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君问归期 依扬回台州 ...
-
飞机在轰鸣声里穿越云层,掠过西伯利亚的山脉,掠过蒙古,俯瞰明亮的城市夜空,在清晨雾气蒸腾时抵达江宁。
下半夜的美梦在降落时被自己的耳鸣震醒,依扬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嘴角咧开似笑非笑。江明俊在接机的人群里打着电话,头发朝后梳倒,虚化的视野里人头攒动,那个男人的轮廓在视野中央越来越清晰;眼对过眼,她对着江明俊笑,江明俊就冲着她笑,向对方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像长了翅膀,周围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两人终于抱在一起。她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抬起来便能亲吻,低下头就贴紧拥抱。江明俊松开了吻,贴近她左耳,说他好爱她,胜过爱他的事业,爱他的生命,温热的气息绕着她的脖子,酥软着她的身躯,使她颤抖,她感到活着的踏实,耳畔飞机又在轰鸣,两人一齐望向窗外,一同错失航班……
睡得腰酸背痛,她仍觉得那是个最值得的梦,光点亮了她平凡的生活,那么还要去管它是太阳发出的还是二极管发出的么?
落着灰印的行李箱刺啦刺啦的划着,它拉着依扬上楼梯,下楼梯,照进地下通道的光就在眼前,箱子的轮子哗啦哗啦的和依扬赛跑。
依扬独自到了家,打开满满当当的箱子,侧坐在床边,她一点不觉得累。
在卫生间洗了把脸,擦上水,她从没发觉,她的脸如此有光泽,依扬冲洗了洗漱台的污垢,拿旧牙刷仔仔细细的刷干净,一捧水浇过去,亮洁如新。对着镜子看,她的鼻子微微塌了点,摘下框架眼镜,一副均衡的五官又现在镜子里,完美的脸框没有一点盈亏,恰倒好处。水龙头滴滴答的出水,手机铃声重复响了几声,她才跑去接。
“喂,你到哪里了?”那个声音,即使一个音符她也认得出;她曾想过,如果一个男人身上的好只有一点能留住,她一定要留下他的声音;洒脱的腔调,摇滚乐歌手的嗓音。每当想法飘得远了,她就不自觉拉长自己的话音。
“我----,刚刚到家。”
电话挂了,男人约她下午出来喝咖啡。她心里堆着许多疑问,嘘寒问暖的话一句也没来得及说,就没了。
冬天的□□商场比夏天更热闹,儿童都不怕冷,在游乐区碰碰车,大笑着往嗓子眼里灌寒风。依扬把头埋在围巾里,去江明俊等她的咖啡店。
“你人呢?”问旁人在哪里是依扬的口头禅,她总找不到正确的方位,尽管这次她找对了。
“我在后门。”
依扬笑他蠢,为了抽两根烟在后门吹冷风。江明俊说自己在后门可以观察进店里的人,依扬错愕了一下,又笑他无聊。
“你为什么去澳大利亚出差好像失踪一样?”依扬问他,认真的听他回答。
“我去给学生集训,我做了一个留学机构。”他漫不经心的回答,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我不了解这个,但好像是挺忙的。”她实在是善解人意,习惯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不,也许她天性偏爱这一套;她的性格善于消化别人无意的伤害,同时,被伤害带来的疼痛满足了她的畸形欲望。
“去吃个饭吧,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石锅鱼餐厅。”他主动说了一句话,后来依扬想起,他总是自己想做什么直就要做什么。
石锅鱼清清白白的一锅端上来,蒙上云南风情的竹罩子,小碗里的调料翠绿映着鲜红,蒸汽一层一层的喷着,呲呲呲,或许能听见竹子在亚热带山地上拔节的声音。
鱼肉不够滑嫩,调料也寡淡无味,周围人却都吃的很快乐。大大小小的餐桌重叠着,水蒸气溢满了楼层,依扬真想掀开遮挡的薄纱帘子透透气。
平常不喝酒的依扬向服务生要了两瓶啤酒,服务生起先没有听见,江明俊瞅了一眼她,抬高音量,“这边要两瓶啤酒。”
她一杯一杯下肚,省略了吃饭的步骤,江明俊只喝了半杯。他结了帐,把微醺的沈依扬揽出餐厅。江明俊的妈妈要他马上回家,把依扬送上出租车,依扬看了眼时间,九点半。直到他背影已经消失在车灯里,依扬将脸转过去。
依扬在楼栋下转了几个圈,去商店里买了个酸奶,在小区里散着步,半圈走完,酸奶瓶子空了。走了一圈又一圈,观察来来往往的人,在人少的岔道打转,一只瘸腿的小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只不起眼的瘦弱的狗,跟着她在寒风里哆嗦。她的眼眶一阵温热潮湿,双手插进口袋,往家里走。后面一直有什么跟着她,等她打开房门回头,发现小狗正一瘸一拐的向楼梯上爬。
房东来提醒,房租就快到期。她淡淡的回答知道了,回家路上她已经买好了回台州的车票。
满屋的东西,大部分她都要扔掉;除了已经整理好的衣服,几本她喜欢的作家的小说,卫生间的化妆品;还有,眼前这只无名小狗。
前一晚早早入睡,第二天早早起床,联系好司机,去市场买了狗笼。她给江明俊发了短信:今天回家,祝南京一切安好。
温岭(台州下属市)车站外,沈辰阳趴在电动车上,手不停地摆弄被风吹乱的头发。骑车到姐姐跟前,辰阳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长形辣条,在姐姐脸前晃着,辣条包装袋的边缘折射太阳的白光,姐姐的眼睛也跟着亮。
刘叶穿着围裙给姐弟俩开了门。
“回家了。”
“嗯。”
“还站着干嘛,要请你进来吗”
依扬看着妈妈,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穿着裙子在大街上赤脚跑,被妈妈追到两街外,没追到,自己又悻悻走回家的小女孩;和今天一样,都站在门口不敢进家门。妈妈也还是那个穿着围裙的妈妈,只是眼角皱了一些,身材臃肿了几分;厨房的木门一直关不紧,飘过来的香味,她就猜得到妈妈做了什么自己爱吃的菜,烧了哪样爱喝的汤。
“辰阳去把行李放姐姐屋里。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妈妈把菜盘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一个规矩的矩形。
“哎呦,哪里小狗啊,脏兮兮的。”妈妈把狗笼往旁边提了提。
“我姐带回来的。”辰阳从屋里伸出头看。
妈妈把桌子收拾干净,剃了勺黄鱼给小狗。
“帕皮,吃吧,妈妈一会给你洗澡。”妈妈唤着帕皮。
“你看它瘦的皮包骨,就叫他帕皮吧。家里正好缺只狗。”
依扬和辰阳在阳台站着,都憋笑;妈妈抬头看了眼姐弟俩,两人终于没憋住,哈哈大笑起来。辰阳拍着栏杆问姐姐笑什么,依扬反问他笑什么,一起偷偷指了妈妈,嘘—
这一家人站在阳台上倚着栏杆,午后的风轻轻拂动发丝,阳光静静的从楼顶洒下来,直淌到楼下;喷泉广场上人流如织,大大小小的影子走走停停。走走停停,有人的地方就有千家万户,此刻正在良辰美景,此刻也在生死离别;这样的平淡,那样的逃难,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