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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比武 小孩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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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腿后来某一日给虞晤扔来一身不知哪里来的男人衣物,什么话也没说,又自己找个墙角睡下了。虞晤换上衣服整了发束,活脱脱变了个人,她原本就肩宽人高,手大脚大,骨线硬朗,此刻做了男人打扮,也没有半点不合适。
“终究还是个供男人活着的世道。”虞晤心里默默想着。
乞讨为生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虞晤身体恢复些的时候就开始在街头与人比武挣些钱。南方的边陲小城,这里的人多是身形小巧、种田为生的农民,习武之人并不多。所以来找虞晤挑战的人少得很,一天能有两三个已是幸运。偶尔还要面对官兵的盘问,多是将她身上的钱都搜刮了去,也有几个认出她原是街上的小乞丐,扬言要将她抓去砍头――只是现在砍了头,往后就没银子可收了,为了银子便暂且留她一条小命。
武摊子搭了几个月后,有了些热闹的迹象——腊月过了一半了,马上就是正月新年,上街来买卖游玩的人多了起来。这一日,便来了一个半大男孩:半束的头发用一条米白的发带裹起,着墨绿的束袖长袍,袍上隐约有些暗纹,但阳光太盛一时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图样;中段一条巴掌宽的金束腰,足蹬一双黑色貂皮靴,靴尖微微翘起。
普通人家断是穿不起这身打扮的,不过要说这一身,可也不像是那讲究的富贵官宦家里的,更像是东拼西凑到处找来的。不伦不类,可笑得很,可笑得很。
“小孩儿,我这武摊子只跟成了年的打。”虞晤想轰走他,一来是他穿得过于招摇,容易引来官兵,二来是万一真是哪个员外老爷家的小子,给人弄伤一处两处怕是难以收场。
“不就是打架吗?分什么大人小孩的。我过了年就十五岁了,我爹都要给我安排成亲了!”那小孩看来是个混的,说话间插着腰,昂着脑袋看虞晤。
“恕不奉陪。”这种混小子最难缠,虞晤也是知道的。怕是平日里都被惯坏了,不知是谁家的世祖,狂妄自傲却一副傻样,还是躲了为妙。
“喂,别走!我何时让你走了?你莫不是怕了小爷我吧?”见虞晤转身要走,那小子更是得意了,一张嘴就收不住起来,连连自夸,“也是,也是,哪个见了小爷我不怕,等来年我成了亲,便可以接替我爹爹当上南鳍总都督了!到时候,你们哪个不得听我的。”他说得很是骄傲,夸张地转了一圈脑袋,连自己也沉迷进去,闭着眼睛比着大拇指洋洋得意。
围观的人群先是愣了一愣,随后便小声议起来。就是再不问世事只顾种田的也知道,南鳍,乃是南方最精锐的一支军队。二十年前南边各部族接连发生暴乱,边境纷争不断,先皇特派了一支精通水陆作战的部队平乱,战后便一直驻扎在南方边境以防再生祸乱,便是南鳍。
只是今年交趾国又频犯边境,当今圣上却意外是派了左将军李恕逢亲率三万精兵出征,并未动用南鳍——有人说,南鳍已被皇上渐渐抽空,将要成为一个空壳了。
“你是祁宏熹祁将军的儿子?”虞晤倒是被这一点吸引了注意力,她那双好看却凌厉的吊眼眯了眯,转头问那小子。
“正是小爷,怎么,怕了吧?”那小子还是昂着脑袋一副老子天下最大的欠揍模样,将手掌放到脖间一抹,鼻子一哼气,十足的傻样。
“那可真是家门不幸,堂堂祁大将军,怎么会养下你这么个疯疯癫癫的混小子。”虞晤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个孩子,才及她肩头高,这发束看似精致仔细瞧却发现很是杂乱,还有几绺没扎好的头发在随风飘着;一双眼睛肿着,瞳仁向上吊起露出三眼白,很是没有神气;比起他的身高,皮靴也显得过大了。再向四周人群里瞧一眼,都是些粗布麻衣看热闹的寻常百姓,一个护卫随从也没有。
断不是祁将军家的公子。
“哟呵,够神气的,那我便与你比试一场。”虞晤盯着那小子,心中颇有些玩笑的意思,眉头却皱起来,“可你既然是祁将军的儿子,寻常的比试可没劲。两枚铜钱定是不够的,这样,你出二十两银子,我赢了,钱归我,若是你赢了……”
“你给我跪下叫爷爷!”那小子很是张狂,急不待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就往虞晤脚下扔,叫围观的人群好一阵热闹激动。
虞晤摆开阵势,等着那小子先发动。可那小狂人分明没了刚才的气焰,在原地左拳打进右掌心,右拳打进左掌心,转着脖子吊着他的三白眼看着虞晤。
真是个富贵蠢蛋。虞晤心里想着,也不客气,径直向那小子冲过去。
第一拳,虞晤不敢多用力,这小子看着像是个真脓包,出了人命倒霉的还是她自己。
眼见拳头直冲着他脸上招呼去了,那小子才忽然醒悟般两手捂着眼睛往地下一坐,随即抱住虞晤的腿不松手。
脓包果然是脓包。虞晤有些后悔和他比试了,这种又蠢又狂的小混蛋实在招人讨厌得很,揍他一顿都得被人耻笑。
虞晤刚想撂下这蠢玩意儿走,忽然腿上一紧,他娘的,本事没有耍赖到挺能。虞晤被那小子一口咬住了腿。
“赖小子,味道好吗?我半年未沐浴了。”虞晤一时已经是哭笑不得了,三个白眼翻过去,忍下气逗逗他。
“呸,呸呸呸呸呸……好哇,你戏弄小爷,我打死你个臭脚癞子!”那个男孩一骨碌翻了个身起来了,这回像是要卖力耍出些真本事了。他用臂膀使劲抹了抹嘴,随后一手抓着另一边的肩膀,哗哗地甩了几下手臂。嘴里上下两排牙咬得紧紧的,像是在蓄力一般,脸都涨红了。两脚在地上像牛像马似的擦了擦,“嚯”地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虞晤冲去,将要撞到时,立刻把攒了好一阵力气的手臂向虞晤锤将过去。
可那只是一个十四五岁孩子的甩手拳头罢了,没有一点速度,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力量,虞晤若是想钳制,一只手便能将他的拳头抓住。但虞晤眼下有了戏中人看戏的感觉,她只向侧边躲了躲,让那不中用的小拳头轻轻地擦到了她的上臂,接着她一抱手臂,又端正站好,冲那傻小子扬了扬下巴:“嘿,有点儿进步了,这回能挨着我了!再来一个!”
小混蛋顿时像是被鼓舞了,他又抹了抹鼻子,冲着人群乐呵呵地还打了几次抱拳:“哈,记住小爷我了吗?小爷我就是祁家公子祁昶舟,敢同我比试的可排好队等着来吧!”这个十来岁的倒霉孩子把自己的名字喊得格外响亮,恨不得全天下都晓得,他祁家公子,在这南境边上的穷疙瘩里一拳差点打中个不明来路的比武贩子。
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虽是看这小子一副拳脚无用的草包样,也很给脸面地给他鼓起了掌。到底是南鳍,哪怕听说要没落了,也曾是守着这方土地十几年不受干扰的将门英豪,这小子再不中用,这帮朴实的乡民总还是带着些崇敬和感恩的。连忍不住被他这傻样逗笑的三岁小儿,也急急被大人喝止住了笑声。
人群的骚动还没止住,外围忽地响起了叫卖声:“磨刀——磨刀——一枚铜钱三把刀——磨刀——磨刀——”路过的磨刀匠扯着嗓子唱,中气十足,好似一道音浪直冲出人群。声音下,还有磨铁工具互相碰撞出的清脆的铁器敲打声,刀锋抹过磨石的摩擦声,交杂在一起穿过人群落入这两位比试者的耳中。
那是一位磨刀匠穿过集市,喊唱着生意。
只见那少年听后却开始不自在地抽动起来,那三白眼向上翻得更厉害了,脑门上层层的大汗猝然滚下。他甩了甩头,随即以脑袋冲锋,跑向虞晤。那双原本毫无战斗力的手像上了发条似的开始一拳拳抡向虞晤,连顶着虞晤胸口直撞的那枚脑袋都好像一下被注入了力气。
虞晤一个始料不及,竟被狠狠地锤了几下。随即向后跃起脱开了少年的攻击范围。可也不知道那小子是中了魔怔还是被劈了天灵盖开了窍,虽然脚步混乱,却能对虞晤的退让步步紧逼。虞晤不好再退,怕这忽然疯狗似的少年窜出去伤了围观路人,便拳拳脚脚与他当真较量起来。少年只知道埋头出击却不懂得防守保护,出拳出脚甚至出脑袋,横冲直撞毫无章法招式可言,却偏偏接连消化了虞晤的十来招。
“刀——磨刀,磨刀了——刀——啊——”那小子先只是小声地重复这叫卖声,渐渐又像发了疯般扯开嗓子喊,然后是哇哇大哭的声音。这哭声也不像寻常少年受了委屈或惊吓发出来的,像是失了心智的鬼哭狼嚎。
虞晤一时有些发懵。
人群也被他这可怖的哭喊吓得散了去。少了围观,这少年的哭声好像更大了,直叫得虞晤头晕眼花。巡查的官兵隔着街便听到了这骇人的动静,一队人马匆匆向此处赶来。
若是寻常时候,官兵哪怕见了她的摊子,也未必狠狠刁难,可眼下这个状况实在是麻烦得很。而且这小子,哼,不是祁家公子却非要充将门之子,明明是个连一般少年的本事都比不上的草包,却敢大喊要接任那南鳍总督,不知道肚子里到底是什么打算。虞晤只顿了一秒,便拎起那男孩的后衣襟,一掌下去劈晕了他,提起人向老园子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