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魅影》贺伟明

2、第二章

　　真是很久没出门了，贺伟明一屁股坐在高铁上顿时有种自我救赎的感觉。南京作为历史名城，多少还保存着一些文化传统与风俗，诸如“父母在，子不远游”的古训也比较深入民间。作为老南京的贺伟明更愿意用“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这类老话来勉励自己要保持一点传统的生活姿态，权当给平庸的生活一点安慰吧。然而现在坐在明亮舒适的沪宁高铁上，感受着飞机起飞般的高速和车厢内与外界繁忙沟通着的乘客，贺伟明难以抑制地产生一种愉悦感和参与感，同时让他开始认识到，传统和现代本可以更加协调而少一些冲突。传统元素提供我们更多的心安理得、是服从感和安全感；而现代元素可以激发新奇感和愉悦感，让生活更有趣味。如果协调得当，人们本可以更多一些快乐而少一些挣扎。正如同戏剧表演一样，内在体验与外在表现始终是对立的表演流派。尽管前苏联戏剧理论集大成者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提出“体验派表演艺术等同于真实+美”，而把“表现派表演艺术等同于真实+程式化的美”，区分出了体验派与表现派的高下。但法国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狄德罗一定不能认同，因为靠灵感体验的忽好忽坏的表演一定无法与冷静、统一、始终如一的表演相媲美。相信与斯坦尼齐名的德国戏剧大师布莱希特更不能苟同，他为人著称的间离表演理论几乎就是与体验派表演的彻底决裂。然而现实中，经过良好训练的娴熟表演者总是善于根据角色的特征来调配这两者的关系和比重，并不偏废。实际上，到后期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也大大提高了表现过程的地位与价值，并与体验过程分别构成了他的经典表演理论教科书《演员的自我修养》第一部和第二部……
　　正沉浸在思维兴奋中的贺伟明很快受到周围一些情况的干扰。先是隔着车厢走道的邻座上有人自顾自地电话讨论工作，公司名称客户姓名产品价格交货地点……声音之大，信息之清晰，似乎真以为自己还在封闭的办公室里工作一样，既不在乎商业应有的机密，更不在乎周围还有小憩的乘客。不少乘客都望向他，但此人完全无感，依然故我。贺伟明禁不住想，聘用这样不靠谱的员工对企业来说风险实在太大了，这家伙的老板要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肯定会暴跳如雷。更重要的是，如果此人恰巧还是个领导，要是做了这种无视他人，不懂移情换位的领导下属真是太可怜了。
　　正想着，自己耳边突然传来炸雷般的喷嚏声，随之而来的是头顶上飞过一阵风雨。贺伟明下意识地护头才发觉头顶和手上已粘上了湿漉漉的口水，起身回头刚想抗议，发现后座上的小伙子正在爆破第二个“霹雳雷雨炸弹”，吓得赶紧低头缩身，可惜上空的雨气团仍然纷纷撒落。此时已有附近其他乘客表示了不满，贺伟明一时不知说什么，只是倍感恶心，赶紧冲向车厢间的洗手间，耳边又响起了第三个雷电喷嚏声。直到清理完毕走回车厢，那个后座的小伙子才刚刚结束了打喷嚏，少说十几个。贺伟明看看了自己的座位，又看看了那个还在清理鼻腔的后座，想想应该很快到站上海，索性站一会儿吧。现在的高铁已经成为国家进步的代言品牌，把过去六小时的沪宁之旅加速到一个半小时，据说仍在进一步加速中。很快，车厢里传来温柔的语音通报，列车即将进入上海站台。车厢里开始全面蠕动起来，其中不停有伸懒腰的人张开大大的口发出长长的深沉而愤怒的哈欠声，仿佛被缚很久的俘虏终于挣脱了绳索，又仿佛憋气很久的人急需深深吸入一口空气。想着周遭混杂着各种肆无忌惮的喷嚏、咳嗽和呼出的空气，贺伟明不由地屏住呼吸随着匆匆的人流走下了站台。
　　读了几年大学的上海对贺伟明来说不算陌生，但上海始终让他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神秘感，似乎空气中总有种穿越时空跨度的讯号，从最现代的建筑到记忆久远的老字号，从绿荫覆盖的租界马路到转角处突现的高架入口，从人口稠密的老弄堂到蜘蛛网般的地下铁轨，似乎都有一种混乱中的有序，可以毫不违和地在同一地方同一时间呈现。这次距离上一次来上海已时隔不短，以上海目前日新月异的发展速度，即使本地人也常有陌生感，贺伟明当然也不例外，更加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个都市里的一切。
　　在各个剧组里跑龙套的过程中也让他到访了不少新地标，并且有诸多的感受。从不断修建的新隧道新高架到新机场新枢纽，从高耸入云昼夜通明的金融中心到繁忙靠泊高效运转的深水码头，从更多更大的博物展馆到与东方明珠隔江相望的邮轮码头，从翻修一新大牌林立的外滩老建筑到层出不穷休闲奢华的购物场馆，从风光无限不可一世的滨江豪宅到井然开发、整洁有序、生活惬意的国际社区，从满大街的金发碧眼到时不时偶遇的国际明星，精彩纷呈的节奏令人目不暇接。比如不经意间在人民公园里的土耳其餐厅露天平台聚会时偶遇的NBA明星，比如从高铁出站时被迎候的粉丝误认为某韩星等等，似乎意外就在身边。
　　其实这段时间跑龙套的贺伟明很少在上海过夜，大多是当天往返，即使万不得已，也是第二天一早回宁，毕竟心里放不下，除了老爷子那里，团里也得时不时地露个面儿，免得闲话太多。就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贺伟明参加了上影厂的一个民国电视剧剧组，拍摄地点就在上影集团大楼的新摄影棚里。因为自己这次戏份稍多，大牌主演档期短又急着离组，就不得不在上海驻留了几天，日夜赶工。最后一天结束时已近深夜，剧组的人都去庆功聚会了，贺伟明感觉有点累，又想着第二天一早要赶回南京，就推掉了赴会，稍稍在角落多休息一会儿，反正也没人太在意他。等独自出来的时候已是满天星辰，整个大楼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不远处白天繁忙的漕溪北路上也没有了往来车辆。此时的空旷感恰恰让贺伟明感到享受，不由得沿着草坪踱起步来。出了南门，不知不觉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叫做“三角东街”的小马路。这让贺伟明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最喜爱的几部民国影片大都是来自称为“三角街”上的电影公司，文华、昆仑、国泰，都是发源于此，那时的“三角街”也因此有点好莱坞的味道。
　　独自走了一圈，除了路名已经没有什么可辨认的了。贺伟明重新回到了上影大楼的广场上。站在大楼前，贺伟明遥想当年的那些老影片一定都是在这里的某一处拍摄。深吸一口气，尽管只是初秋，夏天的记忆已似乎变得模糊，何况那些经年转世的变迁。感觉一丝凉意，贺伟明把原本拿在手里、预备高铁冷气的西装外衣套在蓝色T恤外面。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背后大楼里传来喧闹的声音，而且间或伴有演唱声。这么晚了，应该没有剧组在工作，而且大楼里的灯都是黑的。仔细辨认了一下，声音应该是从大楼里的上影博物馆里传出来，贺伟明记得这个博物馆和剧组的摄影棚中间只隔着一扇门。好奇心驱使他轻轻走回摄影棚，奇怪，看门的老师傅不知去哪里了，而且门一推就开了。穿过影棚零乱的场地走向与博物馆相隔的那扇门，喧闹声和歌声扑耳而来，很明显是从那边透过来的。“真的会有剧组这个时候赶工？”贺伟明觉得有点难以相信，推了推门，门居然也没锁，轻轻推开，迈步进去。
　　这里很明显不是博物馆里白天的样子，没有任何现代的设施和装饰，到处堆放着大木箱子和垒放的一盘盘的老式电影胶片。一进门就感觉气氛非常不同，烟味很大，灯光也比较昏暗，墙壁上张贴的好像一些老海报什么的。起初贺伟明猜想可能又是一个民国剧剧组，但很快感觉不对。来来回回忙碌的人不少，多是工装背带裤，抬着笨重的各种道具、机器和箱子，箱子也是暂时没事人的座位。稍远处比较明亮的地方应该正在拍摄中，贺伟明往前靠近了一些。有意思的是灯光、录音的设备都十分老旧，特别是摄影机，真正老掉了牙，而且只有那一台在摄制，架在地上的木制轨道上。这会儿可能是暂时中断拍摄，带着鸭舌帽的摄影师正专注机位的摆放，但显得有些吃力。贺伟明赶紧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不是更远处还有摄制人员在拍戏中戏，免得自己误入了场景。应该没有，这是一个奇怪的剧组！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再凑近点，之前照明灯下一直背对着自己的演员起初并没有引起贺伟明的关注，当走近再次注视时，赫然发现两个如此逼真的人，让贺伟明惊讶的轻叫一声，楞在那里。
　　灯光下的男女演员从面容看都很年轻，尽管化装比较浓重，但依然不难辨认。男演员脸部线条分明，俊朗俏皮，鲜明的棱角有点欧化，尤其是一双眼睛，剑眉朗目，眼窝很深既显得深邃又神采奕奕。穿一套已经脏旧也不合身的制服，纽扣不齐，帽子歪带，让一切都带有一点滑稽感。贺伟明的心跳越来越快，当仔细打量旁边那个女演员时，更是至感到难以呼吸。典型的江南美女，眉目清秀、含羞怜人，漂亮精致的鹅蛋脸根本就是从民国画报上走下来的人。刚才听到的那无比熟悉的歌声应该是她现场唱的，真正的不折不扣的金嗓子。这样一对金童玉女寻遍华语世界也很难找到如此带有魔力的搭配。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是谁？贺伟明直感到一阵眩晕，有些站不稳。
　　就在此时，有人也注意到了贺伟明。女演员在和男演员随意的交流中首先注意到他并提醒有陌生人在场，而且露出些许警惕的神情。男演员一直比较放松，经提醒看到贺伟明后竟然直接走了过来，倒让贺伟明突然不知所措。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男演员镇定而不失礼貌地伸出了手，看他怔着，补了一句，“我是赵丹”。贺伟明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没错，真的就是赵丹。眼前的人是如此熟悉，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有机会当面说话。这怎么可能？自己清醒吗？这是建筑物里所谓以往人像的折射吗？应了那句话，“一切来的太突然”！贺伟明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来人。
　　“不方便说？那请问有何贵干呢？”男演员看着贺伟明直愣愣的样子不禁轻轻笑了起来，显得挺有热情。“估计阁下来此应该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吧？”也许男演员的热度稍微解冻了一点贺伟明的僵硬，让他卡在喉咙里的字一个一个轻轻蹦了出来。
　　“赵…丹？真、的、是、你？”发现此时已有人围拢过来，贺伟明赶紧告知：“我叫贺伟明，正好经过这里，看见拍戏就进来了，门没关。我，我也是一名演员。”说完满脸通红。
　　“贺伟明？”赵丹略微想了一下，“抱歉，我还真是不熟悉你的名字。”仍然在脑中搜寻的样子。
　　“当然，您不会认识我，我……是刚从南京来的。”
　　“哦，那么现在就算认识了！看仁兄样子谦逊坦诚，大家又是同行，如果看得起在下，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赵丹快人快语地伸出手，显得热情洋溢，很有感染力。
　　“和我交朋友？”贺伟明大感受宠若惊，情急之下连说话都有了变化。“岂敢，在下荣幸之至。”赶紧双手迎上。
　　“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赵丹边说边拉着贺伟明的手往女演员那里走，看出他有点不好意思，赵丹笑着补充道“都是很好的朋友，不介意的。”
　　两人来到女演员身边，还没等赵丹说话，贺伟明已经脱口而出了，“周璇女士对吗？久仰久仰，在下贺伟明。”
　　女演员原本已站在那里等着赵丹来做介绍了，听到对方直接报出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有些吃惊，伸出的手稍显犹豫，毕竟她现在并不觉得自己像赵丹那么有名。贺伟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赶紧补充道：“我是从南京来的，也是一名演员，刚才被您的歌声吸引进来，现场听可是更加美妙呢！”看到她的笑容如出后，贺伟明明知故问道：“冒昧问一下，你们这是在拍摄哪一部电影？”
　　“《马路天使》”赵丹回答道，“记住，这将会是一部经典，一部有历史意义的电影！既然你已经认识了我们的女神，来，我带你见见我们可爱的导演和其他弟兄。”刚要离开，身边的女神很得体地说了声“失陪”。贺伟明注意到女神始终保持微笑，从笑容到姿态，既显得有礼有节，又显得和蔼可亲，毫无矫揉造作之感，拿捏有度、落落大方。不由得暗自感叹女神就是女神，今日何以有这样的福分亲眼见证。
　　稍远处比较黑暗的一个角落里，可以看到有几个人正在那里讨论。贺伟明忐忑不安地随赵丹走向那里，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又要见到一些重要人物。就在这时，一名场记模样的人跑过来说，导演让摄制先停一停，剧本有些地方的处理他还要再斟酌斟酌，并且有事要先走一步。“真可惜！”赵丹一搓手，“牧之是才华横溢的好导演，真希望介绍你认识！”像是突然想起来，“不过也好，我们原本另有一个邀请来不及赴约，现在刚好可以去，我带你一起吧，去见见一些可能对你来上海发展有帮助的朋友。”赵丹热情地招呼着贺伟明，并让他稍等一等自己和周璇。
　　贺伟明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刚才的震惊、激动、紧张、兴奋、懵圈等所有情绪的一股脑冲击稍稍得到放松。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无论如何难以相信自己走进了1936年老电影《马路天使》的摄制现场。中国电影史上经典中的经典，明星大咖中的大咖，传唱千家万户经久不去的沪上歌谣，就这样让贺伟明遭遇了。他不由自主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又拍了拍坐着的木凳，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
　　不一会儿，赵丹和周璇卸妆更衣走了出来。贺伟明瞥见他俩一同走过来的瞬间又痴痴地呆了。周璇换上一件墨绿底色的旗袍，上面镶绣着淡浅绿的大片树叶和小花儿，显然是订做，十分合体。刚才丫鬟式的刘海已经简洁地一丝不苟地齐齐疏向脑后，显得额头很高。后面扎了一个马尾，但刚刚应该也做了处理，马尾大花儿式的盘卷着披在旗袍后肩上，加上淡淡的浅妆，笑盈盈的眼神，衬显得面容更加精致、亲切、典雅。再看赵丹，厚厚的发蜡让三七分的发型一丝不苟，浅褐色的条纹西装配着锃亮的黑皮鞋，里面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而是缠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巾，非常醒目、帅气。看着贺伟明发愣的样子，赵丹打趣地说：“别有什么非分之念，我们女神可是刚刚订婚了的哦。”周璇非常大方地一边叫赵丹不要让新朋友尴尬，一边让大家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