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战之殇》听禅

4、画 跨进乾宁宫

　　跨进乾宁宫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大殿，突然一下子静了下来。我感受到了很多好奇的目光。也是，该有很多人对我这位由于身体虚弱，在外养病的世子感到好奇吧。
　　跪下，对他行礼。我低着头，不去看他。
　　“文扬，这些年，你受我苦了。”一双手扶起了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噙着泪光。“长大了，长高了。父王对不起你阿。”他揽我入怀，小心的将我圈在胸前。不是没有感动，只是，很多事，不是这样一点泪水就可以忘记和泯灭的。
　　“恭喜皇上与世子重逢！”文武百官谄媚地齐声道喜，手里还搂着陪侍的歌女。放眼望去，这乾宁宫竟更像是一个莺歌燕舞的妓院，男人猥琐的表情和女人娇媚的笑声。西楚国何以至此，从这小小的宴会便可以看出吧。
　　我没有挣扎，任他牵着我的手，向他的皇座走去。
　　一抹湖蓝色的身影，独自饮着酒，宽大的袖子落下，露出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孔。他温和的冲我笑笑，明亮的眼眸里映射出着大殿里摇曳的烛火。
　　他仿佛谪贬人间的仙人一般。
　　不是记忆里那个老是伾伾的对我笑，捉弄我的样子。亦不是当年他离开时，悲伤难过的样子。
　　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再次与他相逢。我设想过，到大周后，很多种与他相见的情景，唯独不是这样的。
　　“文扬，不得无礼。”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被父皇拽了一下。
　　他转动着酒杯，动作潇洒而大气。他抬眼瞥了一眼我，眼神陌生而凌厉。
　　“不碍事。”他优雅地呷了一口酒。
　　我看着他，然后一路被父皇拽到了位置上。我知道这不像平时的我。
　　执着，不是我的个性。以前二师兄曾说过，最讨厌我如此风淡云轻的个性，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
　　其实我只是不敢执着，不敢热情的给予拥抱。因为相信，然后被背叛，那以后的失望，绝望，是如地狱般的阴冷。
　　“既然贵国同意皇子到我国交流学习，那就让本王见识一下西楚皇子的风采吧。”他似是无意的瞥了我一眼，然后接着悠悠的说道，“这世子将是未来的储君，若入质我大周，更能显示贵国的诚意。”他顿了顿，似是在思考。
　　“不过本王听说西楚大皇子二皇子以书画为名，不知本王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见识到而二位皇子的不本事？”
　　“这——”父皇似是看了我一眼，在澜王如炬的目光里，不得不做出让步。“好吧。文起，文传，文扬，你们去准备下。”
　　明明澜王指的是大哥二哥，他却独独加上了我。
　　大哥二哥很不情愿的躬身领旨，然后狠狠的瞥了我一眼。
　　果然还是和小的时候一样那般讨厌我啊。
　　虽然贵为世子，但似乎大家都憎恶我的出生。
　　外祖母死的时候，曾抓着我的手，说：“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你这个孽子……”
　　她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那时我不明白。不明白这被憎恶的人生。
　　大哥和二哥不愧是兄弟。大哥作画，二哥题词，一副大气的山水画不是便呈现在我们面前。
　　澜王似是十分高兴，鼓起了掌。“果然是精品。”接着他看向我，“二位皇子若入我大周，必能使我大周蓬荜生辉阿。”
　　我感觉到周围人瞬间一窒的气息。他们感觉到危机了吧。
　　我才是那个该走的人。从前不被接受，现在，未来都将是被命运所仇恨的人。
　　我踱步来到大殿中间的书桌前，凝视着这些东西许久。
　　“给我换一套笔墨纸砚。”大哥二哥的眼里，我看到了愤怒。而澜王，他在笑，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拿起毛笔，蘸上浓浓的墨，我却一直下不了笔。一滴墨滴到到了宣纸上，浓重的黑色慢慢的晕开来。
　　我听到低低的嘲笑声。
　　我抬头注视着坐在大殿中间的皇帝，脑海里浮起的却是母亲年轻的脸，和百花后她孤独的背影。
　　听说在燕关一战中，母亲被俘。那是在我出生之前。三个月后，母亲回国，然后便有了我。
　　这之间发生的事，我不知道。只知道母亲浴血换来的是父皇的青眼相待。十年的冷淡，换来了随后的挂帅出征。
　　下笔。
　　一幅画一蹴而就。
　　太监将画呈给父皇和澜王。澜王只是点了下头。
　　我期待的看着父皇。
　　他说：“英气十足的女将军。”他只是说了这一句，然后挥手，就像赶走苍蝇一般。
　　画重新回到桌子上。等待我的落款。
　　他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即使是一瞬间的失神也好。
　　后宫佳丽三千，他早已忘了这个曾经为他打下西楚江山的女人了吧？
　　忘了这个曾经被称为“花中巾帼”的妻子了吧？
　　“世子？请您落款吧。”
　　为什么要忘记？怎么可以忘记？
　　我看着他。我的父亲。母后的丈夫。
　　是啊。不该期待的。自古帝王最无情。
　　气极。
　　将画揉成一团，紧紧的攥在手心。
　　他的眼里有震惊。
　　我笑。然后转身走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