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阁》泰薇

5、漂镜中的真相

　　原来的我一直以为，梦就是梦，不触及过去，不影响现在，不预见未来。
　　但是那些剥落的羽翼，就是我们梦境真实存在过最有力的证据，它们确实是存在着的，只不过不在我们身处的那个世界。
　　并且，我刚才才从角黎口中得知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震撼的事实。
　　那些做过的梦，全部都保留在下落不明的漂镜中，凡是被梦嬷嬷回收找到的都妥善保管着，剩下的就是在外面不知去向的，而这些下落不明的梦境，都会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中，并且可以重新进入人类之前孕育过它的梦境，这也是人类有时候会做很多次相同的梦的原因，还有一些就是因为现实中太过深重的执念，无法回归这个世界，四处游离的。
　　你看这些飞落的残羽，多像那些哭泣的梦境。
　　“这里是断梦崖，下面全部都是破碎的旧梦境和无处可归的漂镜，还有那些守护着梦境的‘紫鹤’。”角黎说着示意我爬到它背上去。
　　“紫鹤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我突然觉得悲伤到无法呼吸。
　　“和梦嬷嬷一样，守护梦境，有时候会吃掉半魄。”疾速下坠的失控中，我的心怦怦乱跳着，不知道因为什么，悲伤或者失落。
　　紫鹤身形颀长，纯紫色的羽翼就像绸缎一样伏帖地披覆在身上，它们有的安静地卧坐在地上，有的绕着深谷来回飞翔。
　　“为什么会有人类世界的东西？”我从地上拾起一本书，一把梳子，还有好多我不认识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这些都是曾经出现在人类梦境中的东西，对现实有某种眷恋，不肯归于尘埃的旧物。”角黎有些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它走的越来越慢，直到停下脚步。
　　“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着它。
　　“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随着它转向后面的脑袋，我看到一个影子从我们身后的树林一闪而过。
　　我和角黎一起跑过去，追在那个影子后面，突然，它跳进了一面水中的镜子中，也就是漂镜。
　　在这里，就算看到会跑的毛绒玩具，我也丝毫不会吃惊了。
　　等等，毛绒玩具？
　　这个毛绒玩具，怎么那么……熟悉？
　　旧时的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割断了我的泪腺。
　　那不是我小的时候，一直陪着我的那个毛绒玩具吗？我不知道它是熊熊还是兔子，但我知道，就是它，一定是她！
　　“角黎，我求你了，帮我抓住它好吗？我求你了！”
　　角黎飞起来时呼啸过来的风，让我彻底狂乱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曾经送给我一只好像是熊又像是兔子的毛绒玩具，毛茸茸的身子，大大的圆溜溜的塑料眼睛，还有一件像是塑料做成的粉色小裙子。夏天的时候我就打着伞带它出去看雨，刮风的时候我也会带着它出去吹风，我的整个童年，它一天都不曾缺席。
　　好多个日日夜夜，好多种风风雨雨，我们都是一起经历着过来的。
　　后来那件粉红色的小裙子开始出现很多褶皱，再后来那些褶皱处开始断裂，最后那件小裙子表面那层粉色布料全部都脱落了，只剩下斑斑驳驳的一块灰色旧布。
　　那个时候的我天空就是那么简单，全部的梦就是那些触手可及的东西，看着它那件破破烂烂的裙子，我突然就想放声大哭。
　　再后来，为了安慰我，奶奶帮我做了一件各种布料拼凑起来的花裙子，我觉得它也会喜欢，而且给它穿上的时候也很合身。
　　裙子烂了我可以给它做件新的，眼睛掉了我可以给它缝上去一颗扣子，那个时候，只要有它在就好了，我觉得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它是我整个童年时光中，所有关于小公主的梦境中，最持之以恒的黑骑士。
　　但是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
　　当我知道它被我亲戚的一个小女孩擅自拿走后，我感觉，那片天空好像裂开了。
　　好几天过去了，我还是吃不下饭，无法入睡。
　　因为这件事，我好久没和没有阻拦那个小女孩暴行的妈妈说一句话，我不是生气，我就是恨自己的无能，就是想它。
　　你知道，陪伴一个小女孩一生最纯粹的记忆，可能也就是小时候那些除了美梦就是童话抑或是毛绒玩具的这些东西。
　　看着我整天像丢了魂的人偶，失去了全部意念的样子，不忍心的爸爸还是骑着大洋车准备去亲戚家把它接回来。
　　我就像大病初愈一样欣喜，坐在门口开心地等着它和爸爸一起回来。
　　但是当我看到爸爸失望而有些愧疚的眼神，和他手里那只崭新的长的和它一模一样的小熊后，我就彻底清醒了，我的那个关于小熊的梦境，就在那个时候全部终结了。
　　那天晚上，看着枕头边那只崭新的，长着和它一模一样的脸的小熊玩具，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晚上我流的泪，比蜡烛的眼泪还滚烫，到现在我都清楚地记得那种从眼眶滑落的过程中，滚烫又刺痛的感觉。
　　“宝贝……对不起，豆豆被你那个妹妹弄丢了，她说拿回去的那天下午就不见了，很奇怪，她也不知道哪儿去了，”爸爸心疼地握着我的手“所以爸爸没办法，给你买了个新的，要怪你就怪爸爸没有给你看好它，被别人给拿走弄丢了。”
　　我使劲吸着快要流到嘴里的鼻涕，哭的说不出话来，“爸爸，我不是……怪你，我担心豆豆，”我实在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捂着眼睛不再压抑哭声，“它有只……眼睛，是我缝上去的扣子，我怕它不管去哪儿，自己……走路肯定看……不见路。”
　　爸爸一句话也没说，把我搂在怀里不停地叹着气。
　　那年一整个夏天，我都在逃避热烈的阳光和烂漫的花草，我觉得我的心已经无法再享受这些了，对此我曾深深地愧疚不已。
　　“豆豆，你还……或许你还……记得我吗？”我刚开口，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经历过再多假想中的苦难，在我看到它的那一刻，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崩溃和痛苦。
　　那是一种怎样的苦楚。
　　虽然已经看不出裙子的样子了，但是那件褴褛的小破布挂在它身上，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主人……”它颤颤巍巍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它身上的棉花都露出来了，两条胳膊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条外露着烂棉花的右腿，我赶紧一把抓住它，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
　　我控制不住地哭出声。
　　太可怜了，怎么会这样。
　　“好久不见了主人，但是好可惜，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你帮我缝上去的那颗纽扣很漂亮，但是什么都看不见，还有我的那只眼睛，好像也越来越模糊了，”它说着眨了眨那只浑浊的眼睛。
　　“但是我能分辨出来，我知道，一定是你，主人。”我除了抱着它痛哭什么都做不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带你一起走，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它的棉花又脏又硬，割疼了我的脸。
　　“不行的主人，你太傻了，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没有时间了，我活在这个世界就为了能常常去梦中看看你，但是今天真的见到你了，我就没有遗憾了。”
　　“你胡说，什么叫没有时间了，我一定能把你治好。”我紧紧抱着它，一刻都不想松开。
　　“主人，我当初，被她带走的路上我就逃跑了，我一直跑，一直跑，怕你担心我，怕你找我，可是我从没出过门，又不认识路，就那样，我知道我永远都找不到你了。后来，我就来到这个世界了，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可我还是好想再见你一面，再告诉你一声不用担心我了，所以我一直进入你的梦境，但是只成功了几回，还把你弄哭了，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试着去过了，主人，对不起。”
　　“你这个傻孩子，”无能为力的痛苦，真的太心酸了，“是我没保护好你，害你被别人拿走了，受了那么多苦，是我不好。”
　　“主人，今天见到你了，我也就没有遗憾了，我也该离开了，我爱你，主人。”
　　我怀抱着的手中越来越空，一阵像烟雾一样的东西缓缓地溜出我的指尖，我像疯了一样试图去抓住，都无济于事。
　　“它最后很快乐，紫鹤会好好送走它的。”角黎轻轻拍拍我的脑袋。
　　收拾好情绪，我们继续找寻着其他漂镜。
　　“找到了，或许是这个。”角黎从水里拿起来一面镜子。
　　“你怎么知道？”
　　“你看……”角黎把镜子悬在空中，镜子发出了一阵空灵的白光。
　　“走吧，回去了。”
　　“好。”
　　我回头看看水里那么多漂浮的镜子，既揪心又莫名轻松，不知道还有多少故事被埋葬在这里，但是，我的那面镜子，住在镜子里多少载春秋一直等着我的那个小精灵，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嗯……”梦嬷嬷正在破除着漂镜的封印。
　　“怎么样，他的那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会发生在现实中吗？”我急切地询问着。
　　“很不幸，确实会。”
　　“那怎么办，您能干预吗？”
　　“我只可以在梦中给他提点，让他终止这个噩梦，但是，人类世界的法则和规矩，我是干预不了的。”梦嬷嬷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子，“万物既生既灭，人间悲喜苦乐，都有它的定数。”
　　那个人的噩梦被切断了，他已经不会再无休无止地重复这一个梦了，梦嬷嬷也在梦境中给了他提示，剩下的，只有爱莫能助了。
　　看着那个人渐渐幻化成无形，我和角黎踏出了梦嬷嬷的家里。
　　“给你。”角黎在梦嬷嬷门口转身看着我，伸展开翅膀。
　　那是一枚深蓝色的纽扣。
　　旧时中山装都是这种扣子，我当然认得。
　　“角黎，谢谢你。”
　　我如获至宝地把它握在手心。
　　它会代替你永远陪着我，亲爱的小熊熊。
　　“别忘了你的承诺，给我打酒喝就好了。”角黎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好，打酒给你洗澡都行。”
　　“走了。”
　　那天回去的时候，角黎飞的很慢，晃晃悠悠中，迷迷糊糊的我好像又做着那个久违的梦，只是这次，我终于不用再哭着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