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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顾渊 ...

  •   是夜骤雨。
      早起时朝华连着打了两三个喷嚏,铃心将薄袄都拿出来了,朝华横了她一眼:“这么厚,你自己穿吧。”伸手出去,确实有些寒意,又道,“把那件鹤氅拿出来就是了。”
      铃心只得悻悻地收起了薄袄:“殿下,入了秋,多穿些也是应该的。”
      “一会儿到了春梨院你就知道了,除了袁六,没人穿成个球。”

      到了春梨院,果真只有袁六穿得厚,太阳一出来,热得他一身汗,又不敢脱。郡主见了,嗤笑道:“商贾之家……活像个卖炭的。”
      这话说的却也是实情,袁六的母亲出身商贾,是他父亲的续弦夫人,家世不比这些著族,可袁六也不是个好脾气的,立即讥道:“大长公主这么贵重的人物,谁想女儿的骑射还不如个卖炭的小子!”
      郡主怒道:“你!你竟敢!你这是诋毁天家血脉!”
      袁六一挑眉,嘴角撇了撇,正待反驳,却听谢君恒道:“郡主千金之躯,不必与这些粗人争锋。骑射一道,本就是男子强些。”
      郡主却听不进这些,仍有些怒气:“你凭什么敢把我母亲挂在嘴边,还敢说我的不是?你这个……”
      还没等骂出来,袁六就打断她道:“我这个什么呀?我就是个句句在理的卖炭郎!我可不敢招惹您这么个天家血脉,不过都说先帝与陛下俱善骑射,您怎么就十射九不中了呢?”他把郡主堵得说不出个什么,又调头对谢君恒道:“谢郎也是明眼人,竟也能说出骑射一道本就是男子更强?一听您这话我还以为您是头一天在春梨院读书呢。”(这个谢,跟谢岚是亲戚?)
      他抬手对着朝华一礼:“朝华姐姐的骑射功夫,我个卖炭郎肯定比不上,谢郎你也差了不少吧?昨日山间野猎,谢郎好像就得了半只山鸡——鸡中两箭,一箭是你的,另一箭还是裴二的。谢郎说男子骑射应该强些,那是说公主殿下不是女子,还是说咱两个不是男人了?”
      谢君恒叫他说的鼻尖儿都沁了汗,不过是随口帮衬郡主一句,不想惹了这个最难缠的袁六,只得道:“……殿下自是不同的。”
      “哦~”袁六笑眯眯地道,“先帝与陛下俱善骑射,殿下又是陛下的血脉,天家血脉自然不同,你说对吧?”
      “……是。”谢君恒闷闷地道。这三句话哪一句他敢否认?可承认了,又似是打了郡主的脸——朝华公主正经的天家血脉在这戳着呢,显得不善骑射又拿身份压人的郡主丢尽了脸。
      “哈哈哈!”袁六大笑,不再点名,而是得意洋洋地看了郡主一眼。
      郡主叫他气的不行,更恨他与朝华公主交好,有公主撑腰,只冷哼一声,露出些不屑的笑意来:“我是不如公主殿下,可在这春梨院里拔个头筹算什么。顾将军前日来我家中拜访我爹爹,说是有意将其子顾渊送来春梨院读书,倒是不知道是公主姐姐的箭法高明,还是这个顾渊厉害些!”
      朝华一皱眉,低声问沈珩:“哪个顾将军?”
      “戍边大将顾景澜前几日回京了,尚未来及与你说。”
      竟是顾景澜?这人战功赫赫,驻守北境这些年,北境几无战事,他有个独子听说也是在北境长大,没想到竟然回来了?
      朝华心里震惊,面上仍迎着新安郡主的目光笑道:“少年俊彦,倒是想见识一番。”
      新安被她不咸不淡的回应弄的不大痛快,想在追着说两句,却忽地眼睛一亮:“这么巧了?那可不是顾渊?”

      是谢先生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相貌在这一众士族贵公子中说不上多抢眼,倒也算得上清俊,眼尾上挑分明有些风流相,可周身的气质却莫名叫人生出些寒意来,沈珩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暗道京中有些名声的子弟间少有不相识的,这一个却是眼生得很,又有新安在那嚷嚷,恐怕这就是顾渊了。
      正要对公主示意,却见朝华完全没看自己,她的手本来一直在把玩衣裙上的佩环,此刻却是攥紧了要把那块好玉捏碎了一样。不过只一瞬,朝华回过神来,看到了沈珩,也放松了手。
      她倒也不避讳,低声道:“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很强,与你我不同。”
      沈珩听了一怔,很快也道:“我自是比不过小将军征战沙场,殿下却不要妄自菲薄。”
      朝华听了这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也无暇放在心上。
      此刻谢岚已经近了,一众人行过师礼,新安便急不可耐对着顾渊道:“顾小将军一别无恙?”
      顾渊听了明显愣了愣,皱眉道:“郡主,我在军中并无职衔。”
      新安难得没有生气,仍笑道:“小将军迟早是要扬名军中的。”
      这话倒像是她母亲汾阳跟人客套的话了,袁六做了个呕的表情,谢君恒皱眉远了他半步。
      谢岚耷拉着眼皮子装什么都没看见,道:“看来都认得了?顾渊,你父亲送你来是念书的,说北境没有合意的蒙师,你的骑射功夫想必不用我教,那你逢讲学时再来即可。偏不巧今日是骑射课,你没事干就认认这些同窗罢。”
      说着一指朝华:“这是今上的大公主朝华殿下,春梨院我教过的学生,骑射上她算头一个吧。余下的也都是京中各家的子弟,你们年轻人熟识得快,我这半老头子就不多说了。”余下的人,他竟也偷懒不介绍了。
      按理说谢岚出身高贵,虽有些放浪,为人处事却也不至失礼。可他对顾渊明显不怎么上心,倒也不是他瞧不起顾景澜是个武人,实在是顾景澜惹着他了。
      谢岚这个人,平生所好唯酒与弓,虽说学问了得,年轻时也与人辩礼论学,可做了院首之后却只醉心弓道,旁的课都偷懒扔给别人了,顾景澜不知道此事,郑重将儿子托付给他时,加了一句“这孩子骑射是跟我学的,先生也不必教他了”,搞得谢岚心里十分不爽,恨不得当众拉着顾景澜比一比。你会打仗你了不起吗?比骑射啊!走啊?
      可谢岚到底矜持自傲,他与顾景澜也没熟到这份上,只堵着一口气没处撒。
      如今顾渊来了,谢岚看着自己这帮学生,新安郡主只顾着夸赞顾渊,袁六缩头缩脑,谢君恒骑射功夫烂的不行,沈珩虽说不赖,可也是中规中矩的路子,比起朝华还差那么一筹,其余人等更不必提,所以谢岚介绍完朝华就负手走了。
      刚迈开步子,不省油的新安又开口了:“我们刚才还说呢,不知道顾小将军和公主殿下谁的骑射功夫好些!公主也说想见识见识,不妨请他们比一比?”
      嗯?谢岚即刻停住了脚步。他没办法拉着顾景澜比,那让公主跟顾家的小子比骑射呢?
      谢岚转身看向朝华,她神色平静,冲自己微微点了点头。谢岚便道:“顾郎若不嫌弃,便与他们一道去玩耍吧。”
      春梨院有自己的校场,立了数个草靶,朝华也未换装,铃心服侍她把衣袖绑好就上马了。校场不算小,朝华跑的是最外圈,速度极快,绕到正面抬手便射,根本不需瞄准,半圈下来十靶九中,全部都在靶心。最后一箭却是没射便打马往回。
      袁六见状叫道:“殿下!漏了一个!”
      沈珩却笑了:“六郎莫急。”
      朝华人已经打马回来了,似乎是听到袁六的话,猛地举弓向身后射去——她却并未回头。弓弦声,箭中草靶的闷声,所有人都静了片刻,而后袁六抚掌笑道:“好!”回头对沈珩道,“子慕怎么知道?”
      “校场的靶子都是死的,她说不玩点花样没什么意思。”
      新安郡主却有些坐不住了,恐怕也是她大意,这校场上比骑射也显不出什么厉害,不过是谁更准些更快些,可朝华公主都玩成这样了,便是顾渊更厉害,也显不出来了。转眼她又气起朝华来——有这个本事平日里竟藏着掖着,真是个小气的。
      朝华公主回来,气都不带喘的,连谢岚也点了点头:“这校场你倒是熟,还玩些花样。”
      朝华面无波澜,只微微一笑:“小道耳,让先生见笑了。”
      谢岚点点头,到底还是个有心思的小姑娘,不乐意叫远来的和尚念出好经来呢。他又看一眼顾渊:“也请顾郎指点她一二。”
      顾渊仍是懒洋洋的,倒也没说不去,见小侍准备了马匹弓箭过来,却只接过弓,拈了一支箭,小侍不明白他的意思,还等着他上马,却见他已随意抬手弯弓,正指向朝华最后射中的那只草靶。一众人,连谢岚都呆住了,那是最远的一只草靶,离众人不止五百步。
      “啪——”不是中靶声,是弓弦断了!
      是了,要射中那么远的标的,力不够肯定不行,小侍拿来的又只是寻常的弓而已,份量不够,弓弦在顾渊手里像棉线一般,说断就断了!而那支箭射出去非但中了靶心,更是射中了朝华公主的那支箭,且带着那支箭一道又深了三分。
      袁六瞠目结舌:“这,这是多大的力气?”

      顾渊把坏了的弓交还小侍,连看都未多看一眼,仍旧耷拉着眼皮子,没什么兴致的样子,对谢岚点点头。
      新安郡主有些看不明白了,说顾渊厉害吧……也不过是射得远了些,说到底她更妒忌朝华那一箭,姿态优雅漂亮,技巧又如此出奇夺目。也有几个子弟同她一般想法,聚在一起嗡嗡嘈嘈也说不出个什么,就连袁六几个跟公主、沈珩亲近的,也有些茫然,这顾渊,好像很是厉害!可公主的箭法也挑不出毛病,说是骑射,顾渊还没骑马呢!又隐隐觉得这人好像瞧不起众人似的,不屑上马。于是神色游离望向谢岚。
      谢岚在看到那一箭后,先是怔了怔,而后去瞄了一眼朝华公主。朝华有一瞬间的吃惊,很快恢复了神色。就是这一瞬,叫谢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这位公主他是知道的,今上头一个孩子,又是嫡出的天之骄女,出生的时候还大赦了天下,足见宠爱——再有皇子出生,都未曾大赦过。后来皇后出了事被囚在了鹿台行宫,没有一道废后的旨意不过是顾及些皇家脸面。宫闱里的隐秘他知晓不多,但有目共睹的是,即便连皇后所出的小皇子都被迁居行宫了,公主却并未失宠,好好地养在太后宫里,陛下也时时垂问,哪个妃子对她都是客客气气,连大皇子李昭旭的生母魏贵妃都不敢招惹她。她学问好,骑射功夫竟也能拔了春梨院里的头筹——要知道大皇子也是春梨院里读过书的,只不过他有自己的少傅少师,如今已不在这里了,他还在春梨院的时候,也是丝毫不曾胜过朝华公主的风头。
      这么一个顺风顺水走过来的人,今日里竟撞上南墙了。
      是了,只有谢岚心里知道,朝华输了。大巧不工,就这么朴朴素素一箭,什么心思都不必有。骑射本就只是骑射,又需要什么技巧与心思?
      他忽然有些惆怅,觉得好像自己也是输了——不是骑射一道输了,是自己竟然想教朝华替自己去与顾景澜家的小子争个输赢,真是输在心性上了。他这才想到,也许顾景澜根本没有任何看不上他的意思,只是说了个事实而已。
      谢岚叹了口气,又觉得对不住朝华。她自己恐怕也被顾渊震撼了,只是她年岁尚轻,被胜负欲糊了心和眼,而他这个老师又是始作俑者,于是也有些愧疚,便对学生们道:“他两个都射过了,你们怎么还看起热闹了?都练去!沈珩,你带着他们去吧。”
      沈珩素来人缘极好,袁六几个跳弹星听他的,郡主也听他的,叫他去最合适。等他领着一群孩子走了,谢岚又叫住了朝华,朝华看上去神色自若,谢岚却更有些难开口,半晌才道:“殿下的箭法无可挑剔。”
      朝华知道他有后文,只微笑并不答话。
      谢岚知道她是绷着,只得硬着头皮道:“顾郎于骑射一道,与我等不同,你可多与他一道玩耍,说不定来日,能得心箭之法。”
      他指了指胸口,是对她寄了期望。
      朝华却愣了一下,早在顾渊射出那一箭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危机,这个人太强了!这么随随便便的一箭,并不只是袁六说的力气大,若只论力气她不敌也就罢了,实在是这个人给她感觉太强了,若是一道去猎鹿,她真不觉得自己能赢。只是——心箭?谢岚自己只怕都不敢说能悟到心箭。
      她不再是最好的了,甚至连她敬仰的师长都不如他。
      这一想,心性高傲的朝华心里颇有些不甘与恼怒来。只是一瞬间又被她压住了,她克制着自己不去看顾渊,于是皇室固有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对谢岚道:“多谢先生,我知道了。”
      谢岚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忧愁,可事情是他惹起来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朝华——这位公主可不是个喜欢被安慰的人。
      谢岚又拉过顾渊来,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无非是叫这二人好生相处,顾渊话极少,公主倒是态度平和不失风度,一同看了一会儿沈珩等人射箭,顾渊一字不言,公主也叫铃心上场练手,自己只默默饮茶。
      今日的茶并不是她喜欢的,她心里有事,竟浑然不知,多饮了好几盏。见铃心等人快回来了,便起身准备回宫——她与这班小子不是同路,素来早回去些。
      出于礼貌,她对顾渊寒暄道:“顾郎箭法非凡,连先生都说你有心箭之势,日后还请顾郎多指点些。”
      顾渊看了她一眼,耷拉着的眼皮总算抬起来了,他眼窝深邃,颇有些摄人,嘴角却勾起一个不怎么稳重的笑来,看着有些诡异。铃心还没过来,众人也都在场上玩耍,此时此地只有顾渊和朝华公主两个人。
      顾渊嗤笑道:“又没有旁人,公主就不必逢场作戏了吧。”他指了指自己,“你不喜欢我,对我充满厌烦,是怎么说出这么违心的话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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