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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人间月不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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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把花笺看了又看,侍女们都知趣退下了。如梅和铃心两个作伴,如梅手里还绣着一方帕子,一角有个卍字,是预备着太后千秋的时候,代朝华献上的针线。太后素来不喜朝华弄针线女红,但年节总要走个过场,如梅是太后指给她使唤的宫人,所以这些活计都是她代劳。因有太后默许,宫里倒是从来没谁敢说个不是。
铃心也不会做这个,倚着如梅一边看她做活一边打瞌睡。早上去春梨院,她要比公主起得早,这会儿吃了午饭,正是困的时候。如梅怕她真睡着了,便跟她说话:“小铃子,殿下怎么看了信就不饮酒了?看着好像不大高兴。”
铃心虽憨,有些事却十分警觉,立即直起身子:“殿下的事,我们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如梅仍蹙着眉:“前些日子宫里总是乱传,说殿下该从春梨院休学了,再与那般男子厮混下去,恐怕有失体统……”
铃心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如梅一番:“阿梅姐,主子做什么,不是咱们该管的吧?先前也是,殿下饮酒你也推三阻四,是觉得殿下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吗?”
如梅叫她说的又羞又急,脸儿都红了:“我、我哪是这个意思了!饮酒伤身,叫太后知道了,又要训话,我是怕白日里人多眼杂,给旁人看了去可怎么办?”
铃心斜了她一眼:“我们这里怎么就人多眼杂了,怎么就什么事都给太后知道了?”
如梅听这话刺耳,又心里委屈,忍不住哭道:“你只当我从前是太后跟前伺候的,就认定了我会跟太后跟前嚼舌头是不是?”
“阿梅姐,我没有这么说,我不知姐姐怎么想,反正我跟着殿下,知道殿下比我聪明,也没有苛待我,所以殿下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信她。”铃心说完,也不管如梅怎么想,径自拍拍坐麻了的小腿,起身走了。
如梅揪着帕子,又气又羞。铃心比她还小些,说话虽还客气,这话却叫她难受起来。她一向觉得自己伶俐懂事,太后也是夸过的,可她并不知道,太后夸她,不过是夸一个婢子,一个婢子的聪明伶俐,是多么的不值钱。而铃心的话,却隐隐叫她有些警醒起来。她从前觉得她是太后派来照顾公主的,她依仗着后宫最有权力的女人的命令,即便面对公主,也多少有一分自己的骄矜,然而这一天起,铃心的话,却让她开始琢磨,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她的疑惑,或许微不足道,而同样困扰的朝华公主,却在思虑另一件可能要撼动后宫平衡,甚至也许会搅动前朝风云的事情了。
李昭宣。朝华盯着花笺上这几个字,手里捏着支笔,不知该给沈珩回些什么。
她回想起那个又黄又瘦的孩子,似乎与自己丝毫没有关联。她那一日偶然在鹿台山里碰上李昭宣,也思量过是不是要做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李昭宣竟先被京兆府尹给碰上了,而且是被捉住了。信中说,似乎是鹿台行宫一个叫司芸的宫女出来办事,李昭宣不知怎么跟着她一道出来了,结果在山下闯了什么祸,被徐深手下的人给捉住了,那宫女并不知晓此事,事后发现了去报官才发觉陛下的二皇子被关起来了。李昭宣再怎么说也是今上的亲子,若真细细论起尊卑,恐怕大皇子李昭旭都比不得。关押了皇子可不是什么小事,底下人慌了,便惊动了徐深,徐深正为此事苦恼。若只是碰上了,悄悄护送回行宫,谁也不惊动也就罢了,可人已经关了足足两日,这送回去怎么与行宫的戍卫交代?戍卫也编入禁军的,首领不大不小领了个将军职,品级虽低却可直接面见陛下的,这要是闹大了可就是一桩大麻烦。至于李昭宣犯了什么事信里倒没说,只说是市井小事,刁民不饶。要紧的是,怎么处置这桩事,不至惹恼了陛下。
朝华捏着薄薄的花笺,揣度着这些人的小心思。沈珩的语气里是有些无奈的,他再三陈言不知该不该给公主知道。一方面觉得此事与公主有“大相干”,公主不便插手,另一方面又觉得徐深此人性情实在不适合搅和在宫里这些事的风口上,只怕他办坏了事。
徐深这个人,朝华也是知道的。寿康宫里,有个管着太后手里几处皇庄的太监,与朝华十分相熟,民间诸事她由此知道,且不比沈珩少些。徐深三年前任职了京兆府尹,事情办的不错,只是徐氏没落,徐深为人又有些一根筋,不善钻营,这么些年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不过是从少尹小升半阶,仍管着二十三个县的俗务。
此事忽涉皇权,徐深再一根筋也知兹事体大,便求到了沈相府上,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沈珩信中并未求她做什么,只是提道,这件事里告知殿下,是觉得殿下也许会关心弟弟,莫叫旁人捷足先登了。朝华叹息,沈珩真是聪明人。春梨院一道玩耍的人中,只有沈珩与别不同,但凡她心里想到的,沈珩一准儿猜得到。那日她在行宫耽搁半日,沈珩便知她不只是将人送回去那么简单。
只是怎么办……
朝华心里细细思量起来。
此事必然会惊动父皇,京兆府是压不住的。只是这件事怎么揭出来,大为关键。若有心人多说两句什么,父皇一时兴起做了什么决定,就完全不由她掌控了。
掌控……是了。朝华深深叹了口气。她,想要这件事在她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她养在太后宫里,父皇对她也算宠爱,在这宫里行走,诸人无不对她客客气气,她当然知道那份客气里的疏离,也并不欲与哪位妃母有什么牵连,因此一向与诸人关系清淡,仿佛超然于后宫之外。可李昭宣这件事,沈珩猜对了,她想掌控。
这倒真是连朝华自己也捋不清楚的念头。只能怪那日鹿台行宫唱的那首诗吧,叫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似乎想对这纷扰尘世,想要争一争。
是夜,徐深又到了沈相府上。沈相对这个妻弟还算客气,劝慰了一番,却也没出什么主意。一直作陪的沈珩,把饮了几分薄酒的徐深送出门去。
“阿舅若是方便,不妨今夜扣阁。”
听到扣阁二字,徐深一身冷汗都冒出来了,三分酒意顿时一丝不剩了,下意识问道:“什么?这,这是丞相的意思?”
沈珩摇摇头:“是寿康宫的消息。”
徐深惊诧更甚:“太后?太后不是早已经不理会朝中诸事了么?就因为此事涉及皇子?”
沈珩又摇头:“是朝华公主。”
徐深恍然:“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毕竟是嫡亲的弟弟。可是公主毕竟是个深宫女子,虽说学问好些……”
沈珩叹气道:“此事还有更合适的人吗?”
“阿珩,这话怎么说?”徐深在揣摩这些门道上,素来不大通。
“此事若当堂戳破,必引起百官啰嗦,与大皇子、魏贵妃亲好的朝臣会是何态度?阿舅在京中这些年,总与些人有不和,他们会不会弄鬼?就算父亲下场帮你,恐怕也无能为力。杨皇后离宫,素来是陛下最不喜提起之事,阿舅搅和在此事中,唯有与此事瓜葛最深的殿下来解。”
徐深叹道:“难怪你从午后留我至今,原来是给公主送信去了。”
沈珩一笑:“是阿瑶送的,公主清白女子,舅父说笑了。”
徐深打量了他一眼,倒没说下去了,只问:“丞相知道此事吗?”
沈珩微微垂眸:“知道。只是父亲并不大愿意与宫中往来,所以让我去办。”
徐深略一思索,同为人父,倒是比沈珩明白些:“他许是历练你吧。”拍了拍外甥的肩膀,徐深从仆从手中接过马儿缰绳,翻身上马道:“我便去了,若有消息我遣人传你。”
沈珩应了,看徐深走远才回府中。
他捏着朝华送回来的花笺,思忖半晌,还是进了沈相的书房。
“回来了。”沈相仍在对着灯看西边回来的邸抄,听到沈珩进来,也没有停下。
沈珩等他看完,才开口说了朝华传信之事。
“嗯。”沈相看似并无更多反应,沈珩却觉得,他脸色不大好。
“父亲是觉得有何不妥么。”
沈相摇了摇头,道:“此事不过是想看看,这位太后养大的公主,到底是个什么脾性。果然……是个不甘心的。”
沈珩皱起眉来,还想辩解两句:“毕竟是公主嫡亲的弟弟……”
“哈。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沈相摇了摇头,“你啊,还是太年轻了。和你阿娘一个样,只看到她大气端方皇家气度,不晓得这里头能钩出来多少明争暗夺。”
沈珩被父亲说的登时有些脸热,又有几分不忿,只是沈相并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只挥挥手:“你先回去。”
沈珩大步离开,望着天上似圆非圆的明月,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此时相望不相闻,人间月不似宫墙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