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晤神经质OS版:
那一日我强撑着自己离开这条腥臭无比的河,我不知道是不是疼痛让我产生了幻觉,我看到那条血红的河里有好多鱼跃出水面,可是彼时并不是初雨时,鱼不应该跳出来。或许是它们也觉得这楠河的水实在过于煞气了吧。我的脚已经被水泡烂了,可是我不能停下来。我知道的,如果我停在这里,我就要死了。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就得他娘的往前走,可是我的脚腐烂了,我的胸口还插着两支箭心,一时之间我甚至分辨不出究竟是脚更疼还是心更疼。但我确实是累了,我就要倒在这路上了,幸而我已经走出那交战了三天的峡谷了。我看到人家了,茅草房子,有两栋,挨着的。我开始跑,这个时候我已经忘记了我的脚,还有我的箭心,我只管往前跑,很近了,我开始喊。有人吗,救人,救我。我一直喊,喊了很久,直到我重新记起我的腐烂的脚。没有人,是了,没有人的,打仗的边境,都逃难去了。
我就继续往前,可是我已经走不动了,我开始爬。我看到地上的蚂蚁和钻出土地的蚯蚓跟我一起爬,这蚯蚓也是红色的,和楠河水是一个颜色的。我要爬出这片丧蛮之地,我使劲爬,可是这南方的贫瘠土地刮得我胸口好疼。它又流出血来了,我用手摸了一摸,血就沾上了我的手指,然后顺着手指流开来,流开来,是楠河水在我的手上流吗。我不喜欢楠河,不喜欢楠河水,我使劲地甩了甩手,楠河水浇灌了我身旁的那条红色蚯蚓。
然后我死了。
我看到重重叠叠的红色在我的眼前,是那条蚯蚓吗,还是我的血,或是楠河水。我知道了,是那个被我一剑斩了喉咙的可怜的士兵,他是谁,我不认识他,他为我的国家流了血,可是他没有脚,脸也不见了,现在命也没有了,他存在过吗。那我是谁,我也是一个面目模糊的血人吧。好像下雨了,我擦了擦我的眼睛,更模糊了。那好吧,我就死了吧,我想,等我死了,我的尸体就会被瘦骨嶙峋的野狗吃掉,或者是野猪,这样我就通过他们又活到这个世界上了,他们也是来自我的祖国的吗?可是要是他们吃了我的血肉又逃到山的另一端了呢,那里是南蛮,我不要去南蛮。
我于是就死了。
直到我在两天后重新活过来。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这是一双干净的眼睛,虽然并没有太多神采。那是一个小女孩,我猜想她只有五岁,或者六岁,因为她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她同我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小,她怕我。我已经是恶鬼了吗。她给我端了一碗粥来,或者是米汤,我一口喝了下去。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我没有死。我被人救起来了,我喊救人有了效果,我没有被野狗吃掉。我应该即刻起来给这个小姑娘磕头,但是我的胸口还很疼,我的两支箭心还在,他们还在陪着我。在我挣扎着要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铺上还有一个人,一个妇人,眼睛垂着的,我想她比我还没有神气。你母亲?我问小女孩。你阿婆?是了,是她卧病在床的阿婆。我看到屋子里供着的那尊神像,那是我不认识的神,是属于他们南方少民的神,神的眼睛也是闭着的,神不愿意看到世间的苦难吗?母亲说,只有行善积德神明才会保佑阿婆的病赶快好起来。我想开口说放屁,但是我忍住了,就像忍住一个屁,也许南方的神是有用的,也许是有用的。你为何要打仗?那孩子问我。得问皇帝老儿。你是个女子,女子也要打仗?那么得问老天了。门外响起动静了。我母亲采桑回来了。经她提醒我才看到房子另一头的蚕匾,上面满是白蚕。它们让我想起那条跟我一起爬来的蚯蚓,我要呕吐了。我把刚刚喝下去的那碗米汤吐得一干二净。小女孩直直地看着我,像是申讨我的罪行。家里快没有米了。她说。我于是立刻为我的罪行脸红了,那我该不该为那楠河水脸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