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蔷薇》俗姝

8、第 8 章

　　海莲娜不得不承认，那个送衣服的女孩说的很对，这样打扮的确非常适合苏舞夕。

　　简直不能再合适了。

　　微微蓬松的发髻高高盘起，完美展现出精致的锁骨，和纤细修长的脖颈，原本被眼镜掩去不少光芒的秀美面容，此刻也尽数显露出来。

　　海莲娜今日才发现，苏舞夕的眼瞳，是较为浅淡的琥珀色，黑白并不分明，带着一种似醉非醉的意态，像极了玉碗中蕴藏着的一汪酒液，尤其是敛下眉目时，微微低垂的眼尾，带出一抹近乎脆弱的忧郁感。

　　海莲娜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子惋惜，这样纯粹的人，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这样一个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上流体面却处处暗藏杀机的地方。

　　苏舞夕正在同财政部长交谈，与奥尔德里奇的人情练达相比，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清澈干净。

　　那是尚未体验过多少黑暗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海莲娜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对方曾经被保护的很好，只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人能继续护着她了。

　　也不知道这只误入黑暗森林的鸟儿，最终会是什么结局，折断羽翼，还是翱翔天际？

　　趁着财政部长转头同别人打招呼的空档，苏舞夕暗自舒了口气，说这些浮文套语可真累呀，她果然还是适应不了这样的场合。

　　面前突然多出来一小块奶油泡芙，海莲娜在后面朝她眨了眨眼睛：“教授，这个给你。”

　　“谢谢你，莉娜。”苏舞夕有些惊喜地接过来。

　　她从小就特别喜欢吃甜点，可惜父亲对她的饮食健康管的很严，后来父亲去世了，还有奥尔叔叔看着她，如今倒是有机会，却也想不起来要去吃了。

　　香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散开，唤醒苏舞夕尘封已久的记忆，她忍不住眯起眼睛细细品味，上一次尝到这样的味道，还是……

　　苏舞夕睫羽一颤，眼神倏然黯淡下来，她上一次像这样偷吃甜点时，皋月还陪在她身边。

　　为什么，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甜点，如今吃起来，竟然会觉得有些苦涩？

　　苏舞夕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那块甜点。

　　“怎么了，教授？”

　　苏舞夕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和从前的味道不太像了。”

　　海莲娜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心情有恙，体贴地岔开话题：“教授，我们去那边坐坐？”

　　凯瑟琳夫人就坐在那边，白色短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精神干练，由内而外散发出坚定自信的魅力。

　　苏舞夕点头微笑道：“也好，我还没有和凯瑟琳夫人正式问过好呢。”

　　海莲娜陪着苏舞夕往凯瑟琳的方向走去，半路上却遇到不少生面孔前来客套。

　　多亏有海莲娜在苏舞夕耳边小声提醒，苏舞夕才能没有错漏地应付过去。

　　短短一段路程，走得可算是磕磕绊绊，等到成功抵达凯瑟琳身边，两人都松了口气。

　　苏舞夕忍不住低声赞叹：“莉娜，你可真厉害，这么多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海莲娜不着痕迹地眨眨眼：“我之前是秘书处的嘛，和其他部门的接触可少不了。”

　　凯瑟琳看到两人上前，微笑着同她俩握手：“晚上好，苏教授，海莲娜，你今天看上去很漂亮。”

　　苏舞夕有一丝意外，倒不是说海莲娜不漂亮，海莲娜当然漂亮，平时简单干练的工作装，也掩盖不了她的魅力。

　　只是她没想到，凯瑟琳夫人竟然也会关注别人的样貌。

　　苏舞夕斟酌着用词：“感觉有点玄妙，我没想到凯瑟琳夫人这么的有烟火气，以前一直觉得她远在云端……”

　　海莲娜摇头失笑：“凯瑟琳夫人虽然坚强，感情也是很细腻的，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苏舞夕回想起印象中的刚强女子，诚恳道：“就是有这么夸张。”

　　“说实在的，教授，有时候我倒觉得，你和凯瑟琳夫人有些相像……”

　　话未说完，海莲娜突然脸色一变，“教授，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

　　“怎么了？”苏舞夕顺着海莲娜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尽头，小久保正在卡座里和人相谈甚欢。

　　她有些奇怪，自己虽然同小久保有些意见不合，但那也只是公事上的矛盾，不至于私底下还要对他避之不及。

　　海莲娜摇摇头，示意苏舞夕注意卡座里，那个正在和小久保交谈的男子：“那个棕发男人叫柯蒂斯，是坎贝尔家族现任家主的独生子，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今晚也会出席……”

　　“他有什么问题吗？”

　　海莲娜摸摸鼻子，似乎有些尴尬：“教授，这人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被他看上不是什么好事……”

　　苏舞夕好奇道：“怎么，他看上你了？”

　　“教授，你可别幸灾乐祸，就我所知，你才是他最喜欢的那种类型。”

　　小久保举起酒杯，笑呵呵道：“听说柯少特意叮嘱，邀请苏舞夕教授前来赴宴？”

　　男人摇了摇杯子，褐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里面晃动的酒液，而后轻笑一声：“不错，小久保司长的消息很灵通嘛。”

　　“怎么，柯少也对苏教授感兴趣？人家可清高得很……”

　　“我压根不认识什么苏教授，也对书呆子没有兴趣，”柯蒂斯玩味似的摇了摇头，“我只是听说，秘书处那个红发美人被调去做她的贴身助理了。”

　　小久保露出一个放松的笑：“柯少说的是海莲娜吧，那姑娘是不错，改天我——”

　　话说一半，他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海莲娜两人，“看来也不必改天了。”

　　海莲娜正打算携苏舞夕离开，就听见小久保的招呼声，顿感一阵头疼。

　　然而，现在再想临阵脱逃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苏舞夕拍拍她的手，打趣道：“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柯蒂斯懒懒地陷在沙发里，顺着小久保的手势抬眼看去，一瞬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气质典雅的东方女子给夺去了。

　　她是那样的神秘悠远，眉目间藏着盈盈波光，无端让柯蒂斯想起他最喜欢的佳酿。

　　对，就是像酒，舒展时柔情似水，皱眉时带着悲悯和哀愁，瞪视起来却又大义凛然，高贵不可侵犯。

　　他喃喃道：“小久保司长，我想我终于明白，你们C国人常说的那句一见钟情是什么意思了。”

　　小久保来不及笑话对方钟情过多少次，也来不及纠正对方记错了他的国籍，他诧异万分道：“你说的该不会是苏教授吧？”

　　柯蒂斯点头，看也不看小久保，只盯着走过来的苏舞夕，轻声道：“把她介绍给我。”

　　小久保一时无言，而后耸耸肩道：“当然可以，不过我想，柯少这次恐怕要碰钉子了。”

　　苏舞夕和海莲娜已经过来，小久保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向苏舞夕。

　　“苏教授，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柯蒂斯·坎贝尔，坎贝尔家族的贵公子，毕业于麻省理工数学系，是有名的金融天才，如今负责打理家族产业，可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

　　是难得一见的花花公子吧，海莲娜心中翻了个白眼，她早料到是这样个情况，连忙抢在苏舞夕前介绍，试图让对方知难而退：“我们苏教授是享誉国际的科学家，拥有一百多项发明专利，也是C国最年轻的双料院士。”

　　小久保讪讪笑道：“是，很多人都非常倾慕苏教授的学识。”

　　柯蒂斯牵起苏舞夕的手，在手套上轻轻吻了一下，而后抬起头，盯着苏舞夕的眼睛，情深几许道：“我不止倾慕您的学识。”

　　苏舞夕愣了愣，有些无言以对，没想到海莲娜真的半句也没夸张。

　　她想了想，索性抽出手摘下手套，亮出无名指上的素戒，对柯蒂斯微笑道：“抱歉，坎贝尔先生，我已有心上人，恐怕要辜负您的厚爱了。”

　　柯蒂斯也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非常感谢您的无私捐献，我们就不打扰了。”苏舞夕微微倾身致意，便同海莲娜一起抽身离开。

　　柯蒂斯看向小久保，露出一个心碎的表情：“小久保司长，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小久保显然不清楚苏舞夕的恋爱状况，也成功被唬住了，犹疑着劝道：“这……柯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再找几个漂亮姑娘过来陪你，你看怎么样？”

　　柯蒂斯没再理他，只端起桌子上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地猛灌，一边喃喃自语：“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女孩，上帝不会这样对我的，上帝不会这样对我的！”

　　等走出了一定距离，海莲娜才小声道：“教授，真有你的，你这戒指怕不是专门用来挡桃花的吧……”

　　小久保不知道，海莲娜可是清楚得很，苏舞夕这戒指只是私人物件，她哪里有什么心上人。

　　苏舞夕摇摇头：“这个坎贝尔先生也不是常人，初次见面竟然就这么……”

　　“人家可是来自浪漫之都，”海莲娜顿了顿，“不过，这次他竟然没有多做纠缠，倒是有些让人意外……”

　　苏舞夕正要说话，突然觉得如芒刺背，就好像盯着她的那条毒蛇又出现了，正藏在暗中对她嘶嘶吐信。

　　苏舞夕猛地回头，却只看见柯蒂斯的背影，他正扶着一个女子，踏上去往二楼的阶梯。

　　那女子穿着件向日葵印花的橘色衬衫，和鹅黄色的纱质下裙，下裙的裙摆极大，像一朵蓬松绵软的云，正轻盈地飘向二楼。

　　海莲娜顺着苏舞夕的视线看过去，无语道：“他果然还是老样子，看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苏舞夕却没在意这个，她的目光一直追逐着那抹上下翩飞的黄色。

　　“莉娜，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女孩子有些面熟？”

　　其实苏舞夕并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只是方才惊鸿一瞥间，意外同那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苏舞夕越想觉得不对，这眼神，几乎让她错觉是皋月！

　　海莲娜严肃起来：“怎么了，教授？”

　　苏舞夕摇摇头，答非所问道：“莉娜，快去叫高队长！”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教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苏舞夕强硬道：“莉娜，听我的！快去叫高队长，然后到楼上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