得整洁而热情。步履轻盈和缓,贺伟明只是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直到这位女士来到眼前开口说话:“真高兴你们能来,要不大家就太失望啦!”
      这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让人听起来感到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坦放松,一种醍醐灌顶、如沐春风,疲劳都留在门外的感觉。做演员这么多年了,这样的声音、语调、语气竟然是贺伟明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少一分则缺,多一分则腻,似乎只有从梦中传来。赵丹与她很熟,看着他们在身边说话,贺伟明却一句也没听见,耳朵里一直环绕着刚才的声音。太好听了!贺伟明暗自思量,开始有点意识到这位女士的身份了,刚好赵丹介绍他认识,“这位贺先生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从南京来。”回过头来对贺伟明说:“这位就是我们今晚的女主人,我们亲爱的胡蝶女士。”
      “很高兴认识贺先生。”看到贺伟明有些局促,胡蝶赶紧说道:“贺先生不必拘谨,都是好朋友在一起聚聚,开心尽兴就好。”感觉贺伟明仍然不太自在,又尽量体谅地补充说“贺先生自便,希望玩儿的开心,须要什么尽管说。”便转去赵丹他们那里说话。
      此时的贺伟明并没有拘谨紧张,只是激动地想流泪,他无论如何没料到自己的奇遇。他不是在民国影视剧里,他是真正在民国,而且是民国演艺圈的聚会上,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鲜活的明星们,太令人激动了!此时贺伟明突然想起用手机拍照,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效果?就在他站在一边悄悄摸手机的空当,郑君里可能是觉得贺伟明落单了就凑过来说话:“贺先生一直在南京参加演出?不知哪家剧社?”
      贺伟明赶紧转过身来。来的路上已经想好,如果有人问自己的情况,尽量简单含糊一点,否则实在说不清。“也没有太多机会演出,南京不比上海,社会关注度太少。但我热爱戏剧表演,心向往之,喜欢琢磨中国的外国的各种表演方法。”
      “哦?那你真是应该早点来上海啊!”郑君里明显眼睛一亮,谈话更加热情,“我们一群演剧同仁经常一起切磋表演,讨论演技,互相启发,很有助益啊。”看到贺伟明很有兴趣的样子,继续说道:“最近我们在钻研苏维埃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方法,大获收益。这位大师真是旷世奇才,竟然能把过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抽丝剥茧、化整为零,以元素的方式用文字描述出来,真是太伟大了!只可惜目前的各种资料还是东拼西凑、零零碎碎的,我真希望有朝一日能把他的整套体系引进中国,帮助我们迅速提高表演水平。”
      “是啊,斯氏的表演元素真可谓伟大。”
      “贺兄也熟悉斯坦尼?”郑君里大感惊讶。
      “哪里,听说一点皮毛而已,岂敢说熟悉。”贺伟明赶紧补充,他知道斯坦尼此时才刚刚传入中国,于是又好奇问道:“不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如何传入的呢?”
      “这个很难说,但我们很多同仁、友人都有参与,包括今天也来了的美国耶鲁大学戏剧教授亚历山大·邓恩先生。”郑君里边说边望向人群,然后继续说道:“但可以肯定地说,斯坦尼在中国的传播是和我们自己的戏剧发展本身密不可分的。”
      “愿闻其详。”
      “呵呵,这个非几句话能说的清楚,但概括来说就不得不提到我们现代文明戏以来的三个剧社了。最早一个是本世纪初几个留学日本的学生组建的春柳社,李叔同,现在的弘一法师,还有欧阳予倩、马绛士等人开历史先河,开创中国第一戏剧社。他们的表演方法最初是模仿日本名优,逐步过渡到以鲜明的特征模仿现实社会里的各色人物、三教九流,可谓影响空前,门徒众多。后来干脆变成类似京剧的生旦净末丑,分出所谓‘激烈派、庄严派、寒酸派、潇洒派、风流派、迂腐派、龙钟派、滑稽派’之类,演员们也就变得固步自封,一辈子只演一类人,既不够真实也少了美感,陷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谓的“匠艺式”表演,但无论如何是开创了国艺之新门类。第二个是十年前田汉先生的南国社,以唐叔明、陈凝秋为代表的演员可谓最忠实的体验派表演,真挚、热烈、自由、奔放,给人强烈的震撼,但常常缺乏情感控制。热情有余、冷静不足,以致于表演时好时坏,难以稳定发挥。但不管怎样比之前僵化、夸张的表演前进了一大步。第三个是与南国社同时期的上海辛酉剧社,袁牧之先生,咱们现在的袁大导演是其主要代表。不同于南国社的‘即兴表演’,牧之先生主张操纵情感,精心设计、一丝不苟,同样是模仿,但他对人物精密的设计和构思,逼真的和富于美感的造型是典型的表现派,为表演艺术开辟了一条新路。”说到这里,郑君里大口喝光了手里的香槟,意犹未尽地又要了一杯,面带一丝诡异地笑着冲贺伟明说:
      “这些前辈的表演经验和方法被新近一批有才华的演员有意无意地继承了下来,他们既能够深入去体验角色,也通过适当的形体技术去表现角色,是当下最有活力最先进的表演方法。恰巧与近两年传入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理论高度共鸣,而作为亟须的指导理论,斯坦尼也由此迅速在中国得到传播。”
      “原来如此,敢问他们是?”
      “当然就是以你这位好友赵丹先生为代表的上海业余剧人协会的同仁了!”郑君里冲贺伟明眨了眨眼睛,“耶鲁的邓恩教授认为他们的表演就是莫斯科艺术剧院的风格。”
      “听您这么一说,真是受益匪浅啊!就我所知,郑先生自己也是剧人协会的重要一员,不仅醉心于表演艺术,自成一派,更是演艺明星中的理论家,或许最近正在潜心翻译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俄文专著?”
      “贺兄消息灵通呀!郑某确实正在做这件事,只是翻译斯氏的理论,谈不上理论家的,其实很荣幸的和这样一批同仁共事。今天的聚会算得上是群星荟萃,沪上有点名气的演员、导演、剧作家几乎都来了,除了我们业余剧人协会的,刚才提到的南国社和辛酉社的朋友也来了不少呢!这样的聚会也只有胡蝶女士有这个面子啊。”郑君里抬头望了望里面的人群,周璇已看不到了,只有赵丹正在一个角落和几位烟不离手的先生们在烟雾中正聊得热闹。“都在那里呢!来,给你介绍几位我们的大文学家。”
      话音未落,就见从大门外迎面走进来两位女士和一位西人男士,气场之大令众多宾客望向他们。不远处的胡蝶突然开心地叫了起来,老朋友很久不见般地迎了上去。贺伟明同样感受到这两位女士极不寻常的装束和气质,在人群中夺人眼目而令人印象深刻,即使是在这个星光熠熠的场所。相比而言那位洋先生反倒不被关注。两位女士也反差强烈,一个热烈一个高冷,热烈的自信成熟,显然是社交名媛;另一位青涩矜持,但睿智且带着神秘。再仔细看,两位女士应是两代人。与胡蝶熟络的那位已近中年,但保养的很好,身材窈窕,体态轻盈。看她的面容,高鼻深目,嘴唇很薄,高额头,而且皮肤偏栗色而不像传统中国女性的白皙,再加上有些夸张的首饰,以及比较开放的欧式晚礼服、带有孔雀羽毛和面纱的女帽,整个人充满了罗曼蒂克的性感和异域风情。然而令贺伟明颇为吃惊地是发现她的高跟鞋与身体相比明显偏大,鞋中竟然是一双传统的三寸金莲!旁边略带矜持的女士个头高挑,乍一看像成人,鹅蛋脸很白净,化了淡妆,但看得出年纪很轻,尚在青春花季;旗袍是新做的,很合身,只是带着的英式软帽有些突兀;没有笑容,看得出带着那种深宅大院里出门不多的女孩子的拘谨和对人的一贯谨慎。尽管表情不多,但不经意的四处张望,有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和好奇。
      胡蝶对他们很热情,又是拥抱又是贴脸,还搂住年长女士很亲密地耳语一番,中间时不时笑着看看那位洋先生,应该是闺蜜间的夸赞。随后胡蝶向周边的人介绍:“诸位,这位就是我的好姐妹,咱们上海滩难得一见的真正新女性的代表,黄逸梵小姐!”黄小姐很有风度地与大家一一握手,表示刚刚胡蝶言过其辞了,不过近年确实很少在上海,这次刚回来就受邀参加胡蝶的文艺界聚会倍感荣幸。暖场之后,她拉起同来的年轻女士的手颇有些骄傲地介绍说:“这位是小女张爱玲小姐,也是一位热爱文学小有才华的新式青年,日后有机会请各位前辈多关照。”然后转过头微笑地看着女孩,眼神中既带着自豪又有些挑剔。
      女生明显感到尴尬,有些不知所措。这时胡蝶走近女孩搂着她的肩膀缓缓念道,“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女生接起,“天也是暗沉沉的,像古老的住宅里缠满着蛛丝网的屋顶。那堆在天上的灰白色的云片,就像屋顶上剥落的白粉……”胡蝶上前搂住女孩合诵,“雨静悄悄地下着,只有一点细细的淅沥沥的声音。桔红色的房屋,像披着鲜艳的袈裟的老僧,垂头合目,受着雨的洗礼。那潮湿的红砖,发出有刺激性的猪血的颜色和墙下绿油油的桂叶成为强烈的对照。灰色的癞蛤蟆,在湿烂发霉的泥地里跳跃着;在秋雨的沉闷的网底,只有它是唯一的充满愉快的生气的东西……”此时女生已经镇定自如,这是她的散文,新近发表的,这里面有她的才华,她的自信,和她的快乐,她开心的笑了,很好看!周边的人则似乎沉浸在了文字的意境和胡蝶那颇具感染力的音效里。突然间,胡蝶伸手打住断了女孩,又笑看了她一眼:“你不要一个人都念完了,留一点给别人来收尾好吧?”她转向大家明显是示意最后一节应该有人会接下去,时间一秒一秒地静候着,不知是大家听得太投入还是不熟悉文章,所有人都沉默着,竟然让这个小噱头几乎变成尴尬,直到听到有个低沉好听的男士声音冒出来:
      “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贺伟明犹豫再三,鼓足勇气念出来的尾句,竟为他赢得一片掌声。
      贺伟明跟随郑君里穿过大厅来到几个围拢的高背沙发前,赵丹背对着他们正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沙发因为高大,让沙发里的人显得有些小,而且烟雾重,更是看不清晰。赵丹一看他俩过来停了话语,稍显歉意地打招呼,“来见见我们左翼戏剧家联盟的几位大艺术家,这位是我们的大剧作家夏衍先生,想必听说过。”赵丹指的正是刚才看到的正面朝外像是缩在沙发里的那位,其实只是因为人比较瘦而已。厚厚的眼镜显得有些高度近视,手上的香烟已经快要烧到了手指,正打算续上一支。赵丹又介绍了坐在侧面的陈白尘先生,南国社的大编剧,也为上海的多家左翼剧社创作。贺伟明依次恭谨握手,顺序转到了面对夏衍的座椅,坐着的人稍显年长,但依然面目清秀,身形挺拔。“欧阳予倩先生不用我介绍了,中国戏剧的开创者,从春柳社到南国社,从演员到编剧再到导演,不夸张地说,欧阳前辈就是现代文明戏的活历史。”望着这位今后将出任中央戏剧学院的首任院长,贺伟明开始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职务非他莫属。
      赵丹对刚才的话题似乎还不想结束。“现在看来,我们的戏剧发展方向越来越清晰了。左翼戏剧家联盟的阵营不断扩大就说明是顺应时代,符合进步的,因此我们的戏剧一定要面对时政、面对大众,抨击黑暗、感化群众,为受压迫者呐喊!不仅仅用情来感动观众,更要用理来教育观众、影响观众。目前看国外的情形也是如此,在演剧方法上从斯坦尼的内心体验,用深入角色来俘获观众,再到布莱希特的表现方法,用史诗戏剧来教育观众、启蒙群众,戏剧舞台应该成为我们解放世界的一个重要阵地,是照向黑暗的一片光明,是驱除丑恶的真善美化身。”
      大家都深表赞同。欧阳予倩接着说道:“刚才说的真善美十分必要。当前话剧舞台的表演在吸收前辈与博采众长的基础上已有长足进步,与三十年前春柳社那时的简单模仿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但其实当时的一个初衷就是希望借用文明戏之美来感化和美化国人的陋习,让普通民众熟悉现代社会之装扮和举止,重礼爱美,再由外而内,得以美善。记得当时春柳社的主要创办人叔同先生正是有感于社会风气与公德之虚弱,联合同仁起而创建春柳社。”
      欧阳予倩的几句话让贺伟明不禁一阵感动,没想到中国话剧的诞生竟会有这样的背景。振奋国家,开启民智,为积贫积弱之民族实现复兴强盛,有识之士穷尽一切途径践行之,而通过现代戏剧舞台用表演感化民众、美化公德真是十分自然而现实的啊!
      这时就听夏衍缓缓说道:“我的同乡老友丰子恺兄拜师李叔同先生,现在的弘一法师。子恺兄也提起过叔同先生的这个心愿。先生受当时日本学界之‘先着君子服,习君子仪容,则渐成君子之德’的思想影响,出于对我泱泱大国、礼义之邦道德沦丧之痛心,痛定思痛,发愿报国。又恰遇文明剧之优雅、美善,与诸君创立春柳剧社,联通了西洋早比莎士比亚更久远的表演艺术。现已考证,戏剧初始于神坛祭祀,以歌咏神明为发端,从装扮及赞美天神逐步演化而来。而庙堂拜祈,初为古代礼乐之发源,实乃社会规范之建立。荀子论‘礼’:‘其在君子,以为人道;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即是指明礼义大典实乃人伦法度,绝非常人之神鬼迷信。由此溯本求源,可谓表演与礼乐同源同本,表演即礼乐,艺术即礼乐!”夏衍按灭了手上的烟头,越发兴奋地继续着。
      “诸位知道艺术的英文译作Arts,然学贯中西的辜鸿铭译礼为Arts,即是悟得礼乐的真义,用字极好。为人为邦,修身治国,片刻不可无礼乐,此亦是对艺术表演在日常社会行为之加持。不论境况苦乐,不忧不惧、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无不须有言谈举止、服饰仪表的体现,片刻不可丢弃。Arts涵义甚广,而辜鸿铭善会此义,用Arts译‘礼’,融通了艺术与礼的关联。这实在是对我等所追求事业的巨大鼓舞呀。”
      “说的太好了!”众人聚精会神之际不知何时刚来的黄逸梵小姐竟也站在一旁聆听,感慨之余继续说道:“先生之言让我想起在欧洲游历多年听说过的一本书,这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一本奇书,书名是《廷臣论》,Courtier,亦是融艺术、表演与礼仪为一体的教育思想,倡导欧洲贵族子弟再塑自我言行举止如一件艺术品,其对欧美文化、教育乃至政治经济之影响极其深远……”
      贺伟明站在人群中,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周围炙热的温度和自己沸腾的血脉喷张。好一个民国群星大荟萃,好一个不是梦的梦境!衣服的摩擦,说话的气息,地板的微颤,一切都真真切切、实实在在。贺伟明不由得再次环顾四周,希望把每一片最最细小的图像也印入大脑里,毫不丢失。突然间,他看见张爱玲独自一人坐在离自己不远的一个角落里翻书看,那个角落很不起眼却又视野开阔。看她的神态,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在观察来来去去的人,更似乎在侧耳听她母亲这边的谈话。
      贺伟明不由自主地向张爱玲的角落靠近,心跳得很猛烈。他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近一个未来将举世闻名的人物,而她现在却还全然不知。贺伟明很想近距离看看张爱玲,毕竟这样的追星机会绝无仅有,何况对张爱玲的作品如此之熟悉,她本人又因后来的众说纷纭而如此神秘,之间的张力瞬间转化成驱动力。但一方面是兴奋紧张,另一方面又碍于人家还是个年轻女孩子,贺伟明东张西望、磨磨唧唧了好一会儿才斗胆靠近了本就不远的张爱玲。不知是过于专注于手上的书还是别人的谈话,张爱玲完全没注意到他,直到贺伟明轻声叫了一声“张爱玲小姐。”
      张爱玲明显吃了一惊,毫无准备,“您找……您认识…?”最后她大方地站起来与贺伟明握手,“是您呀,我是,请问您是?”
      “在下贺伟明,也是一名演员,不过还没出什么作品。”贺伟明尽显谦卑,也尽量镇静自己。“刚才您朗诵的那篇《秋雨》我碰巧拜读过,意境很美!”
      张爱玲意外而又开心,“这篇散文是新近刚刚发表的,没想到您已读过,您一定太热爱读书了!”
      “您过奖了,读书不多,不过张爱玲小姐的作品我基本都读了。”贺伟明说完有点后悔,同时他发觉张爱玲的眼里也显出一丝疑惑,赶紧笑着补充道:“我是说未来张小姐的作品我都会拜读。”
      “真的吗?做人要有信,说话不妄语,您这个年纪在我应该算是前辈了,但我不喜欢言而无信、油腔滑调的前辈。”张爱玲半开玩笑地说。
      “这个我肯定能做到,你放心!”贺伟明说得挺郑重,“只是想请问您以后会写什么作品呢?”
      “一切真实生活里的人,生活着的男人女人,平常人,不会去写英雄故事,”张爱玲顿了顿,想了想又说“也许我家族里的前辈已经不少英雄故事了,我反倒对大人物式的英雄格外不感兴趣。”
      “英雄人物难道不是更能够振奋人心、鼓舞斗志吗?”贺伟明半真半假地问道。
      “您真有趣!也许是扮演英雄更让您自己振奋吧。如果作家们都关心英雄,那就不缺我这个了。”张爱玲笑道继续说,“可能是我偏爱英国文学的缘故吧,英国很多作品的字里行间渗透着舞台感,似乎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表演的欲望,爱用机智俏皮的语言展示各自的风趣和魅力,遣词造句都要让听话的人留下印象,产生共鸣。有时会有些造作,像奥斯汀;有时又有些刻薄,像萧伯纳。但不管怎样,他们作品里的人物都像是生活在舞台上的平常人,计算着日常的得失,却又想方设法保持自己的体面不露破绽,亦或有时难免让人出了自己的丑。但他们都是真实的,每日生活在我们周围熟悉的人。”
      “那这样的人物会不会因为太过平淡而缺乏戏剧的张力?”
      “不会!我要写的是当下时代当下中国的平常人,这样朝夕不定、风雨欲来的时局,反倒更让平常人想平常而不得,难道这样的张力不够大吗?”张爱玲笃定的答和问。
      “对!让青年不敢真诚去爱,让淑女也不敢奢望做淑女,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即使是普通的男女恋爱,也可能会是战火纷飞、天崩地裂的倾城之恋!”贺伟明呼应着。
      “倾城之恋?”张爱玲闻之一振,“普通男女的倾城之恋!这个想法不一般!”张爱玲大感兴趣,“有这个名字的故事一定好!倾城之恋,亏您想得出来!贺先生,可以把这四个字送给我吗?以后我一定会写。”
      “我一定会看!”贺伟明说的很认真又有些犹豫,“这四个字本来就是属于您的!”未等话音落下,张爱玲已经兴奋地伸出手,“一言为定哦!今天和您谈话很受鼓励啊,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作家了!我未来的作品已经提前先有了读者,不用担心写了没人看。”
      “我是现在的读者,也是您未来的粉丝,哦,Fans。”贺伟明笑着握住她的手。
      这时有人在叫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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