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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疑云 ...

  •   鄞中的山,到了冬日仍是一片葱绿。大阔叶重重叠叠,劲草在风里摇摇曳曳。虞晤眼前的这片景象便是如此。
      祁夫人的坟建得简陋匆忙,仅仅是绿草中的一个土堆,和土堆上的一副墓牌。

      虞晤跪着俯在坟前,风吹得草尖在虞晤身上轻轻抚蹭,像夫人从前打赏完她,会轻轻地摸一摸虞晤小小的脑袋。抬手时衣袖拢过来的风,夫人的手指,也是这样轻轻柔柔的触感。

      虞晤在山上待了一整个上午,起先有哑巴和一老远远地跟在后头,后来这两个也跟着带路来的南鳍士兵回去了。只剩下虞晤和远处三五个看哨的兵。

      这个细眼高鼻的姑娘从怀里掏出酒,拔起酒塞子,仰起头大大地饮了一口。倾倒得有些猛了,一缕两缕的酒迹顺着虞晤的嘴角流向脖颈,往上,又有一行两行的眼泪簇簇地滚向嘴角。
      那嘴角轻轻地抿了抿。

      虞晤回到兵场的时候,庞蹇正将一只茶盏推向哑巴。哑巴三人昨夜被庞蹇邀着留宿,痛快地梳洗了一番,此刻换了南鳍军的作训短打,竟也颇具气度。
      哑巴托起茶盏,一回头见虞晤走进来,又暮地放下,站起身来面向虞晤站着。

      “那位老大哥已经走了,我派人马一路送回的。”庞蹇不慌不忙地饮了一口茶,片刻又继续:“小妹,他是何人,既不要我们送的新衣,也不愿在这里多留片刻?”庞蹇的眼神落向虞晤,随后也缓缓站起来,隔着一张茶桌立在哑巴身后,足足比哑巴高了一个头。
      虞晤想起上一次见到他,这个身仗魁梧的男人,彼时还正是哑巴这般大的小伙,个头似乎还不及哑巴现在高。十四年后,那人,是庞小将军。
      而虞晤,是乞丐“吊眼”。

      “可以算是恩人…回吧…我们也得回了,还有几个弟兄在等着我们呢。”虞晤说话间看向哑巴,等着哑巴一起作别。
      哑巴却将视线转开了,先看看地上,又转头向庞蹇投去征询的目光。

      庞蹇随即大步迈向虞晤,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小妹,我希望你能帮我。”
      虞晤虽然在女子中是个身形高大的,可是庞蹇一站到她眼前,就衬得有些娇小了。庞蹇又将步子向前迈了一步,离虞晤更近了。低头看下来的时候,像一堵摄人的墙。
      虞晤垂在身侧的拳头抽动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回应。
      “小妹!”庞蹇又一次开口,恳切而坚定地喊她。那是庞蹇一贯以来的杀手锏,凡是他想要什么了,就会流露出这样的不容置疑来。

      “庞将军,我只是个讨饭的,帮不上什么忙。”虞晤开口轻轻道。

      “恰恰相反!小妹,眼下只有你能帮我,帮祁家!”庞蹇一甩衣袖一转身,语气有些激动,声音也不免抬高了一些。

      “哑巴,我们走吧,你要喜欢,就把这套茶具顺回去,一老看到一定高兴…”虞晤没有理会那人,上来想拉着哑巴走。

      庞蹇开口打断了他,语气里颇有些急躁:
      “我不知道你当初究竟为何离开祁府,也不知道你这十四年经历了什么。可既然你听闻变故赶来了,就证明你还牵挂着祁家的安危!
      “血案,惨案,屠戮满门欺我至甚的谜案,我想寻出个真相来,难道你不想吗?你愿意看着夫人白白冤死,只能隐蔽地葬在南境荒山吗?府上几十口,多少人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这些亡命这些冤魂,你都可以不顾吗?
      “虞晤,你比谁都聪明,你从小就懂得分辨人的心思。那你现在分辨分辨自己的心呢?”

      庞蹇没有再喊她小妹,叫了她的名字,虞晤。
      好多年没有人叫她虞晤了。

      虞晤有一瞬间的出神。

      “继将军呢?”她岔开话头,问了继晔的去向。继晔是多少年来一直跟在祁宏熹身边的副将。

      “他带人赶赴京城,向皇上陈案。”

      “我是问你,案发时他在何处?南鳍五万将士在何处?”

      “那日继晔正带兵演练,在三十里外的潮坪,那里一面靠山一面靠海,我们每年都要去那里演练上两次。你知道的。”
      “既是练兵,将军和夫人怎会不去?”
      “去了,是中途有人急冲冲报信,不知说的什么,将军和夫人便急忙赶回去了。”

      庞蹇说话时转身不断地踱步,似乎有些犹豫。

      “不对!练兵每年是三月和九月,怎会在腊月练兵?!”虞晤忽然想到古怪之处,猛地向庞蹇那儿冲过去,一把拉住了庞蹇的手臂。
      练兵之人的手臂,肌肉粗壮,血管分明。隔着层层衣料,虞晤还是能感受到那只手臂上的血管轻轻地但飞快地跳动着。

      庞蹇挣了挣,就从虞晤的手掌里脱开来,转身坐回了茶桌边上。
      “一整个夏季,交趾都在不断进犯边境。李大将军率军南下应战,南鳍虽然没有被点名出征,但也做好了随时奔赴战场的准备。战争结束,皇上又给南鳍布下其他任务,便一直等到了这个月。”

      虞晤想起那场伴随着终日大雨和无尽血泊的战争,楠河涨了水,混了尸血,哗哗流淌的声音至今还时常在她耳边回荡。她的眼睛眯起来,闪了闪。
      半晌,又继续问下去:
      “是何人来报的信?报的什么信能让将军和夫人撇下练兵不管匆忙回府?平时驻守在附上的官兵难道也调去一起练兵了?南鳍会如此大意?”

      面对虞晤连环炮似的追问,庞蹇显然有些慌乱了。
      他的嘴角轻轻地向下扯动了一下,古怪地笑了笑,垂下头盯着眼前的茶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些是继晔后来转告我的,我并没有,并没有在现场……
      “可我,也不知道继晔讲的几分真几分假。”

      虞晤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掌拍向茶桌,震动幅度太大,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跳,险些倾倒。她的那对剑眉高高地挑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桌后坐着的庞蹇,似要喷火。
      她开口,说得极慢,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你告诉我,歹徒行乱时,你,庞蹇,庞将军,又身在何处?”

      庞蹇被她那汹涌的气势摄住了,人往后仰了仰,手肘支着歪在了地上,全然失了将军的风度。他看着虞晤那双眼睛,张开嘴想说话,可牙齿上下咬了数下也没有说出来什么。
      他别开眼神,眼睫黯黯垂着,终于在狠狠地叹出一口气后发出了声音:
      “事发前日,家父忽然来信急召我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微微有些颤抖,在场的人却都听得清晰。

      “还特地,特地嘱咐说家母身体康健,叫祁夫人不必随我一同回去探望……可我回去才知道,所谓事态紧急需我快马加鞭,仅是商量下个月如何给母亲作六十大寿……

      “平日里这些事,是不会如此紧急地召我回家的……”

      庞蹇说得很慢,也很轻,好像至今还有一层不可思议。他眼眸低垂,鼻尖微红,这一番话,讲出来,是有钻心的痛苦的。

      他之所以迫切地需要虞晤留在这里帮他,之所以领着数万愤愤不平的南鳍士兵却没有满朝满野地翻出个真相假相来,是因为他感到歉疚、耻辱、怀疑,感到进退两难。他不知该向谁求助来为祁家血案寻个真相报了大仇,更不知道今天他究竟还有没有资格穿着南鳍战袍站在这里。

      祁式一脉是三代单传,数年前祁漭老将军已经仙去,如今祁宏熹祁昶舟不知所踪,祁家本家再无人有报仇雪恨的能力。而祁夫人一族,裘氏,是前朝旧贵,只有身份没有实权。
      这个家族离真正权贵最近的,正是庞蹇的母亲,祁夫人裘稚蓉的亲生姐姐裘稚芊——她的夫君,也就是庞蹇的父亲,庞元道,是当朝廷尉。

      任凭怎么想,庞蹇也无法相信那次召回是赶上巧的偶然事件,却也不愿相信这般惨案也有他的生身父母牵涉其中。他只能自欺欺人般地留在鄞中摆开阵仗,等着那明知不会再来的恶徒。

      “只有你了,虞晤。”庞蹇缓缓回身坐好,像是终于找回来一些将军该有的姿态。
      “我信不了继晔,信不了我父母,也信不过我自己。
      “继晔这番回京述案,皇上必定会派遣朝中高位南下调查此事。如果…如果连我父母都可能牵涉其中,那么,我更信不过横空来的朝中人了……
      “虞晤,小妹,找一个我信得过又绝不可能有利益瓜葛牵涉其中的人,眼下,只有你了……”

      虞晤已经背过身不再看庞蹇,此刻她喉咙上下动了动,轻得几乎在自言自语般问:“你怎么知道,我可信,又没有牵涉其中?
      “倘若,我没有来呢?”

      “可是你已经来了。”

      两个人没有再开口说话,却知道彼此已经给自己抛了一道软化的绳索。这道绳索,会将他们在未来一段时间里牢牢地绑在同一端。

      哑巴看了看虞晤背过去的身影,轻轻地伸过手来,拉过庞蹇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盏热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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