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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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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夜里刚落了一场雨,断了前几日还不肯停歇的蝉鸣。天上的灰云仍絮絮地堆垛着动也不动,似在酝酿着另一场寒雨。
鹿台行宫栽种了好些黄栌,只是时日尚早,叶子都还绿盈盈的。待再过一两个月来,整座行宫都红透了,夜里上了灯,与红叶相应,仿佛烧起来了似的。昔年帝后均好赤色,便命宫人着绯衣,举火把而舞,十分热闹。
只是那热闹,离现在已十分久远了。
杨氏坐在院子里,膝上搭着一件小小的红色衣裙,约莫是四五岁小女孩穿的,衣料贵重,绣工精美,只是看着已经十分旧了。她轻轻抚摸着衣裳的领口胸襟,手指划过的位置,都已经旧得发毛了。她自己穿的衣裳也十分陈旧,只剩那些被磨得快不见了的繁复花纹,彰显着一丝半缕曾经的荣华。
“娘娘。”一个年逾二十的宫女唤了她几声,见她没听见似的,只得大声道,“皇后娘娘!”
杨氏这才醒过神来,看着宫女,柔声道:“不得喧哗。若惊扰了陛下,我也不得饶你。”
那宫女眉头一挑,却哼了一声:“还陛下呢,您这十来年可见过陛下的影儿?娘娘,这眼瞅着又要下雨了,您还是回去吧,不然又病了,闹腾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杨氏却像没听见似的,又摸了摸那小衣裳,问身侧一个十多岁的孩子道:“阿宣,你看,姐姐好不好看?”
李昭宣撇了一眼,道:“姐姐又不会动。”
“胡说!”杨氏皱眉道,“你姐姐乖巧懂事,是怕阿娘累着。等你长大了啊,你姐姐就会带着你父皇,一道来接我们。”
李昭宣没答她,倒是先头那宫女倚着廊柱对旁的宫人道:“杨皇后疯了这么久,怎么还不来一道废后的旨意,让咱们也脱了这苦海去。进宫到现在,除了这么个疯皇后并一个傻皇子,连半个贵人也没见过,真是……”
“哎,春福,你就少说两句,叫司芸听了去,跟掌事宫女学舌,回头又要被掌嘴了。”旁边补衣裳的宫女劝道,又朝着门廊旁一个默默做活的小宫女努了努嘴。
“……那个木头!”春福恨恨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宫女,悻悻住了口。
“阿娘,陪我玩。”李昭宣拉了拉杨氏的衣角。
杨氏似又听不见了。李昭宣习惯的松开了手,嘟囔道:“我骑马去了。”说着捡起一根短竹杖,夹在腿间跑了。
杨氏听到“骑马”,眼睛亮了亮,道:“骑马好。你父皇最喜欢带着你姐姐骑马……”
后面的话便远了,李昭宣听不见了,也不甚在意,他听过太多次,都可以背下来了。
鹿台山林木茂盛,一场夜雨过后,山中格外清透。
因鹿台山地处京郊,常有贵族子弟来此跑马狩猎。春梨院的院首谢岚,最喜来此地游猎。只可惜今日来猎鹿的并不是他一人,他身后还围着一圈的少年男女。谢岚薅了薅并不算长的胡须,暗自叹气,只怪自己贪杯,一时竟胡乱答应了带这些学生出来猎鹿。不过……谢岚咂咂嘴,那几坛寿康宫私酿味道实在不坏,也怪不得他。保不齐,就是这帮小的故意下了个套给他。
这么想着,他撇了一眼正与沈相长子沈珩闲谈的朝华公主,心下有些狐疑,又按下了。公主养在寿康宫太后名下,那酒她自然拿得到,可她平日素来稳重识大体,应当……不是她罢?倒是定远侯家的袁六郎,长得就像个猴儿,说是他倒有些可信。然而事到如今任由谢岚长吁短叹也于事无补,只能无精打采地指点道:“此处山林幽深,万不可走散了迷路。”
“殿下,前面应有一处水潭。”沈珩掏出一卷舆图来,展开了给朝华公主看。
朝华接过图卷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或许能碰上兽类在此处饮水,我们过去看看。”
得,这两位想的周全,舆图都带上了,八成是迷不了路了。谢岚又叹气,直心痛这幽静之地被扰了清净。
“阿珩哥哥也不给我看看!”新安郡主扬鞭从队尾赶上来,伸手就夺舆图,朝华公主也不拦她,顺手就把舆图给她了,新安拿了图,便凑在沈珩旁边问东问西,把朝华公主等人均挤在了后面。
跟着公主同来的大宫女铃心不大乐意,小声嘟囔道:“哪儿都有她……殿下也骄纵着。”
朝华却笑道:“她喜欢出头,让她出便是,就算给她母亲汾阳大长公主些颜面。”
汾阳是朝华的姑祖母,素与太后亲近,正因如此新安十分骄纵,铃心看不上她,便哼了一声:“连个兔子也射不中,风头让与她,她也出不起!”
朝华淡淡地说:“兔子山鸡虽小,却很灵活,也并不好射。”
铃心一拍自己马后拴着的山鸡兔子,道:“那咱们也射到了不少!她怎地就射不中?就连袁六都有一只呢。”
“何必以己之长克人之短,你学骑射,是与蝼蚁比高的吗?”
铃心本还不服气,想了想却乐了:“倒确是只蝼蚁!”
朝华抬起马鞭戳了戳她:“口舌!”
“是是,殿下我知错了。”铃心龇牙,笑眯眯的躲过了鞭子。
虽把舆图让与新安郡主,朝华却早记住了水潭所在,边走边看哪里有狩猎偷袭的好位置。不多时,流水淙淙,新安郡主叫了一声:“果然有水潭!”
朝华却已扣住了一支箭。
被新安的叫声惊扰了的一头鹿已有警觉,转身就跑。新安才看到有鹿,还未及反应,就见一道绯色与她错身而过,弓弦铮地一声响,箭已射出。新安的手刚从箭桶里抓出支箭,还不知往哪儿瞄准呢,铃心已经用绳索套着那头鹿,跟在公主身后打马回来了。鹿的脖颈上扎着一支赤羽箭,随着拖拽不甘地蹬腿,血还在小股地喷出。
谢岚一挑眉:“还不错。”
谢先生鲜少夸人,新安听了脸色十分难看。她总觉得是她先发现了水潭,这鹿本应是她的,偏偏又赢不了朝华,只别过脸去不说话。
袁六郎只得了一只兔子,看到这头鹿,立即跳下马来,对身后一个胖少年道:“裴二!你看这鹿肥不肥?”
裴二慢吞吞地下马,翻看了两下道:“这鹿看着不大,肉该是嫩的。”
“朝华姐姐!这鹿赏了我吧?”袁六郎笑嘻嘻地去讨好朝华公主。
袁六素来嘴甜讨喜,朝华也不忍拒绝他,道:“下一头吧,这第一头当献长者,铃心要带回宫去给太后。”
“那下一头说准了!”袁六高兴道。
突然,新安郡主又叫了一声:“鹿?!”
她本不欲见朝华出风头,于是便在周围走走,不想看到一处矮树窸窸窣窣好像有什么东西,便觉得又是一头鹿。
沈珩皱眉:“鹿甚机警,才猎了一头,也闹出了一些动静,不该又有鹿在附近……”
“不是鹿!”朝华看到了矮树里露出一片褐色衣角,有个又瘦又黄的孩子正拨开树枝爬出来。
沈珩也看到了,立即喝道:“是个人!不要伤到人!”
然而他已经晚了,新安这次怕被朝华抢了先,早已搭箭射了出去,好在她准头不行,箭擦着那孩子的胳膊射进了树丛里,那孩子“啊”地痛呼了一声,从矮树中跌了出来,手里的短竹杖摔了出去。
竟然真的不是鹿,是个人!新安恨恨,一腔愤懑无处发泄,立即又扣住一支箭,要射那孩子。
“沈珩!”朝华离得远些,便唤沈珩。沈珩已策马上前,见新安动作,立即拉住她的手,又夺了她的弓。
“郡主,失礼了。”沈珩将弓还给她,礼道。
见是沈珩,郡主又羞又气,弓也不要就走。谢岚揉了揉额角,对春梨院的侍从道:“跟紧了郡主,别叫她走远。”
又道:“过去看看是谁家的孩子,一会儿遣人送回家去。”
朝华与沈珩听了,便下马过去看那孩子。
那孩子早哭花了脸,一见朝华,却愣住了,伸出没受伤的手揪住了她的衣襟,抽泣道:“阿,阿姐……”
朝华只觉得这孩子有些面善,又见他叫姐姐,也没多想,只当他受了惊吓,也不曾甩开他的手,还安慰他道:“没事了,没事了。你是谁家孩子,叫什么?”
那孩子抽泣道:“我,我叫李昭宣。”
听到这名字很是熟悉,朝华只觉得有些不对,沈珩却变了脸色:“殿下——”
他将舆图摆在朝华面前,指着一处屋宇,上写着“鹿台行宫”。朝华初还不明白,又看了这孩子的脸,瞳孔骤缩,道:“你——你是住在鹿台行宫的……”
李昭宣揉着眼睛,答:“嗯,我家就在那边。”
他手指着的方向,正是鹿台行宫的方向。
这时其余人也凑近了,袁六没见过山野人家的孩子,还嚷嚷:“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沈珩觉得时机不大好,更怕新安郡主过来了生事,便道:“殿下,不如你带人送他回去。”
朝华自幼便知自己有一同母弟,小她四岁余,随杨氏在鹿台行宫养病。然而她一直养在太后宫中,太后十分不喜杨氏,提起便咒骂“疯妇”、“罪奴”,又教朝华公主“千万不要随了你那不中用的母亲”,想起这些,朝华一时有些犹豫,可见李昭宣臂上衣衫已经破了,露出见血的皮肉来,又有些心软。若现在不亲自送走这孩子,叫众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只怕更多麻烦。
朝华便下决心对沈珩道:“谢先生那里便劳烦子慕交待一声了,我即刻便回。”
于是扶李昭宣与她一起上马,拿了舆图便走。
朝华公主再无暇欣赏鹿台山的秀丽景致,跑马跑得快了些,日头又有些晒,这凉爽的秋日里竟叫人出了些薄汗来。
她从侧门进,宫人们都不知哪里躲懒去了,此刻竟半个人影也无,她本想将李昭宣交给宫人便回去,此刻也有些不放心起来,于是跟着李昭宣直走进一处内室。
室内光线昏暗,藏书琳琅,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正在案边读书,声音十分好听。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
“阿娘!”李昭宣突然走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把她的声音打断了,她转身看向李昭宣,案边放着的一件小衣服被碰到滑落。
“阿娘,我遇到一个阿姐。”
“又胡说,你阿姐一直在听阿娘读书。”
“不是,阿娘你看,就在这里!”
女人终于转过身来,朝华与她四目相对,一时竟有些慌张,女人似乎有些年纪了,眉眼极好看,目光却有些轻飘飘地,不知看到了她,又或是没有。
朝华低着头道:“我等在鹿台山游猎玩耍,冲撞了小郎君,特来向娘子请罪。”
那女人摸了摸李昭宣的头,朝她笑了笑:“不必,多谢你送阿宣回来。”好像并不认得她,脸上也并无不悦的样子,又回身捧起了书来,可刚读了两个字,就站起身来,焦急四望。
“你可见过我家阿冉吗?刚才分明就在这里……”她似找不到,便问朝华。
朝华听了一愣,阿冉……她的名字便叫李冉,只是这名字寻常并无人称呼,只有父皇偶尔会唤。
正恍惚间,李昭宣已经爬到案台下面,拎着一件绯红小衣,递给那女人道:“阿娘,姐姐掉到案台下面了。”
女人连忙轻抚去衣裙上的灰尘,又对朝华道:“见笑了,小女有些淘气。”
说罢将衣裙轻轻放在案边,一边像拍幼儿一样轻抚,一边道:“阿冉,阿娘接着读给你听。”
此时朝华已经适应了室内昏黄的光线,才发现女人的衣裳虽华美繁复,却已经陈旧得不像样子了。可即便如此,窗棂子透过来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的柔光,也映得她比宫中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尊贵百倍。
她是二皇子李昭宣与朝华公主李冉的生母杨氏,太后口中的疯妇,宫中每逢提起便讳莫如深,迄今仍未被废的皇后。
杨皇后再未与朝华多说一句话,李昭宣倒是缠着她想跟她玩儿,虽知自己要尽快回去,却仍不忍拒绝他,直到他昏昏欲睡了,朝华才悄悄离开。去时与来时一样,行宫里静悄悄的,落叶杂草也都无人打扫,朝华赶回去的时候,差点赶不上暮鼓时分,沈珩被谢岚骂了半晌,铃心也急坏了。朝华只得说:“路上失了舆图,险些迷路了。”
谢岚拎着马鞭指了她半天,终究想起她是个公主,没有骂什么,倒是脸赛酱缸一样,打马走了。
沈珩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顿时明白她在说谎,对她皱眉摇了摇头。她实在有些累,也顾不上计较什么,急忙赶回宫中了。
太后此刻在读佛经,倒省了她请安,胡乱吃了些东西又洗漱一番,便掀了被子到床上歇息。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颇多,却仍叫她睡不安稳,梦里恍惚见听到有人在读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