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日记》步凡

6、Chapter 6 对奶奶与爷

　　我小心翼翼的伏在奶奶的大腿上，一只手肘越过她的腿放在沙发上，一只手她的两膝上。侧着头，脸颊的肉能清楚的感受到奶奶松弛皮肤下的骨头硌着我的脸。头发垂在奶奶藏青色的裤子旁，被毛巾擦拭过的发丝槃根错节，乱糟糟的。
　　奶奶颤巍巍地，缓慢地，一下一下从我头上梳理到发梢，发丝像是淘气的小孩被大人一哄就顺服安静了。
　　“头发这么好，梳起发髻一定好看。”奶奶轻气柔声道。
　　我笑着附和道：“那奶奶再帮我梳髻子吧！奶奶给我梳的髻子可是人人都羡慕呢！”
　　“时代不一样啦！现在发髻不流行了，年轻人梳起来被别人看了，还会被说老土落伍，我姑娘这么时髦，这么好看，奶奶可不想别人说我家姑娘的不好。”奶奶笑着说。
　　小时候，我的头发都是奶奶给我梳的。奶奶的手非常的巧，能梳各种各样的样式。我最喜欢奶奶给我梳的如意双髻，用碧翠绿的绒线扎着头发，再从髻发中间吐出来，走起路来或跑起步来两根绳子飘来动去，越发衬托小孩子的童真与有趣。学校中其他女生的头发样式不是马尾辫就是辫子，自己的如意双髻就显得十分的新异。走在同学堆中，为了让朋友羡艳，走起路都特意地微微弹动，让小绳子晃动的幅度变大。
　　想到这，想到与林良分手的凄凉，心中的苦涩涌了上来，雾气立时蒙上了眼睛。为了不让眼泪落下，我撑起眼睛，对面刚好是奶奶的房间。
　　透过敞开的棕红漆木门可以看见奶奶屋子里的摆设，一个梅兰竹菊大衣柜，顾名思义，这柜子必有这四公子的雕花刻字，梅兰竹菊四幅雕刻分别刻在柜子下方四扇长方形大柜门，顶部的四个小柜门对应底下四幅雕刻用篆体也刻着梅兰竹菊四个字。衣柜的把手都是铜制的。柜门两边的门摇扇也是用铜制的，圆形，上面有花纹。
　　小时候，我见了上面的花纹好看，就拿了一张纸印在上面，用铅笔在纸上涂，等涂满了铅碳，图案就跃然纸上。
　　在梅兰竹菊衣柜对面是一张纹理通达清晰的榆木龙凤床，四围挂着褪了色的绿色珍珠罗帐子，两边被帐钩勾着。挨着床头放着一张五屉柜，每层抽屉都有两个拱形铜黄拉环。五屉柜上，放着一架我们家年纪最老的古董——天青蓝底彩绘珐琅钟。
　　珐琅钟远看过去简直就是的印度泰姬陵翻版，尤其是顶部被几根圆柱撑着的半球尖峰状的顶，再加上钟身也是它底长高低，粗看之下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它的浓缩。
　　珐琅钟通体呈天晴阳光下海水的青蓝，物极则反，纯净的极致就是艳丽。用素白跟淡粉红描绘花边，这又是一个物极必反。钟的整体看上去大方艳丽，又沉淀古朴。
　　钟的旁边放着一架清漆白木相框，相框内是一张普通大小的黑白半身照片——我爷爷的遗照。记忆中，照片一直都放在哪儿，不同的相框都换了好几个了。遗照不都是放大至10英寸然后用代表肃穆的黑色相框装裱起来，挂在墙的上方以供人凭吊的吗？这样随意摆放在桌上，更像是家庭生活照，而不是先人遗照。
　　不过说回来，爷爷长得真不赖，就是以现代人的品味，爷爷都能被算上是帅哥一枚，头发光滑的向上梳，穿着黑色挖了鸡心领的小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被解开，右手拿着一顶盆式黑天鹅绒的绅士帽，一身装束非常经典，就放到现在也不算落伍。
　　“奶奶，你跟爷爷是怎么认识的啊？”我好奇地问。
　　“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奶奶停住了手，疑惑道。
　　我坐了起来，抓着奶奶的手，激动地说：“我很好奇，爷爷跟奶奶，一个俊男，一个美女，你说，是不是该有一部偶像剧啊？”
　　奶奶抿着嘴笑：“什么偶像剧，我们那年代哪有偶像剧，尽瞎说。”
　　我撒娇道：“奶奶说嘛说嘛。”
　　奶奶妥协道：“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
　　我乐出了声音，挪了挪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认真模样。
　　“事情的起因是我姐姐从英国留学回来，带了一个手表送我，有一次不小心碰撞了一下，就不走了。我就送到钟表店去修了，就遇上你爷爷了。你爷爷拿过去写开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会儿就修好了。”
　　“爷爷原来是钟表匠啊！”我恍然道。
　　“你爷爷不是钟表匠，是古董鉴定师，那天师傅钟表师傅家中有些事情，两人之间有些交情，你爷爷在钟表修理，也有所沉淫，便就让你爷爷来帮忙看下店。”
　　我哇了一声，这也太“偶像剧”了吧？就算不是偶像剧我执起奶奶的手，兴奋得不能自抑，噼里啪啦地说：“那他有没有像张生初次见崔莺莺那样脱口就道：‘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人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然后你再对他秋波一转颔首抿嘴笑，燕声莺啭。他就马上意乱情迷，在心中大喊：‘我死也’。”
　　奶奶格格地笑道：“哪有你说的那样？你以为戏台上的戏子唱大戏啊？”
　　“你不是说你那时代没偶像剧嘛，那大戏总有吧。”
　　“你以为你爷爷是花痴啊？还心中大喊‘我死了’？”奶奶撇了我一眼道。
　　“那爷爷当时是怎样表现的？“
　　“没有，你爷爷把表修好，就还给我。”
　　“动作表情如何？有说什么没有？”我锲而不舍，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爷爷说，小事情，老板不在，我代劳而已，工钱就不用给了。”
　　我拍腿道：“你看，爷爷一定对你有意思，所以才没有要你的钱，给你留个好印象，爷爷是怎么追你的？”
　　奶奶羞赧地说：“是我追你爷爷的。”
　　“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你有情来他有意，两人一拍即合，眉目对眉目，左手执右手，夫妻双双把家还。‘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是不是？”我眉飞色舞地说道，说得兴起，还唱起了黄梅戏里的经典曲目《天仙配》的最后两句。
　　奶奶用食指点了下我的额头说：“你哟。”
　　这时，厨房来传来张姨叫吃饭的声音。奶奶哎呀一声站起来，说：“先吃饭吧。”
　　我说：“好。”
　　扶着奶奶，眼看前方的我，没看到奶奶混浊的眼神更加黯淡了，也没听到她悠悠地，轻不可闻的叹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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