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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箭心 ...

  •   东腾县的冬天并不十分寒冷,街上的乞丐着薄衫破布也能将就,最冷的时候是日出前,只要熬过那一段,这一天又算活下来了。要担心的恐怕是县衙的捕役——天子鼓励耕作,全家耕作则免半年赋税,相应地,行商的赋税就增加了一倍作为代偿;至于上街乞讨不行劳作者,各郡县应驱逐或斩杀。

      虞晤匆匆跑向几个几乎瘦成枯骨的乞丐,将手中捧着的热馒头分与他们。

      “早说不必为我们花钱了,你那武摊子一天到头也就赚得来这么几个铜钱,还要躲着官兵不把你抓去,管我们做什么呢?”一人朝虞晤说道,他披头散发,双眼深深地凹陷在眼眶里,拿着馒头的右手缺了最末两根手指。

      “眼下咱们处境艰险,不相互帮应着,恐怕不是立刻饿死就是被抓去坐牢砍头了。”

      “哼”那模样更老的乞丐冷笑一声,说道,“国家要乱了,这皇帝是要降服江湖了,驱杀我等老弱无用的倒没什么,这一条放到北方各郡去,说的就是要铲除那丐帮势力了。”

      “谁叫得我们做了乞丐,我听得这县里百姓到是高兴,减了半年的赋税,那一家的生活也就大大改善。东城门口是皇帝老儿的泥像都立起来了。” 断指道。

      “活着就立像,这县官也不怕杀头。” 此时说话的是个瘸腿乞丐,那双腿生得实在是扎眼得很:一条极细,皮包骨头,恨不似细柳;另一条却又粗得异常,肉已烂成青黑——是常年被衙役殴打,又沾了污水进伤口导致的。

      虞晤那日在河边醒来,颤颤巍巍行出五里地,又晕将过去。醒来已是两日后。

      先入耳的是木头敲击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咚……”,这颇有节奏的声音便像极了战鼓雷雷,一下又一下地敲在虞晤的耳边,又送进去她的大脑。好一阵挣扎,也逃不出的这声音的侵袭,虞晤在床上不安地扭动起来,手一点点攥紧往腰间收,脚上匆忙地蹬了几下,“啊!”,终于,她完全地醒来了——虞晤想要挣脱这可怕的战鼓声,她用尽力气想要坐起身,最终也只是微微抬了抬脑袋——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块千斤重的沉铁,死死地僵在床上。

      “啊?”,回应她的是个急促却轻微的声音,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虞晤看到了,是个五六岁的女娃娃,正坐在桌前用木杖子在石碗里捣些什么东西。

      “你醒了?”女娃娃怯生生地开口问,尽管这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

      虞晤发现她此刻正躺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狭小,而且家徒四壁。仅仅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三斗柜和一口灶,也都已经有了斑驳的年岁感。屋子里最丰富的东西恐怕还是从瓦缝和窗子里肆意洒进来的光线。虞晤推想,这是在当地农人的家里,这女孩儿大概就是她救命恩人的孩儿了。
      “你睡着好几天了。”女孩儿又一次开口,还是小心翼翼的,不过放下了手中的捣杖,慢腾腾地迈着小步走到虞晤的床边来了。

      虞晤得以仔细地瞧见那个女孩儿的样貌来,是典型的南方长相,皮肤偏黑,鼻梁塌塌的,眼睛却很大,看起来有一种质朴和可爱在里面。“谢谢你们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虞晤开口说话,还是觉得有些没有气力,怕是身上的两支箭心还未除去。

      “我叫细妹。”小女孩儿看着虞晤,眨眨眼睛,又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着转身跑了,“对了,我刚刚在给你捣草药,是不是我咚咚咚地终于把你叫醒了?”

      女孩儿献宝似的捧来她方才正捣着的石碗,微苦的青草气窜进虞晤的鼻子,她一个激灵,好像这才真正醒了,连身上的疼痛也回过劲儿来了。

      “这是止血草,我每天都给你去采止血草,再捣烂了给你敷上。我阿爸说,虽然我们没钱请郎中,不过这个草灵光的很,我阿妈也说……”小女孩儿灵巧地掀开虞晤身上的薄被,揭下敷在伤口上的布头,一边小心地给虞晤抹药,一边忽然不怕生似的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虞晤这才知道,她是被女孩的阿爸给救来了。那一天她阿爸去田里看苗,回来的路上见到虞晤倒在一条小路上,看出来身上穿的是蓟国战衣,心想这到底也是个国家英雄,无论如何也要救下来。回了家小心地脱去虞晤身上已经和破开的皮肉长在一起的衣料,才发觉这人竟是个女子。不好再多触碰,赶紧叫来了正养桑的妻子,才把虞晤好一番收拾。于是便安虞晤在家里养了几天,期间让细妹捣草药喂米汤照顾着,总算活过来了。

      “细妹,家里有没有铁钳子?”虞晤开口问她。止血草虽然止住了血,也多少有一些麻醉的效果,可胸前的两支箭心到底还是没有拔出来,没拔出来,就意味着这层危机仍然深深地扎在虞晤身上。不过毕竟是普通农人家,能在路中救下一个陌生人带回养伤,已是天大的恩情,见这样的箭伤,擅自总是不敢动的,虞晤不敢奢求,便只好自己来拔。

      可细妹这小娃娃却不明白虞晤想要钳子做什么:“铁钳子?铁钳子,有了,烧火用的火钳子行不行?”

      那火钳是为远离火源不烫手做的,长足有二寸,凭虞晤眼下的本事,怕是使用不得了。倒越发觉得这女孩儿可爱起来,忍不住暗暗笑出了声,尽管牵得身上到处疼,但虞晤心里闪过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于是在细妹家又小住了三天,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有了愈合的趋势,连那两支箭心都有了长进她身体里的意思。农人总是质朴善良的,尽管家里的粮食不多,每次喝米汤,总是见底才吃到几粒大米,对待虞晤却是不亏的。虞晤心里感激,又过意不去,不忍再多打扰,等到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便向细妹一家跪下来磕了头,走了。

      可那两支箭心,战场上得来的,不知该不该叫战利品的两支箭心,总也是要解决的。

      虞晤一边一步两歇地往进城的方向赶,一边沿路采了各种草药。从楠河前往最近的县城东腾县,需经过一个峡谷两片矮山,雨季将将过去,正是各种植草生长茂盛的时候。又一路风餐露宿在这山间小道行了数日,终于下了山进了谷。进了谷便有了官道,有了人烟。

      终于得以路过一间歇马亭。歇马亭是朝廷专设的驿站,供朝廷与地方的人马整歇使用。此处的歇马亭位置到底还是偏僻,除了与南方边境往来鲜有车马经过。几个马师和役人大约是闲惯了,正大谈着蓟国大败交趾的喜报,丝毫没有注意猫进亭中来的虞晤悄悄顺走了一把短刀和一把尖嘴小钳。

      虞晤找了一片草木茂密的林子便钻了进去,摸出收在怀中的各类叶片茎块,挑了其中羽毛形状,叶面上附有短绒毛的一种,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那是芎叶,有麻痹镇痛的功效。片刻后,也不知那叶片的药力始没始作,虞晤褪了衣裳,左手举起短刀,一咬牙,便向自己的胸膛下了手。短刀慢慢地探进箭心的下端,伤口便又向左右划宽了不少,鲜血渗出来了,同伤口久积的脓血混到了一起,一半鲜红,一半黑黄,虞晤不禁扯起嘴角抿了一抿:竟是同那楠河水成了一个色调。

      虞晤将短刀继续往里送,约莫已经能托起过半箭头,又向上衬了衬,幸好,箭头没有倒钩。只是那咽下的芎叶不知是未生效还是早已过了效,丝毫抵不住钻心的痛楚,虞晤头上脖子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滴,淌到伤口上,“嘶——”,疼痛便更紧密起来,伤口四周的肉一处一处地发紧,还带着一丝火辣。虞晤知道她撑不了太久了,疼痛不会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右手随即抄起尖钳,向那箭心尾部戳来,轻轻夹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闪了闪,又立刻闭上。她深呼一口气,紧接着要紧牙关,做了生死定夺般,两手用力拉着一颤,一支箭心终于向外冲了出来。短刀尖钳和那支箭心一起掉落在地,只是虞晤还没察觉她的双手已脱开这罪孽深重的铁箭了,更没听出什么落地的响来——她只觉得浑身脱了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拔了箭的伤处,它像个决了堤的废坝,任凭血水哗哗地淌下来,哗哗地淌,这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往虞晤的浑身上下钻,连那双眼尾吊起的美丽的眼睛也被彻底染了色,攒了一整个雨季的楠河水又一次从她眼前直奔而出汹涌直下。

      最后的一点意志撑着虞晤摸索到采好的止血草,匆忙塞进嘴里胡乱地嚼了嚼,又赶紧吐出来堵到那河水直泛的地方。她缓缓地坐到地上来,又缓缓地躺倒在地,身体一颤一颤,直到眼前跌的这支箭心终于将她从楠河水里拖了出来——“蓟”,铁箭上的这个标识,一下化成了比利箭更难以抵挡的尖锐武器,重新扎进虞晤的眼睛里来。

      “为何这里总是大小战事不断?”

      “为何你是女子,也要去和南人交战打仗?”

      失去意识前,虞晤的脑子里钻出细妹趴在她床榻前所问的两个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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