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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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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位二皇子,李昭宣,入学春梨院。他是从宫外直接入了春梨院,并没有进宫面圣,甚至就连朝华公主,也是连着三日并未出现在春梨院,好像求了陛下让弟弟入学春梨院的并不是她一样。
那六七个“大公主党”,围着沈珩颇有些不知所措。
袁六郎搓着手,试探着问:“这小子……是不是咱们得带着他玩儿啊?”
裴二郎啪地拍了下他的脑袋,低声道:“你怎么称呼二殿下呢。”
袁六扒拉开他的手,不以为意道:“咱几个还不能痛快说话了?”
沈珩捉了袁六的手,慢慢放下,道:“不是让你不痛快。你只当来了位新同窗便好,该怎样就怎样。”
这些人里,沈珩素来是他们的主心骨,袁六这回不反驳了,而是换了个话题:“可是……朝华姐姐怎么这几日都没来啊?”
沈珩顿了顿,想起了些什么似的,耐心道:“她有她的难处。”
正说着,谢岚点了沈珩的名,叫他照应着些李昭宣,沈珩拍了拍袁六的肩膀,拔步就走。
李昭宣今年已快要十四岁了,长得却很瘦小,也并不白皙,头发甚至有些干枯,脖子细得仿佛能用筷子夹断。他长得也并不讨喜,脸儿小眼睛大,整个人却瑟缩着。
“难怪叫京兆府当小贼捉了。”
人群中有人低低说着,李昭宣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懂,只缩着不说话。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蹲下帮他整了整衣襟。
在沈珩的手碰到李昭宣的衣襟的瞬间,李昭宣下意识地护住了头。沈珩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帮他整理衣襟的褶皱。
“二殿下好。我是沈珩。你别怕,这里是个安全地方,有什么不好的,你同我说便是。”
沈珩说完这话,发现李昭宣突然松了下来,好像长长的出了口气似的。
他问:“真的吗?这里很好吗?”
沈珩不太明白他说的很好是什么,但想了想他从前的日子,便笑着道:“是。这里比殿下从前去过的地方都好。”
李昭宣咧着嘴笑了起来。
阿娘没有骗我啊。
他离开行宫之前,杨氏好像突然清明起来,拉着他的手同他说:“你要去的地方,是天下最好,最安全的地方。不要怕。”
他偷偷跟着司芸,见了街市上的繁华,确实觉得很好,但很快他就因为拿了块亮晶晶的玩意被抓起来了,他被关了两天,结果又被放出来了。这一次,他又到了个很好的地方,他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人再把他抓起来,一直缩着。
直到沈珩也跟他说:“这里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那这里,就是阿娘说的那个地方了。
小孩子藏不住什么,沈珩都看在眼里,也替他挡住了些旁人的目光,又低声安慰他:“你阿姐在宫里尊贵无比,她以后会护着你。”
李昭宣还不大明白,只直勾勾盯着他:“你呢?”
沈珩愣了,又笑道:“我也会。”
裴二与沈珩同路回家,不紧不慢地跟在沈珩身后。
离了朱雀大街,裴二打发随侍小厮远些,追上了沈珩。
“子慕,我听到你同二皇子说话了。你说你会护着他?”
沈珩说话的时候也没怎么避着人,听裴二问他,便道:“一个小孩子,又是天家贵胄,哪里需要我护着,不过是年纪小,需要有人给他些承诺,安他的心。你没哄过弟弟妹妹吗?”
裴二挠头:“我不是说这个。我阿爹……”他回头看了眼,沈珩和他的侍从都离得很远,才继续道,“我阿爹得知二殿下回宫,便把我叫过去,跟我说不要再跟宫里的贵人走得太近……我知道他的意思,从前只有个大殿下,满朝上下就数魏家抖得欢,仿佛他已稳稳是个太子了。可如今二殿下回来了,虽说看着不大……”他把不大中用四个字吞了后半,含糊道,“可年岁上并不比大殿下小多少,又是嫡出的皇子,只怕要搅弄起风云来了。往常我们看不上魏氏一族,也不睬大皇子,他们也未必放在心上,可如今——”
沈珩止住他:“我知道。”
从前大皇子一系觉得安全,皇位唾手可得,安全感强得不得了,对一些不喜欢自己的臣下自然宽容些。可如今二皇子来了,一下子激起危机感,他们还会对这些人宽容吗?会不会视其为政敌?虽说世家根深树大,难以连根拔起,可敲打敲打警告一下也不算什么。更何况——二皇子李昭宣是龙是鼠,值不值得世家放心思在他身上,都未可知,裴氏希望子孙谨慎些,也是常情。只是这些话不大好明说,彼此心知肚明,沈珩就打断了他。
裴二叹道:“沈相没说什么吗?”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父亲……我也看不出他是怎么想的。二郎想怎么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
“你……要护着他?”
沈珩一笑:“那不过是安慰他罢了,护着他也轮不到我。我是说……殿下那里。”
他们这群人跟朝华公主一同长大,自然亲厚些,口中的殿下没冠了排行,其实指的就是朝华。
沈珩道:“殿下那里,我敬她人品才情,也珍惜我们这几人的情谊,无论如何,朝堂之事与我们的情谊不相干。便是日后各有立场,我却不会变。”
裴二一愣,随即抚掌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也喜欢殿下,咱们一处玩多痛快,管他什么争权夺位。二皇子是二皇子,殿下是殿下。多谢子慕解惑。”
“我可没给你解惑,你日后后悔了我可不管。”
裴二不理他的揶揄,而是问道:“不过说来,殿下几日不曾来春梨院,可是宫中有事?”
沈珩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太后素来不喜鹿台行宫那位皇后,只怕殿下不大好做。”
“太后那么宠爱殿下,她只消撒娇哄一哄不就行了?我阿婆整日恼妹妹顽劣,可只要妹妹爬她身上撒娇,阿婆就毫无办法了。”
然而太后并不是谁撒娇耍赖就能糊弄过去的人,三日来,朝华公主日日请见,太后一次也没见过。
朝华公主自幼长在太后膝下,也从未学过什么撒娇耍赖。从小时候起,在太后面前耳濡目染的,恐怕帝王心术更多一些。
太后赵氏,是一个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只不过她运气好些,赢了她的是她儿子。在赵氏身上,儿孙绕膝,天伦之乐,轻得不值一提。朝华长在她身边,多多少少,身上缀着她失败的不甘心。所以汾阳大长公主酸言酸语,想刺一刺朝华,反而先刺到了太后本人。
她从心里看不起汾阳这种女人,乌眼鸡一样盯着宫里,宅子里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斗这个争那个,她也不允许自己养大的孙女变成这样的女人。
可李昭宣这件事,好像谁画了一条线,在她和朝华之间画了一条线,把这祖孙两个人无形分隔开了。
“贱人如何不死!”太后一甩手,几上一套杯碟都被拂下去了,叮叮当当滚出去好远。
如兰连忙过来检查她的手,见没受伤,才缓缓道:“您何必为她气恼呢。”
如兰很清楚,被太后这么骂的人,只有杨氏。
“我好心留了她一条命,竟还有脸把小畜生送到我面前!”
“都说杨氏疯了,许是巧了呢……”
“哼,你也蠢了吗?十几年从来没出过岔子,怎么突然就出岔子了?”
如兰不敢答话,有个小宫女进来,嗫喏道:“……朝华公主在殿前请太后安。”
这是第三天了。
太后前两日都没有见她,她便在殿前等,一等就是大半天,如兰再三劝了才走。
如兰是太后信重的大宫女,她劝得了公主,劝不了公主,太后也不会苛责,余下的宫人就倒霉了,太后这几日一听到朝华的名字就脸色不好,宫人们都过得战战兢兢。
太后听到朝华又来了,果然皱起眉来,不悦道:“不是叫她择日搬出去吗?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了?还要我去帮她搬不成?”
没人敢说话。
太后又摆手:“如兰,让她回去。”
如兰只得出去了,在外面细细劝着。却听到朝华的声音传了进来:“太后若非要赶朝华走,便让朝华再给您磕个头吧。”
太后听见了,不知怎么忽地怒了:“你要走便走,何必在老太太这里装孝顺!你的头还是留着给旁人磕去吧。”
话音刚落,如兰却已经带着朝华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