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成王之路》青行猫

5、第五章

　　今日寿康宫摆了家宴，太后着人去请了皇帝过来用饭，皇帝颇有些意外，便多问了句：“母后今日是……有事？”
　　太后微微眯起眼，心里也在盘算。今日之事是朝华求了她的，虽尚不知朝华所为何事，但父女亲近些总是好事，便道：“你我也不过寻常母子，又有朝华想你，叫你来吃顿饭还能有什么事。”
　　听到太后提及女儿，皇帝笑了起来：“这丫头说想我，怎么还不过来？”
　　说话间，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来，朝华头发束起，学男子束在玉冠中，一身轻甲还未来得及褪下，脸上染着薄汗便进来了，给父亲和祖母问了安。
　　李贤章有些时日没见女儿了，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心里头一下子软了许多。戎装的朝华公主，像男儿一样束发，五官算不上柔美，且年岁尚青，颇带着些雌雄莫辨的美感来，看上去青春勃发，锋芒锐利，叫帝王也慨叹起来。这么龙姿凤章的孩子，可惜是个女儿了。
　　于是叹道：“阿冉如此似朕，若是个男儿，便什么也不愁了。”
　　太后却冷哼道：“是女儿又怎么了，京中贵族子弟多纨绔，有几个能及得上她的。”
　　皇帝更惆怅了：“是啊。还记得小时候抱着她读书，抱着她批阅奏章，她才七八岁上，见解倒是不俗。不像阿旭，七八岁了还在乳母怀里哭哭啼啼呢。”
　　朝华笑道：“是父皇与祖母教导得好。”
　　太后看了她一眼，想刺儿子两句，又按下了：“快去换身衣裳过来。”

　　待朝华换了宫装回来，又是个温和端方的公主了。
　　今日皇帝心情本来不大好，见了女儿倒是舒解了些，也没注意到朝华话格外多，太后在一旁冷眼瞧着，也不打断她，直到听她提起顾渊等事，微微皱了皱眉。
　　皇帝久未与女儿话家常了，他们父女聊得畅快，太后便有些无趣，借口打盹便把两人扔下去歇着了。
　　两人正说到北境风物，皇帝意犹未尽，便也没急着回去，再有，他与后宫妃嫔也聊不上这些，哪位宫妃多说两句，只怕皇帝心里也会嘀咕，这女人是不是对前朝有什么想头了。也不怪皇帝如此，他此刻虽与太后一副母子情深的姿态，心里还是忌惮着母亲曾经的势力，对宫妃也颇有些杯弓蛇影。只有对着孩子的时候，皇帝心里能松快些，更何况，这是他从小抱在怀里，带在马背上的孩子。
　　虽说李昭旭自从入朝学着理政后，也常令他欣慰，却有一件事颇叫他不快，于是他随口问朝华道：“换防一事你可知道？”
　　朝华一怔，极快反应过来：“父皇是说此次顾景澜回来……”她没有继续说完，顾景澜回来，颇有些风声说叫李昭旭的母舅魏如换防北境，以防顾氏独大。但此事不过是捕风捉影，朝华也就没往下说，只是笑道：“换防是活策，如流水不腐。但……”她微微皱眉，顿了顿，准备探探李贤章的意思。
　　皇帝微微抬手：“你但说无妨。”
　　“总不要太急了，顾氏战功赫赫，急着换防怕是寒了人心。”
　　皇帝叹道：“还是阿冉明白些。”
　　朝华心知肚明，八成是魏氏和李昭旭站了魏如，父皇才有此感慨，于是她又淡淡添了一把火：“不过是些粗浅道理，不值父皇这么夸。”
　　“粗浅道理。哈。”皇帝摇了摇头，“你弟弟若能有你一半见识，阿爹都省心十倍。”
　　朝华看焙得差不多了，便不再拱火，只道：“阿爹多教导些阿旭，总能上手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遍：“阿冉若是个男儿就好了。”
　　正说着，内监来通禀说徐深扣阁，皇帝本就心烦，便想打发了他：“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朕难得与公主话话家常。”
　　朝华却拦道：“阿爹，深夜扣阁必有要事，再者……听闻徐大人曾在北地做官，那顾氏在北境究竟如何，说不定他也能知道一二。且又有些北境的风土，没去过的人可不知道，女儿倒是有些好奇了。”
　　皇帝看着女儿一脸期待，便道：“叫他来寿康宫说话吧。”又嘱咐了一句，“脚步轻些，莫要扰了太后。”

　　徐深也算是个实心眼的人，信了自己外甥深夜入宫扣阁，果然得了消息说陛下今日留在寿康宫用膳，至今未出。内监对他也算客气，使小监往寿康宫通报，不多会儿便得了消息，请徐深过去说话。于是徐深又往寿康宫赶去。临走还听内监嘀咕了一句：“陛下素来不喜夜深被人搅扰，便是有要事夜深回宫处置政事，今儿个却请了徐大人过去……”
　　徐深暗暗心惊，想起沈珩的话来，难道真是朝华公主的本事了？

　　没多久徐深便到了，他趁着行李扫了一眼，见朝华公主也在，心下的忐忑便落了几分，当即跪下，颤着声道：“臣……臣有罪！”
　　朝华站在她父皇的身侧稍后的位置，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父皇。李贤章倒是脸色如常，道：“有话就说，什么事值得你大晚上的进宫请罪？”
　　徐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不去看朝华公主，握着拳的指节微微发白，有些磕磕绊绊的说完前因后果。
　　本就是入夜时分，宫人又怕搅扰了太后，故而阖宫都静悄悄的。徐深说完了，那口气却还吊着呢，皇帝却沉默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徐深冷汗又下来了。实在忍不住看了朝华公主一眼。
　　许是烛影晦暗，小公主的表情模糊不清，叫他更没底了，只跪着，把头深深埋了下去，伏在地上等待着判决一般。
　　他看了朝华这一眼，终于叫皇帝想起了，他这个叫做李昭宣的儿子，是朝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竟有些愧色，不觉也望向朝华。
　　朝华心里也是一惊，父皇似有愧疚，这愧疚是对李昭宣吗？如果是这样，那今日之事倒不难办了。
　　李贤章看过来的瞬间，朝华脸上未加掩饰的吃惊还未落下，朝华也不遮掩，语气惊讶地道：“徐大人说的可是那个不在宫里的弟弟？从前偶然听太后说，母亲与弟弟都在行宫将养，弟弟也有十来岁了吧？”
　　她开口打破死寂，皇帝也终于开口了：“他小你四岁，怕有十三了。”又试探地问了朝华一句，“阿冉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朝华却笑了起来：“父皇可别叫徐大人跪着了。既然是自家人，徐大人又说是误会，正该一道商议商议，该怎么安置弟弟。”
　　这么轻轻巧巧一句话，仿佛殿内凝滞的空气又松快起来了，好像这不过是件极寻常的事。
　　皇帝一愣，他本是想问怎么处置徐深所说之事——京兆府的人拿了皇子，折损了皇家的颜面，又勾起了陈年旧事，着实叫人难办——没想到朝华竟说了家事。倒也合理，于是哈哈一笑，示意内侍扶起徐深，又对朝华道：“你说的是。依你看，你弟弟……”
　　朝华略一沉吟，道：“虽说年岁不小了，倒也来得及，阿爹方才还愁着教导弟弟们，我看不如就按照阿旭的例，送到春梨院先读书吧。”
　　若不是出了这件事，李贤章恐怕都想不起自己这个儿子多大了，是个什么境况。可提起来了，必然没有送回去的道理。孩子小的时候囚着也就罢了，如今年岁大了，让天家血脉困于荒野，这个脸他还是要的。对于朝华的提议，也颇有赞同：“也是，你们姐弟都没见过吧？便送去春梨院吧，你看顾些。”
　　朝华一笑：“阿爹，我倒是想求一求徐大人。”
　　“哦？你是要与他说说北地的风土？”
　　“北地的趣事，女儿确实也想听听，不过……我前些日子得罪了谢先生，他怕是看着我气不顺。徐大人与谢先生颇有交情，不如叫徐大人带着弟弟去见一见谢先生，也省了咱们一份束脩。”
　　“哈哈……你从哪儿学得这趁火打劫的本事。”皇帝一摆手，“罢了，京兆府也是依律行事，倒是行宫的人太松散了，竟还叫京兆府给他们料理这烂摊子！”
　　他一抬手唤了内监过来：“明日提醒朕，着人把行宫整治整治。”
　　听了这话，徐深才终于把吊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也不敢走，又留了一刻，与朝华细说了些北地的风土人情。
　　末了，皇帝也有些乏了，徐深便跟着他一道离开了寿康宫，路上皇帝嘱咐了他一句：“那个孩子……阿宣入春梨院的事，你去办，务必要快，不要拖着弄得人尽皆知！”
　　“臣领旨。”
　　徐深出宫后，连夜安置好二皇子李昭宣，又叫夫人亲自备了礼，只是不好这么晚去搅扰谢岚，又因为心里有事，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天刚亮起了一丝，他就爬起来，骑了马冲出刚打开的坊门直奔谢岚府上，只盼着谢岚昨夜没有饮酒，别耽误了他的要紧事。

　　谢岚一大早被徐深吵醒，整个人一副不好惹的气势，徐深顾不上这些，三言两句说了关窍，谢岚一愣：“你是说——李昭宣？？？”
　　“嘘——禁声！”徐深吓了一跳。
　　谢岚沉默了片刻，道：“莫不是，要变天了？”
　　徐深一愣：“也不至于吧……”
　　谢岚摆摆手：“我总觉得，近来京中太不寻常。原来一潭死水的朝局，突然顾景澜回来了，本来魏如想取而代之，也是常情。毕竟大家都觉得日后外戚定是姓魏的，可偏偏又回来了一个皇子！”
　　他又看了徐深一眼：“沈相是个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徐深老实答道，“说实话，给我出这个主意的，还是子慕。”
　　“哼，老狐狸。”谢岚挑了挑眉，胡子跟着一抖一抖的，“沈珩倒是有点意思，也是个小狐狸，我看比你心思深得多！”
　　徐深感慨道：“真是了不得。”
　　“那倒也不至于，他还嫩着呢。”谢岚不服输。
　　“我是说……寿康宫那位殿下。”
　　谢岚一愣，哈哈大笑：“那倒是，我的学生里也就是她了，沈珩那小子还不一定配得上她。”
　　徐深不乐意外甥被这么说：“我倒觉得他们甚是般配。”
　　谢岚摇摇头：“我卜了一卦，这两位，呵呵。”
　　“你那卦象，十次倒有八次不准！”
　　谢岚睨了他一眼：“赌十坛寿康宫的四月春，敢不敢？”
　　徐深到底怂了，仍是嘴硬：“我是正派人，不与你赌。”
　　谢岚又挤兑了他两句，看着时候不早，赶紧一道上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