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魅影》贺伟明

1、第一章

　　眼见着一辆辆黄包车从身边擦过，眼见着长辫电车东来西往，眼见着马褂、西装和各色旗袍，耳朵里满是商场里的电声广播，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制服齐整车速如飞的邮差们的铃铛声，还有附近印度巡警的哨声，远处江边汽船的汽笛声……，嗅嗅鼻子，空气中混合着烧饼油条大肉包、咖啡西点油咖喱、还有浓烈香水气味，甚至一股不知哪里飘来的八宝辣酱味……
　　民国老上海的南京路上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急急忙忙。有轨电车像一个流动画廊，车窗是画框，很大，开放的，没有玻璃，穿戴整齐的各类男女就是画面里的人物。这不，刚刚到站卸下一群乘客的车厢，接踵而上了新的一批。几个穿着低领、收腰、高开叉新式旗袍的时髦女人依次拾阶而上，手里拿着杂志或是报纸，神色从容。另一辆叮当而过的电车上，两个背对着窗外的女人也显露出发型的精致和短袖旗袍的娇美。车流、人流、声响就这样从身边川流而过，无暇顾及站在街角的他，直到一辆斜插里突然冲出的黄包车刹不住脚步要撞上来。吓醒了，一身汗！

　　又是大半宿的老电影，等贺伟明迷迷糊糊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想到团里很重视这次剧组的建组会议，外请的大导演也要与大家正式见面，贺伟明赶紧起身洗漱出门。等赶到排练场发现居然迟到了，这在以往是没有过的。贺伟明一进门就听见有人正在发言，赶紧在人群里找个位置坐下来，胡乱和周围几个同事轻声打招呼。没想到剧组的同事都到了，舞美、灯光、音效、服装、化妆各部门以及各队队长和团领导也整齐在座。在贺伟明看来，这个不断被压缩的已经冷清很久的排练场居然有了一些往日的热络，让他甚至有点感动。
　　这时他开始留意坐在团长旁边正在发言的那位年轻人。不算陌生，是团里为《倾城之恋》剧组专门外请的，目前知名度很高的新锐导演刘平。尽管稍有谢顶，体格微胖，刘导其实应该与贺伟明年龄相仿，三十岁出头。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低音厚重，稳健有力，显得很有气势：“所以还是那句话，这次复排‘倾城之恋’无论是从时代要求还是艺术追求上来说，都须要有新的视角、新的解读，也许力度上还要再用的大一点。”刘导略带谦虚地笑着转向团领导：“这可能也是团里下决心找我来一起参与的一个考虑，还有两位外请的明星演员，他们也很快就要进组了。下面我简要谈谈导演阐述，希望对大家的准备工作有所帮助……关于剧中的角色，我们须要有一定的颠覆，要有创新。比如说范柳原这个人物，他迟迟不肯步入婚姻，过去一般地都简单刻归类为纨绔子弟的荒唐行径；后来也有从追求进步的角度出发，认为他‘表面的游戏人生的态度是他面对荒唐、庸俗、市侩以及虚无人世的一种消极反抗和挑战’。但如果我们更深入地分析，从人性的角度，结合成长背景和生活经历，范柳原作为庶生的富家子弟，长期是以私生子的身份与母亲单独生活在异地他乡，得不到父亲大家族的认可，更得不到大家庭的温暖，与父亲也是难得相见，聚少离多，始终靠母亲的羽翼遮风避雨也相依为命，反映出典型的恋母情结，直接表现在对已婚成熟女性的爱慕和依恋，而对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子熟视无睹……”
　　一上午的时间过的很快，刘导看来做足了功课，侃侃而谈，视角新颖观点犀利，很有感染力，吊起了大家对复排这出戏越来越浓的兴趣和热情，也让大家颇感有折服，新锐导演绝非虚名。到了中午和发小胡嘉坐在三元巷的小面馆里，贺伟明仍然能感觉到那股子余热，但隐约中也有些不能接受刘导的颠覆，比如范柳原的恋母情结……但他真心赞同刘导倡导的新视角。只是得知了男女主演都要外请而不从本团选用令他感到沮丧，毕竟对他这样一个民国迷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三元巷的小面馆就在南京市各剧团所在艺术大楼的马路对面，照例是他俩午餐时碰面的地方。这里同样地处市中心，因为受城市改造和拆迁的影响相对小，几乎是新街口地区仅剩的小商小贩小餐厅尚能开业生存的地段，也因此在密集的小范围内诞生了一批既有知名度又贵贱均沾的面馆、饭店、卤味铺。因此除了著名的全家福皮肚面，他俩的午餐一般都会另加半只烧鸭和两瓶啤酒。老板兼收银员一般都会问一句“炝点儿阿是烂点儿？”意思是面条要硬要软，多是回答“炝点儿！”如果答“烂一点”的一般要另外补充说明，否则很可能上错。胡嘉是贺伟明最亲近的朋友，一起剧团大院长大，又一起去考的上海戏剧学院。如果不是文化课差两分，胡嘉也早就走上星途了。而且胡嘉亲和活络，爱说爱笑，又外形俊朗体格健硕，比贺伟明更有星范儿。受此打击后，胡嘉痛定思痛，读了英文专业，又经过一番职场拼杀，现在已经是一家跨国船运公司驻南京的首席经理，未婚，日常生活比明星也逊色不到哪儿去。
　　“你们团这次的《倾城之恋》，上面肯拨钱了？听说连导演都要外请？”
　　“岂止导演，人家外请大导演说了，连主要演员都要请明星大腕儿，本团演员最多是B组。”贺伟明显得失落，“不过，这个导演还是挺有水平的，只是他颠覆式的角色分析让我有些消化不了，非要把白流苏演成喜鹊攀高枝儿，民国版的‘王的女人’，而范柳原干脆是个恋母狂。”
　　“您这台柱子也没戏？”胡嘉略带夸张又带点哥们儿间不见外的幸灾乐祸，随即赶紧给贺伟明找台阶，“这就对了呀！没有颠覆哪有创新，没有创新哪有轰动！看来有人是要运作个海外巡演，周游列国，这样上下开心，谁让这戏在海外华人那里有市场呢，顺势再拿个奖什么的，皆大欢喜。只可惜那你那些个民国老电影不就白看了嘛！”胡嘉露出一脸惋惜样，“其实我挺纳闷，你这一宿一宿的看片子，真是为了角色？不至于吧，还是想躲老婆多一点吧？你俩真就混不下去了？”
　　“一开始应该都有一点，但现在肯定不是了，越看越沉迷，上瘾了！最近又翻了不少民国的资料和作品，真是大师云集的时代啊，尽管那时国家动荡，但那个时代艺术家和作品中的那种真诚和感染力，与当下真是反差巨大。你看那个郑君里，他是赵丹的哥儿们，电影《乌鸦与麻雀》的导演。这老哥家境贫寒，初中辍学，却自学了英语，后来投身演艺成了电影明星，但人家不是坐享风流，而是孜孜不倦刻苦钻研戏剧理论。那时候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著作还没有人翻译，他就找来一本英俄互译字典，通过英文来译俄语，硬是翻译成了《演员自我修养》！之后还有其他翻译和著作。现在的明星大腕，哪一个能跟他比？”
　　贺伟明咽了口唾沫理理思路接着说，“那个时代还有一个令我感动的是，时代的动荡和强烈的危机本来可以给人颓丧、沉沦、败坏的理由和借口，但那时候更多人不但没有如此，而是在表现出斗志、昂扬、求生的同时更激发出对‘美和善’的追求。那么多的人坚守道德，讲求秩序，承担责任，泰斗和大师级的人物层出不穷，传世作品泉涌不息。文学、戏剧、音乐、美术、电影等等都有极大发展和太多经典。如果不是政治动荡，真觉得有点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色彩，也让我越来越想往那个时代！可惜啊！”贺伟明不无惋惜地喝了口啤酒。
　　“确实可惜了，你本该是民国人物，却生错了时代！前些年那么好的发展势头，你稍微身段柔软点至少也是电视剧里的常客了，出门戴墨镜、狗仔随身行，何至于现在出门靠朋友，在家矮半截。对了，你老婆现在她们银行进步这么快，这次提分手又这么坚决，是不是外面有情况？金融界啊！你老婆这形象！我可提醒你啊！”
　　“缘聚缘散吧，她这么争强好胜，要求我的我做不到，我在意的她又不来电，只要天天不在眼前老拿别人和我比，我也乐得身心舒畅，离开我她也能更加轻松自在，何苦硬绑在一起。再加上，你晓得，我俩这些年一直也没孩子……”感觉贺伟明情绪不高，胡嘉赶紧转移话题，“多大事啊！据说民国那会儿的男女恋爱比现在还洒脱，你这么多电影看下来，估计这婚肯定是难凑合了！兄弟其实为你高兴呢，放心吧，我包你生活更精彩！”
　　“我已经跟我妈和护工说好了，最近老爷子在医院里面还算平稳，没什么大状况，我打算去上海各个剧组转转，找找机会，正好也有同学给介绍。”贺伟明做出决定的样子。
　　“南京待不住了？这是要开始新生活的意思啊！”胡嘉挺挺为贺伟明高兴，“说实话，你现在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连我都替你着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你在你们团里是个人物，到了上海就没人拿你当道菜了，低声下气收敛点。”胡嘉一副传授经验的架势。“上海是大码头，各色人等、鱼龙混杂，说话要得体，做事有分寸。不瞒你说，有次我去我们公司上海大区办事，稍微和前台一个小妞多撩了几句，谁知道人家竟是新来老大的人，年终考评就是弄的我下不来台，要不是我经营多年的基本盘牢靠，差点被干掉，多悬啊！所以你记住，现实与你的舞台一样，同样遵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定律，行动必须符合规定情境！也就是说，泡妞必须在自己能把握的环境下进行。”
　　“后来呢？”贺伟明看着他怪笑的脸。
　　“之后再去上海，我都不敢看前台，可人家小妞倒是像没事儿人似的，盯着找我聊，这明摆着是好色贪财女，哪头都不放，这不是毁我嘛，还不能得罪！”胡嘉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你是在夸自己呢？觉得自己秀色可餐、风情万种？准是又跟人吹哪个哪个明星还不如你帅，跟哪个哪个明星是邻居，特熟，是不是？就你这一副送上门去当大头的土豪德行，人家门槛精的上海小姑娘不宰你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