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成王之路》青行猫

7、第 7 章 您教我帝王

　　寿康宫正殿内满地狼藉还没收拾利索，朝华不免踩到了些碎片，在安静的殿内发出刺耳的声音。
　　太后与朝华两人都似没听到一般，一个规规矩矩行礼，一个端坐在高位上面无表情。
　　朝华规规矩矩跪在太后面前，也不抬头，也不说话。曦光洒在她白皙颀长的脖颈侧面，把原本倔强的线条勾勒得略柔和了一些。
　　终究还是太后先忍不住了。
　　“今日便是你那弟弟入学的日子，你不去见他，跑来见我个老婆子做什么。”
　　如兰听这话音，暗自松了口气，给朝华递了个眼色，朝华淡淡扫了她一眼，也不知道看没看到。
　　先前她在殿前见到朝华的时候，被朝华拉住：“此事是朝华做的不妥当，还望兰姐姐帮我。”
　　如兰自然应下了。她应下倒不是看在公主的面上，而是她侍候了太后这么多年，最了解赵氏。赵氏的身份在这宫中虽仍风光，她心里却并不太平。当年距离至高的权利仅一步之遥，如今却只能困在后宫的方寸之地，儿子对她也总是避着，宫妃也不敢亲近她，只有朝华公主与她亲近，朝华身上还有她最后一点寄望，嘴上说要赶她走，可这祖孙二人若真的分开了，哪一个都不好过。
　　所以朝华说要给太后磕个头道别，太后便立即暴怒起来，如兰便知道时机到了。她引着朝华进去，果然太后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一个。

　　朝华也不知看没看懂如兰的暗示，或者她比如兰更懂太后的心思，听太后在那阴阳怪气问她怎么不去见弟弟，便伏地叩首，道：“徐大人深夜扣阁，父皇问朝华该如何处置。朝华深知太后不喜母亲与弟弟，可太后也教导我孝悌之义……”
　　太后嗤笑一声：“我更教过你，帝王家的孝悌，是什么样的孝悌！你是何等样人，我还不知道？你会被这些东西绊住？我看你是想歪了念头，左不过是想仿那前朝的河阳公主，抱上你那弟弟的大腿，做个什么护国长公主罢了！”
　　朝华听到河阳公主四个字，心里猛地一跳。河阳公主的故事，是她素来有些憧憬的，自己心里的念想，就这样被太后这样连嘲带讽地说出来，顿时像被塞了一堆草絮在喉咙处。
　　她缓慢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道：“您教我帝王家的孝悌，自然是上位者的孝悌，可您看，朝华的位置，配得上那么恣意妄为吗？太后既然要舍弃朝华，就再听朝华最后一次肺腑之言。朝华孺慕您的才情抱负，也想死后碑上不是徒留温良恭顺的滥溢之词，可天下之大，朝华不知何路可走，不知何人可问，就连父皇也只会慨叹朝华不是男儿，唯有太后时时指点，可如今，太后不但要舍弃朝华，还……”她哽了一下，强忍着继续道，“许是朝华确实歪了念头，可朝华不知，何为正，何为歪，太后恼怒，是朝华不孝，太后不愿教朝华，前面的路该如何走，是朝华才德不配，朝华愿遂了您的心意离开寿康宫……”
　　“啪——”
　　太后怒目，又摔了小宫女新换的杯盏。
　　她气得手抖，一瞬间明白了为何尊师重道、孝悌之义要写在律法里头——她教这孩子帝王之术，把弄权谋，却教野了她的心，就连那记载了河阳公主事迹的前朝史书，也是在朝臣编撰好了之后送到她的案头，又被她读给了年幼的朝华。
　　上位者便是如此，希望底下的人，臣属也好，子孙也好，最好是又聪明又懂事又听话，可总忘了，聪明的人总有自己的心，听话也会先问过自己的心。
　　太后万分恼怒，只恨不得从未教导过她，让她像旁的公主一样呆得像块木头，或者像新安郡主一般骄纵蠢笨，总不至于祖孙反目。
　　可她也不愿。她恼恨的同时，心里又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喜悦，那喜悦带着一点狂热——对，就是这样，这就是最似我的地方。聪明，却又坦荡，便是对着自己唯一可以依仗的人，也敢抬起头来争执。
　　如兰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不晓得帝国里顶尊贵的两个女人是不是就要当场反目了，却见太后摔了杯盏，眼神却平静下来。
　　好像凝滞的空气也流动起来了。
　　如兰连忙插嘴道：“殿下怎好这样说太后娘娘呢，您从小养在寿康宫，这就是您的家，太后不过是说两句气话，哪家父母气急了，不说上这么两句呢。”
　　这话太后是不好说的，如兰便担了这个角色，一边说还一边拼命给朝华使眼色。火候差不多了，公主殿下，您可别再焙了。
　　果然，朝华垂首道：“是孙儿心思窄了。只是……父皇垂问，徐大人旁听，您是想我说让我那弟弟按律处置吗？我观父皇眼中有愧，他不过是借我的口，平他的良心，您想必也是知道的。”
　　太后听了这话，半晌才叹了口气。
　　“我自然知道……只是这事你该先与我商量。”
　　朝华听了，仍心里发苦。商量，就不会有后续了。方才太后说河阳公主把她心底最深的念想动了，她才顶了几句，现在太后需要她乖巧，需要她给个台阶，她自然就顺着来了，便低头称是。
　　吵架非常累人，且太后口不择言说她的时候，她确实又痛又怒，眼圈也红了一红，看得太后终于露出些寻常老太太的姿态来，拍着她哄了起来：“我的儿，都是你父皇招惹这些事。”
　　反正太后也不喜欢儿子，便扯过来遮掩一番，两人又一道用了膳，朝华才回了自己的住处。
　　按理说公主出嫁才有公主府，朝华并不想出嫁，可她却极想要自己的公主府。
　　她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
　　父亲也好，祖母也好，都是长辈。一个愧疚了需要她来开口，一个心有怨气需要她来哄，把他们都哄好了，才得他们一些欢心，再反过来哄自己。
　　她又叹了口气。至于去春梨院看李昭宣，目前还排不到她的规划里。不过……她也知道，这件小事，恐怕要搅动起朝局了。
　　李昭旭，恐怕要坐不住了吧？
　　李昭旭比她小将近三岁，魏氏和李昭旭一向不喜欢她，又不敢带在面上，三不五时就打着关心的名头，来寿康宫做说客，希望能早日把她嫁出去。
　　朝华嘴角扯出根嘲讽的线条来，她也不喜欢他们在暗中打量的样子，能给他们填一些麻烦也好。

　　寿康宫今日摔了两波杯盏，凝春宫魏贵妃处也好不到哪里去，底下跪了一溜宫人，李昭旭垂着手不敢说话，魏贵妃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十分不好。
　　“不是阿娘说你——你，也上朝听政了，内外诸事都比我在宫里灵便许多，怎么人都送到春梨院了你才知道？而且，老二是圆是扁你都没见着，你是不是以为你已是个稳当当的太子了？你可知道，朝华那丫头，襁褓里就封了公主！你到现在还没名没分的，你比那李昭宣，半点都不尊贵！而你到现在还像块木头，瞧瞧，”魏氏捶了儿子胸口一下，“文武双全有什么用？你倒是在你父皇那里挣个太子的名头回来啊？”
　　李昭旭紧握的拳藏在袖子里，不敢被母亲看到。他本就有些怕朝华公主，父皇宠着，太后护着，就连在春梨院的那几年，谢岚夸他的次数不如夸朝华的十分之一。他总算逃出了春梨院，别说来了个什么李昭宣，就是下降个神仙他都不想再去那地方了。
　　可这些他不敢说，只要一开口，魏氏必然长吁短叹数落他，若他再狡辩诉苦两句，魏氏便会祭出第二件法宝，哭哭啼啼说自己辛苦，寻死觅活要去见阎王了。李昭旭只能忍着，等魏氏骂够了，他才能离开。
　　他也想有个名分，能有自己的府邸，逃开这些嗡嗡。他想当太子吗？想登基吗？他必须想。
　　“罢了罢了，看着你就烦。”魏氏终于骂累了，“此事你别管了，我与你舅舅自会安排。你下去吧。”
　　李昭旭如蒙大赦，又向母亲行了礼，刚迈开步子，又被魏氏叫住：“你等等。”
　　她走过来，给儿子整了整领口，道：“今年的秋田祭，春梨院按例有旗战，你也去！好好挫一挫老二的威风！”
　　“可是，母亲……我如今已不在春梨院进学了，我……”李昭旭一听到这话，立即冷汗都出来了，胃里坠坠地疼。
　　“那怕什么的，我与你父皇说说就是了。”
　　“可，往年秋田祭夺旗，长姐从未输过……我，我怕——”
　　魏氏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日后你做了皇帝，你也这么怕她？那你干脆让位给她那弟弟算了！叫她们姐弟一辈子骑在你头上！”
　　李昭旭不敢说话了。
　　“一个女人，不过是旁人让着她，把她的手脚剪了不就成了？母亲必定为你安排好，你去好好准备着吧。”
　　李昭旭离开了母亲的寝殿，胃里更难受了，回到自己殿内，呕了两口，把早膳吃的几口东西全吐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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