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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太后训斥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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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忍着一肚子气回了寿康宫。
偏巧汾阳大长公主也在,她立时将这些心思按下,只在心里绷着,又轻飘飘与汾阳说笑一番,话语间汾阳又提及顾景澜来,朝华应对自如,很是赞赏了顾渊一番:“先生说他有心箭之法,大巧不工,十分了得。看来朝廷又得一有用之才了。”
汾阳暗自打量她,没瞧出不妥来,便有心道:“倒也未必吧,谁不知道春梨院里,论骑射我们朝华公主才是头一份儿呢。”
朝华微笑,心知汾阳这位姑婆恐怕卖不出什么好药,飞快地思忖怎么顶她两句,却被太后一声咳嗽打断了。如兰服侍太后咳出痰来,又擦了嘴角,太后才缓缓地道:“汾阳,你自打嫁了人,怎么见识倒不如从前了。”
汾阳眉毛一挑,不敢言声。她身份也算贵重,宫廷里都是她的小辈,连皇帝见她也要尊一声姑母,只有太后比她年长,可对她也是多有情面,从不说些重话,也不知今日是怎么惹着她了。
太后缓缓地道:“朝华与顾……”
“顾渊。”见太后想不起顾渊名字,朝华提醒了一句。
太后点点头:“嗯,朝华与这顾郎,是君臣之份。臣子有些本事,为君者自应欣喜得一良才,哪有自降身份与臣下比较高低的?你也是天家公主,怎么想不明白这点事情?难怪新安郡主整日间争这争那,我还道是你那驸马家教不好,不想是你出了宫,竟忘了天家的体面。”
这话就太重了,汾阳不得不起身谢罪,说了不少软话。太后也烦了听她念叨,连饭也没留,就流露出送客的意思来了,汾阳心有不平又不敢说什么,只得离去。
朝华还在殿内等着,太后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着殿外出神。
半天才回过神来,对朝华道:“怎么还站着呢?来。”
朝华走过去倚着太后,太后苍老的手按在她头上,摸了摸:“你素来是个好的,只是别教这些阴私心思耽误了。”叹了口气又说,“我乏了,晌午饭你不必陪我吃了,今日有你爱吃的金丝汤,叫如兰给你送过去吧。”
朝华答应了,又听太后道:“那个顾……顾小郎既有些本事,你也可以笼络一二,只是莫跌了身份。”
“是。”
太后便疲惫地挥了挥手叫她出去了,又对如兰道:“懂事又不多话……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如兰答道:“太后喜欢就行了。”
太后叹了口气,念了句佛菩萨,声音沉闷:“也是我这心气还不肯死,总盼着朝华……罢了。”
汾阳离开寿康宫,一路上就气不顺,回家正碰见新安也刚回来,正同狸奴玩闹。汾阳一想起太后的话就更为恼怒了,随手抓了个茶杯就甩过去:“整日里就知道玩闹!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杯子砸在地上发出脆响,茶汤四溅,吓得猫儿尖叫一声大跳着跑开,还抓了新安一道。新安也吓了一跳,愣在当场,半晌才想起来哭:“我,我怎么了我……”
汾阳还是来气,骂道:“你看看你,骑射比不上朝华也就算了,她在太后面前乖巧懂事人人夸赞,你呢?读书也不行,一点儿稳重样子也没有!”
新安哇地大哭起来:“她是公主,我只是个郡主,太后自然更喜欢她,这又怪不得我!”
“出身不能选,怎么做人还不能选吗?”汾阳最看不得她哭,又要骂,被贴身的侍女玉巧拦下了:“郡主还小,殿下莫要责怪她了……”
“还小?朝华公主也不比她大几岁!论辈分,她还是朝华的姑姑呢!”汾阳不依不饶,玉巧可是拦不住她,连忙去请荀嬷嬷。她是自幼服侍汾阳的老宫人,见汾阳如此气大,便问:
“殿下,可是在寿康宫里受了什么气了?”
汾阳听了这话,一身的劲像是泄了一般,叹道:“我可真是没用,一把年纪了竟还怕她!”
荀嬷嬷道:“太后虽已经移了权给陛下,可毕竟还是太后,当年太后掌权时,别说宫里女眷,朝上那些男人不也怕她?如今余威尚在,便是陛下看着她,心里怕是也有些忐忑的吧。”
汾阳听她这么说,心里头好受了些,见新安还在一旁抽抽嗒嗒,便叫人带她出去,又对荀嬷嬷道:“若是当初……陛下没能从太后手中夺回权柄,你说……”
荀嬷嬷打断她道:“这话,不是奴婢敢说的。只不过,如今已是沧海桑田,便是太后再有威仪,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了,更何况一个尚未长成的小公主呢?”
这是说起朝华公主了,汾阳神色复杂,道:“按理说,她虽生的极似陛下,可到底是杨氏那贱人所出,怎地太后还能容她?”
“这也是怪了。若说是舍不得天家血脉,可没见太后宠着旁的孩子。便是大皇子也不得她几次好脸,同是杨氏所出的老二,至今还关在鹿台山呢。”荀嬷嬷顺着说了两句,见汾阳脸色不善,忙找补道:“不过依老奴看呐……大概是一直养在身边养出了几分情分,就似回护身边一只猫,一条狗儿一般。”
汾阳却哼了一声:“你是没见着今日太后回护这丫头的模样,像我动了她的心尖尖似的,发了好大一通火!我这还没说什么呢,就劈头盖脸骂我一遭。转脸又夸这丫头好!我看她能好到什么时候!宫里头有几个真与她亲近的?不过客气罢了。等两位圣人去了,她无依无靠,亲娘又是个疯子,只怕还不如我!”
荀嬷嬷听她忿忿地又说了许多气话,半晌才舒了气,便也不再多劝。只是心下仍有些不解,不知太后是怎么个心思。太后素来心思深沉,不然当年也不至于……想到这,荀嬷嬷连忙叫自己停了。她已离宫多年,如今守着一大一小两个主子安安生生就够了。什么皇权什么富贵,与自己又有何干呢。
所谓金丝汤,是取了刚长成的小公鸡,将腿肉拆了之后烫过,再细细拆成丝煎成金色,文火将骨头与山菌煨上小半日,待汤滤了渣,再滚几叶嫩菜,把腿肉煎成的金丝撒上去便成了。
汤润,菜顺口,金丝又酥又香,小小一盅,平日里多能吃完,今日朝华却只饮了几口汤,肉丝都撂下了,旁的吃食更是一口没动。铃心察觉公主似乎有些心事,于是很乖觉地撤了饭食,在一旁静静陪着。
朝华虽未出嫁,公主府却早就着手建造了,选址就在挨着皇城的黄华坊,东侧正是柳堤,春日里烟柳絮絮,把河水都笼住了,是京城有名的景致。只不过府邸要等她出嫁了才好住过去,现如今她就住在寿康宫的东侧殿里。
说是侧殿,实则地方极大,整个东侧殿与南角房连起来都是。在朝华八九岁时请了有名的工匠来修缮,看着仿佛比太后的正殿更用心些。南角房独开了一处门廊,栽了几丛修竹。并未种什么花木,只用心养了些绿苔,倒是得几分清净。朝华偶尔邀几位贵女入宫读书论诗,便都是在这南角房里,是个清净所在,也不会打搅太后清修。朝华自己心烦的时候,也会在这里读书。
此刻她坐在门廊上,看一道细细的水流穿过,风还有些阴,水便显得更凉了。
这样的景致并未叫她心思沉静下来,明明今天早上还是烈日当空,如今忽地有些寒意了。
太后待她不薄,几乎算得上亲厚,父皇每每对她说:“要感念太后的疼爱。”说得多了难免叫她有些恹恹的,好似这些并不是她该得的。那什么是自己该得的呢?鹿台行宫里那个疯女人,又是怎么回事?这些话无处可问。
鹿台山里的李昭宣,算来比她小四岁,今年应该有十三了,看着却像个八九岁的孩子。而十五岁的李昭旭,已经比她还要高大许多了。同是皇子,天差地别。这叫朝华觉得愈发齿冷。
她从记事起就住在寿康宫里,是太后亲自教她读书,六岁上就送去了春梨院,被身后无数双眼睛望着,太后,父皇,李昭旭母子,汾阳大长公主,一干士族弟子……好在她天资聪颖,读书也好骑射也罢,春梨院里的子弟倒也没人能比得上她,听闻李昭旭不用去春梨院后,还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用时刻与阿姐比较了。太后满意,父皇称赞,汾阳等有子女的贵妇心里酸着,嘴上也只能拐着弯说说,她的确是风光透了。
可这些望着她的人里,独独缺了她的母亲。
若说要母亲望着她做什么呢?朝华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隐隐觉得,那样也许自己也能似李昭旭一般松上一口气了,不至于今日见顾渊射了一支好箭,说了一句狂话,便叫她气闷了半天。
你比我强便强吧,又有什么了不得。李昭旭的眼里也许透过这个意思,他是父皇的长子,身后又有魏贵妃撑着,便是差一些,也能叫他那个巧舌如簧的娘给修补成个好的。
可是她李冉不行。
太后说的那番话,什么君君臣臣,其实正合了李昭旭。她?待出嫁了,还算个什么君。有名无实的君,说的话倒不如手里的弓好使。
想到出嫁,朝华就心烦不已。李昭旭的生母陈贵妃,合着汾阳大长公主,三不五时地跑到太后宫里说她的婚事,虽然太后总说还要留几年,可又到底能留几年?父皇说总要看她自己的意思,可也只是看她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家,并非看她想不想嫁。
前朝有位河阳公主,史书上几十个字叫她反反复复看了几百遍,也是帝王长女,战乱时镇守一方,后来幼弟做了皇帝,朝中事军中事还要时时问她。这样的日子,倒仿佛有些趣味了,不像旁的公主,除了娴静舒雅、有子嗣几人外,都少有别的记载,活得像锦上添的花。
她私心里倒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什么战事,乱到也好叫她去展展身手,也好歹在碑上比旁人多留两行字。不过这话她从不敢与人说,宫里说国事,总是国泰民安才最好。
只是这等事,她幼时还能偷偷盼着,如今只怕离她嫁人也没几年了,眼看着盼头要被掐灭了,只觉得心里堵了棉絮一般烦闷。
“拿一壶四月春来。”朝华叫了一声铃心,铃心在房内答应一声,却是飞快地拿酒去了。
如梅劝道:“才晌午,不大好吧……”
铃心瞪她一眼:“公主烦闷,非要晚上才能排解?又不会饮多了。”
如梅着急又说不过她,正巧见小监急匆匆进来:“如梅姐姐,沈家小娘子送了花笺来,快拿给殿下吧。”
如梅一喜,有了这个由头,殿下说不定就顾不上饮酒了。
她跟在铃心后头,将花笺奉上。果然,公主拆开看了看,便再无心碰那酒壶了。
铃心看朝华神色凝重,便问:“殿下,沈小娘子说了什么?”
朝华叹了口气,仍皱着眉,却对如梅道:“知道你不想我饮酒,都收起来吧。”
如梅面上一红,心里却松了口气,端着酒具下去了。
待她走了,朝华才道:“写信的不是阿瑶。”
阿瑶是沈珩的小妹,也在春梨院读书,常与她们来往。
“是沈郎?”铃心心领神会。沈珩常借妹妹的名头往寿康宫送信,十回总有三四回是他,倒也没什么私话,都是借沈瑶的名头传些外头的消息,好叫公主的讯息不至于太过滞后。但这回还不大一样,这是沈珩的亲笔信,外头缠了湖水色的南绉绦子,这种绉刚织好时光滑如水,只是一旦弄皱了便再无法恢复,沈珩用南绉裁了绦子,缠在花笺外面又打好结,若是有人拆开再把南绉缠回去,便能叫人一眼看出皱印来。这绦子又是沈珩顺着纹路亲手裁制的,旁人少有能仿出来的,便以此法稍稍做个密保。
沈珩的信很短,只说了一件事:他的母舅,京兆府尹徐深,在鹿台山下误捉了李昭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