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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真主忏悔 给你一张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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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扬回到自己卧室,开了窗,粉尘在光线里飞。她弯下腰在柜子底下抽出一盒香薰,点上。烟从桌底直直细细的飘上来,和空置房间的气味糅合在一块,冲进鼻腔里,依扬的闭塞的呼吸道顿开,不由得想到在瑞典的种种;市政厅的人群,蓝色的卡梅伦湖,还有河边小屋。
手机在床上震动,依扬没有发觉。到她拿起手机的时候,看见般娜发来的消息。
:依扬,刚刚打你电话没人接,我想告诉你,我到南京啦,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见一面吧。
嘴角的笑在依扬脸上一跃而过,稍稍平复下心情,依扬皱起眉头,从电话页面返回,在聊天框里输了两行字,又删掉。把手机放在胸前,呼了口气,告诉般娜她非常欢迎也很高兴她能来,并且很快就去南京找她。
依扬带上还没翻开的背包,跟妈妈说要去南京办件事情,就开门走了;刘叶的嘴唇微微颤着,说不出来话,像是想起什么的,让辰阳在家里复习功课,她送依扬去车站。父母子女的分别有一个定律,就是不管是父母要远行,还是子女要出走,望着对方背影的永远都是在家烧菜的那个。
酒店门口,马路上空空荡荡的,气温猛降,竟潇潇地飘起雪花,没落到地上就化了,依扬怎么踩也踩不出脚印。到前台说明了房间号,拨打的房间里没有应答,回头看,般娜正在沙发上笑呵呵看着她,依扬自觉脸在发烫,下意识地摸了下头发。
房间里空调开过的余温还未散,依扬脱下驼色大衣。四目相视,气氛怎么这样尴尬?只是几天没见,却恍如隔世。般娜把遥控器递给依扬,说这个电视机她搞了半天也调不好,依扬接过遥控器,对她说道:“好了,你随便挑台,没有美国真人秀节目。”两个生分的人这才热络起来,像回到那个无所不聊的夜晚。
再打开窗户时,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聊天是很费体力的事情,两人都食欲大开,依扬提议一起去吃饭,般娜说不如去酒吧。
在1912街区入口,远眺百家湖上的摩天轮,夜色初上,整个街区淹没在音乐声里。
般娜说她一直以为中国是一个和她故乡叙利亚差不多的国家,没有娱乐,没有垃圾遍地,因此纠结了两天才决定过来,结果没想到这里比瑞典还要漂亮,热闹。
般娜和依扬来到“翠贝卡”,两人坐在靠窗的一侧,一人要了一杯鸡尾酒;般娜开始饶有兴致的点餐,她告诉依扬在瑞典酒吧是个吃饭的地方,顺便喝酒。
两人面对面吃饭,小酌,时不时看一眼驻唱歌手。有个男人从依扬身后走过来,笑眯眯的看着般娜,问她愿不愿意喝一杯。依扬眼睛瞟过去,是江明俊。
他还没发现她,依扬觉得自己过于不显眼了,在这个浪子眼里。肾上腺素飙升到喉咙,依扬咳嗽了一声。江明俊看到依扬,却很镇定,像平常朋友;轻轻吐出两个字:“好巧。”
依扬的喉咙被彻底卡住了,说不出话,眼神早就把这个浪子从头到脚撕碎了一百遍。
江明俊深情的望着两个女人,郑重地问,是否愿意一起到他家继续喝一杯。他现在搬出家里了,自己的房间现在就有一瓶苏格兰产的威士忌。
依扬站起身来,白了他一眼,拉着般娜就要走。般娜的视线却完全在江明俊那,看了依扬一眼,微笑着说一起去吧。依扬记得在那间小屋里,同她讲了在南京发生的一切,有个男人叫江明俊,他失踪了,她找了他很久。她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有一份记忆被修改过,不是她的就是般娜的,不然真相对她也太残忍了。
江明俊的家在应天府,穿过小花园就是他的独栋。江明俊牵着般娜,带她游历自己的房子每个房间,依扬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身体在发抖。
她径直走到花园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亭子外的花树开的颓败,角落里的雪悄悄结着冰,眼泪在脸上滚烫。不知道过了多久,般娜从房间里走出来,依扬推开满身酒气的她,眼睛快掉到把她半敞开的胸口上。般娜拉着依扬就要走,依扬这次没有推开她,问她怎么了,般娜指了指房间,就要走。
依扬走进房间,过了好久,从房间里发疯似的喊起来,她生平第一次叫喊的那样撕心裂肺。江明俊倒在床边,一片血泊中。
她抓着般娜的手,被玻璃渣划破的血手。她返回房间,把大衣袖子卷到手里,擦着破碎的酒瓶,擦着门把手,擦着洗手台……
依扬和般娜带着帽子逃亡似的走到酒店,为了保险起见,没有打车,尽可能的走小路。到了酒店时已经是凌晨。
“你疯了,你个疯子。”依扬对般娜说着中文,也不管她能不能听的懂了,般娜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你知道,他是个混蛋,人渣。”般娜拼命向她辩解自己的罪过,也向真主忏悔。
依扬让她尽快回瑞典,越快越好,她也尽快回家乡。
一头棕色头发和一头黑色头发在空调底下吹了整个下半夜,大眼瞪小眼,温暖的房间里空气变得闷而焦灼。天还没亮,依扬就送般娜到了机场。
“你和我一起回斯德哥尔摩吧。”般娜在安检处对依扬说。似乎这一路上的沉默里她一直想开口,只是嘈杂的机场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不亚于酒醉后的义愤填膺。
依扬沉默了两秒,低下头,摇了摇头;她目送着般娜走进去,泪水把眼眶挤得红红的,快要溢出来。
机场里语音提示声,轮子哗啦啦的声音,人和人的谈话声,统统乱作一团。脑子嗡嗡的鸣着,眼前黑了又亮,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四肢无力坐倒在地上,也许有人能从她埋在手臂里的黑色头发听见,听见一声呜咽,还有吸鼻涕的声音。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抖动的肩膀,这是她仅有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