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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女人 天使承受的 ...

  •   岸边有人观望,各种颜色肤色,长的短的彩色裤子。人移动,光影就闪烁;水波声和喊叫声交织在一块,分不清是在水底还是岸上,透明的花朵开在依扬面前,半透明的,像人身上脆弱的皮肤吣出血液。她看见父亲在为她鼓掌,沈涵之指意她勇敢跳下去,在她家乡的灵江,丰水期的江水漫上廊桥,她盯着自己心爱的白鞋被灵江水啃食撕咬,头晕目眩。沈涵之转过脸去,说她是个胆小鬼;她眼睛闭上往前倾倒,倾倒,计算重力加速度,不过0.3秒的时间,0.3秒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物理成绩的d等,英语成绩的a等,她为她的一部分骄傲,她的鼻子,她的上半身曲线,为她的一部分羞耻,她自己败坏了自己的天分,怯懦,自私,却要装酷,扮伟大,装无辜。全身湿透了,灵江水涤净了她染上的脏污,高中时谈过的恋爱,牵手拥抱,为了看无聊的电影逃课,骗老师,毕业后冲动的约会,一瓶酒下到胃里,她不管自己了。背着男朋友出来逍遥,关了手机和另一个男人接吻,坐在不同男人的身上摩擦,得到猫咪偷腥的快感。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还活着。一个棕发褐眼的女人把她拖出水面,水花溅在依扬发青的脸上,抽搐的身体迎来猛烈的清醒。陌生女人目光凌然的看着她,岸上寂静了一秒钟,随后被一阵高过一阵的掌声淹没。围观的人见她没有大碍,三三两两散去。裹着羽绒服的依扬被塞进出租车里;穿过旧建筑的街区,来到一片开阔的住宅。厚且密的云层快坠下来,浴室里灯光暖和和的,陌生女人在卧室放着阿拉伯语歌曲,门是虚掩着,声音慢慢飘进来,和花洒落下的暖流一唱一和。依扬的脚热了,身体也暖了,音响随着关门声戛然而止。
      依扬用奇怪的英语口音说了句,谢谢。眼神在女人和房间里游走。
      陌生女人沉默,径直走向另一个房间,倒上一杯咖啡,问她需不需要糖。
      依扬回答的坚定,不要,谢谢。接过温热的咖啡,坐在浅黄色的沙发上。
      微妙的气氛里,谁先开口谁就成了勇士。
      陌生女人问;你来自哪里?来做什么?为什么要跳湖?
      依扬不很确定她要问什么,说了一大堆,她尽量表达准确,不浪费一个单词。
      女人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堵住鼻子;说了句抱歉,默默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她自我介绍着,她叫般娜,来自叙利亚,来瑞典十年了。
      般娜很讨厌说英语,因为美国人说英语,她顺带骂了地球上一半的国家,英国,澳大利亚,说英语的国家都没有什么好人。
      依扬点点头,她表示自己不能感同身受,但认同她的观点。她找自己的手机,还没有淹坏,往备忘录里加了个短信:有时候你想起我,我应该是在北方。她脑袋飞速运转着,地球是个球形,跨过南极就一路向北。
      “hey,”般娜在她面前挥挥手;她才缓过神来。
      聊到畅快,这里天黑得很早,四点多钟就亮起路灯。依扬疑心在出租车上看见的不是乌云层,天色本来就黑了。般娜邀请她住下来,陪她一起做饭,聊天。
      般娜做了瑞典肉丸,不同于国内宜家那样小小的淡颜色,她做的又大颜色又深;开了瓶葡萄酒。般娜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想要吃鲱鱼罐头吗?”
      依扬听到反应了一下,笑着摇摇头;般娜也大笑起来,她也吃不惯,开个玩笑罢了。
      餐桌的对面是个电视机,般娜边装好盘子,边打开电视机。换了五六个台,全是美国娱乐节目,她终于找到一家本地台,两人津津有味地看着,咀嚼着。
      饮食完毕,依扬主动说她可以去帮忙洗盘子。般娜愣了一秒钟,“№,№,№,厨房里有洗碗机。家具都是之前房东卖房子的附赠品。”
      依扬张大嘴巴的望着她;“挺好,那个房东很会做生意。”
      般娜收拾完桌子也去洗澡了,告诉依扬放松点,现在可以换别的台了;两人相视一笑。
      依扬倒在沙发上,有些昏昏欲睡,墙上时针刚转到七。跟着电视节目大笑起来,带着困意的眼泪悄悄溢出,滑在有些干涸的脸颊上;她放下戒备,眼泪一发不可收拾,边笑边哭,多美好的夜晚,朝窗外看,白白的大地干干净净,雪花静静的飘。
      她暗暗想,此刻的南京是不是也飘着雪,慢慢流的秦淮河人影稀疏的怎样了,很快,在暖烘烘的房间里睡过去。
      清早阳光跑进她的房间,她挣扎着看了眼还剩五格电的手机,九点钟。光脚走到客厅,看见般娜正在冲泡咖啡,两人来了个早安拥抱。套上厚厚的外套,依扬拿着咖啡走到雪地上,般娜给她拍了照片,用脸书传给依扬。
      般娜没去上班,昨天她被公司开除了,因为被客户投诉她导购的开心棒棒糖并不能让孩子开心,公司要她道歉,可是她拒绝了。很难,一个外国人在瑞典并不好找工作,幸而政府覆盖的福利很全面,所以还不至于为生活太发愁。
      她突然释怀地走向湖边,依扬跟过去。说到她的童年,一家五口挤在小小的房间,厨房紧挨着卫生间,餐桌就在妈妈的卧室里。她和妹妹睡一张床,大哥哥和弟弟睡一张床,在一个房间里;床底塞着满满的旧东西。十岁的时候,妹妹因为重病死了,三千磅就可以治好她的小妹,可是三千磅也没有。她淡淡的说着,依扬感到一点难为情。她最想念的是她的小弟弟,大哥游手好闲,喜欢吸水烟,在家也吃的最多,每次妈妈从饭店带回来客人剩下的食物都被大哥先吃掉,她和弟弟就拿面包沾肉汤,她的妈妈说一道菜的营养都在汤里。说到这,她笑了一下,她每个月都给弟弟寄薯片和肉干,她的弟弟没有拿到瑞典的难民签,在大马士革的一家餐厅里做服务生。
      依扬也有一个弟弟,沈辰阳在温岭中学读高中,两人一起长到大,打到大。沈涵之不喝酒是个好爸爸,天文地理都晓得,股票金融也玩的溜。喝醉了是个暴虐狂徒,她和妈妈越是拉着辰阳,辰阳双腿蹬地越用力,被沈涵之一巴掌打的鼻子出血,依扬想到那画面觉得又好笑,又伤感。沈辰阳想打回去又不敢,家里谁也不敢再劝。第二天,沈涵之电话里说要在客厅举办认错大会,妈妈已经带着两小孩去了外婆家。
      两人同时饮下杯子里咖啡,相视一笑。
      般娜带她来到湖边小屋,小屋高高矗在岸上,面向南方,阳光照进来的角度刚刚好。小屋是个卧室,上下床,两人一上一下的聊着天。
      忘记了各自的弟弟,依扬奇怪口音的英语聊到没话说了。依扬在下床晒着暖暖的阳光,阳光反射的雪地耀眼的白。依扬眯着眼,眼前黑了一下,般娜从床上下来了,盯着她,两双眼睛里的光交汇在一起。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依扬不确定在般娜童年的拥挤小房间里,是不是也有这样暖暖的光线射进来,温暖着整个房间。般娜抱着她,无关弟弟妹妹,无关阳光还是雪花。只是两个孤单的异乡人,斯德哥尔摩的客人。
      午觉睡醒,床的另一半尚有余温。透过半遮的窗户,依扬看见般娜在水边石头上坐着。手机上显示江明俊的一个未接电话,她打开聊天界面,他定位在南京禄口机场。她抬头看般娜,手里摩挲着手机。
      她告诉般娜,她因为家里的事情,不得不回中国。般娜看着她沉默,说了声再见,并祝她好运。
      两人就此分别,依扬认为自己不过是只无足飞鸟。双翅一直寻找飞行的平衡,去时的行李箱总比来时的重,和昏沉的那天下午不一样,阳光明媚的下午给她温暖;人一感到温暖,就少了一份果决。依扬感到这才是真实的她,飞上云端的漂浮感,走在地下通道的踏实感,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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