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家奴 整个鄞中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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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府大院落在距东腾百里外的鄞中县，虞晤匆匆向东北奔去，越是行近，周遭的景象就越是熟悉。
一老和哑巴跟在他身后，并未再阻拦，可也一路紧紧相随。
其实付小脚讲的这一番，几分可靠几分添加，虞晤也是吃不准的。一来谁也不知道这个疯疯癫癫的赖小子到底真是那祁家马场里的小伙计，还是别的什么身份来历。此刻毫无对证，他要是因为心脉思绪混乱信口开河也无人晓得。即便当他是真的，说不通的地方也还有许许多。
将军府被害，如此震动朝政甚至震荡江湖的事，竟连百里外的东腾县都无人传说？
堂堂南鳍，精兵五万，平日扎在前山后山的兵场训练，可府里上下也从来不缺人手照看，彼时那些兵将又在何处？
人都死了个遍，那祁昶舟如何能逃过追杀，甚至付小脚如何能保全性命？
还有不见人也不见尸的祁将军究竟是被人劫走还是侥幸逃脱？谁能有本事劫走镇守南境的将军又不至于引出惊天动静？或者祁宏熹会不顾妻儿性命自己远走高飞？祁昶舟从马场与付小脚变装后又逃去了哪里？那些杀手既然能有屠戮将门的本事，何至于会被付小脚简单愚蠢的变装主意就干扰追杀，如此，祁昶舟是否依然命悬一线？
虞晤心里的种种疑问，此刻都在她脑中在她耳边反复叫嚣着。
“吊眼，你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一老终于在途中开了口。
其实那老头一路上几次三番想开口，虞晤都在余光里看得清楚。只是一老也知道她此时心切，最后还是闭了嘴。但百里路程轻易难达，在漫长的沉默以后，一老还是开了口。
这句话问得突兀，看似问的是要去做什么，实际上在说的却是为何要去做。
虞晤知道一老在想什么。
让瘸腿去试探一个病仄仄的女乞丐，明知她来历不明还有些身手，也愿意让她同他们一道住下结为一派，一老大概是早看出她到底并非真的天生地养的贫家小儿了。
这老头还懂些相面和占卦之术，气度与常人异，又是从北方一路南下而来，虞晤猜测他原应是朝中人，最起码，也是朝中人的座客。至于他为何流落到如今，虞晤就不知道了。倒也不必知道，有人得道就势必有人流落，世道本就是如此。
到眼下，一老又知其与祁家有些渊源，定是要跟着她来看一番究竟的。可知道了她的来历知道了她与祁家相识，又有什么用呢？说到底，虞晤、一老，加上哑巴几人，再有非同寻常的身世背景，也改不了流作乞丐的命运。
“我在祁府，有九年。
“我五岁时就进了祁家做家奴，先在洗衣房学规矩，后来被挑去侍奉夫人。七岁随夫人和其余祁家家眷牵家南下，彼时祁将军已驻守南境两年余。待到大世子出生，夫人见我勤勉清白，令我照顾世子起居。可惜世子不到六岁就因病夭折，将军恐我等再留于府中使夫人见了起思念恨憾之情，便把我们遣回了。
“我离开祁府时，夫人才刚诞下二世子，正是祁昶舟。”虞晤走在前，头也不回，开口道。
她想一老是想听这些。
“既是家奴，又如何会使祁家功夫？”
“将军之妻，自然也是女中豪杰。夫人每日必练两个时辰的拳脚，我便每日都给夫人送凉汤去。后来有了大公子，夫人更是日日亲自指点，才三岁，夫人就带他拳拳脚脚的练将起来。我在夫人身边如此看了数年，常于夜间闲时偷偷练习。倒也不为了什么，只觉得夫人用起拳脚来英姿飒爽，让我好生仰慕……”
一老听罢皱了皱眉，到了他这番年纪，经历过诸多惊险变迁，疑虑总是比常人重。他实际还有无数问题等着问虞晤，只是想起眼下这番情形，竟也感到不忍落起来。
哑巴一路上更是连脚步都放轻了，只有在劈劈斩斩碍路的枝桠荆棘的时候才让人想起他的存在来。
这段路变得格外安静沉默。
虞晤想起从前夫人坐在月下给大公子绣小袄的时候就是这般的安静，月光并不清晰，将军总劝夫人昏昏暗暗的对眼睛不好，夫人却独爱在夜间引针穿线，说是白天全陪着一群汉子们练兵谋划了，趁夜里要多多祈求老天让这个小家人人健康喜乐。
只是上天应是没有听到夫人的真真期盼，甚至反过来给出了一个最坏的结局。
虞晤的眼神暗了暗，十四岁出了祁府，恍眼就到了如今。当她又一次匆匆上路赶去鄞中时，却已是这样的物是人非。
不，那小疯子讲的，定是胡话！她只要再去祁府看看，就能看到那两只高挂的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摇着，那飒飒的战旗，还立在围墙上雄赳赳地安定四方，站哨的士兵还在府门前立着，后山的练兵场还在传来阵阵呼喝。
虞晤的气息已经有些乱了，哑巴听力极好，在身后轻轻地拉了拉虞晤的衣裳。虞晤回过神，向哑巴点了点头。
到达鄞中时已是傍晚，太阳斜斜挂落西南。整个鄞中县在这片昏黄的斜阳里暮沉沉的，像个不愿开口的老者。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在路上匆匆行来，急急离去，连本该驻守县门的衙役都不见踪影。
可虞晤记忆里的鄞中县，却分明是个朴素但热闹的地方。这地方该有炊烟，有芭蕉，有车马，有叫卖，南鳍的士兵也会在街上结队来去。
可眼前的这个鄞中，却什么也没有。
只这一眼，虞晤已经明白了，即使她再不愿相信，付小脚讲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杀戮故事，确确实实是真的。
虞晤没有再往祁府走，她站在街口，望着祁府的方向，良久没有动弹。
一老看到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方向，一眨不眨的，像被封了穴道一般。可分明，那双逐渐染上红色的眼睛底下，一点点浸上来蒙蒙的水雾，轻轻地闪动着。
哑巴也看在她。他看到斜阳金光在虞晤身上笼了一层，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虚化似的。虞晤的脸庞很瘦，此刻能看出来她的牙关紧紧咬着。拳头是虚握着的，团起的四指轻微地抽动着。那是虞晤，甚至这帮流民乞丐们都从未展现出过的一种气质。他们总是在脸上身上盖上一层狠辣好守住自己的性命和地盘，没有人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来。是一种隐约的脆弱，夹杂着震惊和愤怒。
哑巴抿着嘴，轻轻抬手握了握她的手臂，把她从这番出神里拉回来。
那番朦胧的脆弱连同眼底的水汽都被迅速隐去，虞晤闭了闭眼，转头看向一老和哑巴。她张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半晌，喉咙里才重新咕噜出一点言语来：“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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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脚步缓慢地踱向出城的路，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虞晤敏锐地回过头，是仍插在城门口的南鳍军旗在风里呼呼扇动。几面旗帜向欢送般时不时在路两旁或轻或重地动一动。直觉却告诉虞晤，其中似乎有些古怪。
哑巴和一老，一个耳力极盛，一个老谋深算，三个人彼此眼神一对，知道大事不妙。
可进出城的路是无处可隐蔽的，哪怕找到一处掩体，若有人在城门上高高眺望，依然是暴露无遗。
三个人默契地加快脚步急急向城门口冲去，不管这其中有什么阴谋诡计，先逃出这座诡异空城再说。
可这边腿才刚一迈，腾腾腾的脚步声就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收紧而来。
是南鳍！
这整齐豪迈的脚步声是南鳍洒血洒汗训练出来的成果，从前听着是英勇神武，此刻，在腥风血雨的惨案过后，再钻进虞晤的耳朵里，就变得教人毛骨悚然了。
此刻逃脱已没有可能，也没有意义了。三人刹住脚步，围成三角看向四周。向他们进发的队伍足有两三百人，从四面八方围作一个圆形向这三个嶙峋乞丐推进，兵士皆手持刀剑盾具。
眨眼间，依然将他们团团围住。
谁也没有挣扎，任那些刀剑指在脸上。当乞丐练成的任人指鼻的镇静竟在这样一副情境里发挥出了作用，虞晤不合时宜地感到了一丝忍俊不禁。
那些兵士仅是将他们围住，没有问话，也没有人上前动手抓捕。只有那一两百双眼睛齐齐地盯着他们三人。他们三人，也静静地盯着四周。
嘎哒噶哒的马蹄声率先打破里这悚然的寂静，两个骑马赶来的战士随即而至。跑在前的那个狠狠地一拉缰绳，那棕马高高仰起前肢，啸啸地嘶叫了一声，为这局对峙更添了一份凌冽。
那人矫健地扬腿翻身下马，围成大圆的士兵立刻给他让了一条道路，看来是个掌权话事的。
来人身长七尺，肩宽体盘，手里端着一把长刀，大步迈向前干脆有力。脸上的护具将那人的脸遮去了一般，但虞晤看着那双眼睛，教人眼熟。
“小妹！”那双眼睛在逐渐走近时迅速地睁了睁，像是受到什么惊喜或惊吓，紧接着又转向两边看了看，最终回过来接住虞晤的视线。
“你是…小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家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