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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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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晨亮立在侯府寻思片刻后,大步离开,并未与侯志恒禀报马名之事。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的狠意,决定将事做到底。
出了侯府,他找去城里的一家药铺。据雨轩阁的小厮说,这药铺的老板携了马家的金叶子前去雨轩阁消遣。好端端的马名之物到了他手上,定不会是他走狗屎运在地上捡来的。
时候尚早,药铺的伙计在拆卸铺门。铺门由一块块木板拼接,竖立在地上的凹槽内。
伙计兴许是没怎么睡醒,此刻哈欠连连,显得疲累又漫不经心,仿佛那板子有千斤重。
晨亮箭步先前,几乎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才被他发现。
伙计自是认得这个光头阎王爷,当下瞌睡就吓回去肚子里,笑脸相迎道:“晨亮爷……”
晨亮不与他啰嗦,道:“你家主子呢?”
伙计搓搓发冷的双手,指着后房道:“在清点药材呢!”
晨亮将人拨开,大步流星走向他所指之地。
伙计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身体撞在卸下来的门板上,继而又摔向地面,俯趴下去。方才见晨亮来,他胡乱将门板往边上立,并未稳妥,这会被他身子一幢,摇摇晃晃就砸了下来。
伙计摔了个狗吃屎,还未来得及爬起身,就被倒下的几块门板压了个结结实实。
等晨亮问完药铺掌柜的话出来,发现他早已死透了。
战战兢兢的掌柜跟在晨亮后头,见了这幅光景,惊吓出声,顿时捂脸嚎哭起来。
拿马家金叶子来抓药的人,只有这个伙计见过,此刻人死的不能再死了,他要如何把人给晨亮爷指认出来?
顿时心惊肉跳,好不担心自己的性命,故而哭的颇为悲切。
晨亮眉头深拧,也是阵阵无语。
默立片刻,他也没了心思再在此处纠缠下去。
掌柜自手掌后投出目光,待他抬腿出了自家药铺,一颗忐忑之心稍微跳回原处。
俯身瞧了门板下脸色青白的死人,到底于心不忍,唤来后房劳作的小厮,将人抬出来好生安葬了。
谢梦被庆努提溜着,好不疑惑,他蹬蹬腿,道:“大侠,你我素不相识,你这是要带我去往何处?”
庆努拍了拍他扭来扭去的身体,道:“风九爷有请你去府上一叙!”
谢梦立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风九差人捉他去府上干啥?他瞬间心念电转,或许是风九要抓他去问罪,擅闯风府,偷窥了他一腔热血洒在离玉儿冷屁.股之上?抑或是骆其人落入了他手,得罪了风九爷,这会差人拿他去赎罪?
他转溜着一双黑珠子似的大眼,斜视了庆努道:“大侠,你莫不是搞错了。我跟风九爷也是素不相识。”
说话间暗地里使劲,试着挣脱。谁知,这邋遢汉子胳膊如同铁钳一般,被他禁锢着,竟是半分办法也没有。
庆努咧嘴,拍拍他摇来晃去的大脑袋,道:“闭嘴!”
这人年纪轻轻,声音怎能如此刺耳难听!
谢梦自知逃脱无法,叹口气道:“大侠,我初来乍到,南城街头都尚未逛熟,怎能得罪了风九爷去?大侠,你好生看看我,瞧是不是捉错了人?”
庆努此人有些痴傻,心眼少,一旦有了就是个死心眼,听闻他这么一说,顿时也疑心自己拿错了人。
按他九爷的性子,断然不会让人随便捉个声音如此难听的毛头小子回去。
倘若是个仇人,断然不会让庆努来拿人。那般重要的事,一般是卫无的差事。
谢梦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不休,搞的他心神不宁。他猛地顿住脚,咧嘴呲牙地冲谢梦道:“闭嘴!”
谢梦双脚一沾地,顿时就做好了拔腿起飞的准备。
只见庆努双臂抱在胸前,右手抚摸着下巴,绕着他走上一圈,随后探头过来,双目斗鸡眼般盯住他的鼻子,口中喃喃道:“鼻子上没有红痣啊!”
谢梦闻言却是一愣。
给了庆努一个僵硬的笑容,他道:“我就说大侠定时搞错了人。”
庆努遂即摇摇头,不管了,拿回去交差再说,一掌劈昏了谢梦。
谢梦在陷入黑暗意识前,不忘骂了句——
娘的。
谢梦睁开眼,就见一张被布斤挡去了额头的老脸悬在他视线上方,脸上痦子遍布,正阴沉沉看着自己。
谢梦猛然间见了,吓的险些又晕过去。
牡丹鬼赶紧一个巴掌赏过去,把人打了个彻底的清醒。
谢梦长吸一口气,躺地上平息了下心情,继而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派平静的神色。
——他是被牡丹鬼一壶冷水浇醒的。
谢梦揉了揉发痒的鼻头,满脸通红。
牡丹鬼这时开口道:“你这小鬼,竟是长这么大了。”
谢梦又揉揉鼻子,再也忍不住,一个喷嚏打在近在咫尺的那人脸上。
他这是已然到了风府,这老头子可不正是他在药房门前听过的那道声音的主人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到死。
谁能想到声音那般清脆的人竟是个半老的老头?
牡丹鬼沉着脸,在风九屋门前,瞪着谢梦道:“九爷,你让庆努去找的人,带来了。”
谢梦冲他笑笑,喷了人一脸口水,人还给了他一身干净衣裳换上,却是怪不好意思的。
牡丹鬼暗哼一道,堵气般扭开脸。
“进来。”屋内传出风九懒散无比的声音。
谢梦心下不由一凛。再也没了打闹的心思。
牡丹鬼半垂着脑袋,推开门,侧身让谢梦进去。
携带者馥郁清香的热气扑面而来,谢梦鼻子莫名地痒,他伸手揉了揉,抬腿往里走。
风九今日着件月白长袍,衣襟处纹有暗红花纹,兴许是刚睡醒的缘故,他一张脸尤为白里透红,纤细有力的手,正抚玩着一只苍翠玉笛。
皮相上一副翩跹佳公子,谁又知心狠手辣杀人如同摘花。
牡丹鬼满腹心事,此时不禁看了谢梦一眼,替他担忧上了。
谢梦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双腿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往内走去三步,两眼片刻不离风九。
风九察觉到他在靠近,猛然抬臂。谢梦只觉一股无形力量随风而来,令他身体一滞,当下便停止脚步,不敢上前。
风九细长眼睛半张着,细眉深拧。这人身上有股奇怪味道,他细嗅之下,觉得熟悉,却又不曾真正闻过。
一时半会十分糊涂,偏偏想不起个头绪来。这味道谈不上好坏,只是令他感到不舒服,不仅如此,就连他的双眼四周都隐约生出点不适来。
他向来自诩是有风度之人,故而不好发作,强行忍耐着将人一鞭子抽出去的冲动,不等对方开口,率先问道:“你是何人?”
谢梦头一遭离他如此之近,他对美色向来贪恋,此刻便好生招待自己的双眼,把他那张像开了朵艳冠春色之花的脸来来回回地瞧,实在太喜欢,竟在欢喜之下生出些许疼痛来。
这会听见他发声,顿时移开视线,垂下了头。
风九的声音如夜风中夹来的风铃之声,悦耳中有股遥远之意。
“九爷,我叫谢梦。”他小心着开口,声音压的极低。
风九两条柳眉,不经意间缓缓皱深了去。
这声音着时难以让人忍受。
牡丹鬼见他这幅神色,不免替谢梦捏了把冷汗。
只见风九微微坐起身,道:“你跟丘岳人是何关系?”
谢梦闻言猛然抬起脑袋,睁大眼睛望向风九。
丘岳人是他师傅,这?
谢梦是个聪明人,灵活的脑子这时划过一个念头,身体不由抖了一抖,或许太出乎意外,他心中自然浮出一股苦涩,以及难以言明的痛苦。
他垂下眼帘,眨眨带上了湿意的眼睛,低声道:“师叔,他是我师傅啊。”
他声线沧桑,可这句话说的委屈可怜,咂摸间竟有了些许撒娇。
牡丹鬼惊愕地张大了嘴,仿佛被人硬塞了个生鸡蛋在口里,半天合不拢来。
风九面上岿然不动,好似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又或许太过震惊,倒没了反应。
他缓缓调转头来,自不远处朝谢梦射.出目光。
谢梦知晓他是个半瞎,故而毫无畏惧地回视,嘴角不经意间带上一抹邪笑。
风九自是察觉不到他面上的变化,单是深深凝视了他这处,可他毫无焦点的视线,好似并未停留在谢梦身上,仿佛越过当下这个人,看去了遥远模糊的过去。
谢梦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可偏偏他就没有一丝表情。
风九皮肤白皙,下眼帘处有一抹淡淡的红晕,似那洁净天空上一抹霞光彩云,令他生出几分骇人的妩媚来。两瓣嘴唇薄的很,倒像染了色的月牙,弧度优雅线条细腻,柳眉间凝有一股不可小觑的英气,倒不见半分阴柔之气。
谢梦定力不足,见识不够,在如此美色当下,心思又岔开了。
两人无声对视下,像是燃着了之间的什么东西,令谢梦内心生出一丝的焦灼,他忽然觉得口渴,暗自吞了口唾沫,同时感到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竟带上了点尖锐的疼痛。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
风九这时慢条斯理站起身,花开柳拂般行至窗前,沉吟许久开口道,“是他让你救的艾生?”
谢梦如坠云中,蓦然听他如此问,忙收敛乱七八糟的心绪,摇头道:“师傅没有让我救谁,是我自作主张。”
风九垂下门帘似的眼睫。
他立在日光之下,寒风之中,此刻落寞的样子显得格外寂寥与形单影只。
谢梦的心跳了一下,紧接着他眼皮子一抖,猛地弯下了腰。
心上的疼痛如同开疆辟地般碾来!
一道霹雳自他脑中闪下,丘岳人那贱兮兮的声音自中传来——
好徒儿,你只要把我师弟的眼睛治好了,为师就帮你解了毒。
“你师弟是谁?”
丘岳人摇头晃脑,“离你三步之远,便能让你心痛如裂的瞎子,便是我师弟了。”
“你这老贼,莫又要枉我!”
“哈哈,我若要枉你,何须放你去江湖?”
谢梦冷汗潸潸,咬牙仰头看住风九,道:“师叔,我能治好你的眼睛。此次前来,便是受了师傅之命,可我不知风九爷便是我师叔,才耽误至今。”
风九转过身,好似感受到了谢梦身上的痛楚般,他眼下的红晕竟显出猩红之色。
只听谢梦继续道:“不过师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这二十年来,目不能视几乎要熬成风九的心病,他听得谢梦一番话,难免有所心动,换做师兄的徒儿来,或许他能得以解脱。
可是…….
迟疑片刻后,风九懒洋洋道“何事?”
“帮我找个人。”谢梦吐出这句话,似耗尽气力,摇晃着朝牡丹鬼倒去。
牡丹鬼早瞧出了他的不对劲,连忙手忙脚乱将人接住。
可谢梦身长体沉,险些压断他的老腰。
风九瞬息而至,牡丹鬼只觉眼前一花,他家爷就到了身前,吝吝啬啬地用半截玉笛便将人稳住,用略微失望的语调问:“此人一道破锣嗓子,到底何方年纪?”
牡丹鬼眨眨眼,心想你还有心思在乎这个?果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声鬼!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呐呐道:“算算年纪,这小子顶多十八/九岁。”
“嗓子成这样,定是天生的。”你老就死了心,莫要折腾我给人治嗓子!
风九听闻此言,好不遗憾的叹息,瞬间移开了笛子。谢梦沉沉朝牡丹鬼压去,“哎哟!”
“把人拖到药房去吧。”
风九丢下这么一句,重新斜卧回软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