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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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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艾生老爷,北城流传着这么一则趣事。
传言艾老爷一日南下去采办布料,途径民乡,看上了位浣纱妙龄女郎,心动之下,便将人带回府上,纳做了妾。
这少女天真浪漫未见世事,头天进了艾府,翌日就以为到了王府,当了娘娘。
只道是日日山珍海味,顿顿钟鸣鼎食,好不气派。就说那宅院,假山座座,泉水泠泠,花园似说书里的御花园般,花叶繁茂,曲径回廊。
那娘娘差人回家报信,说了自身遭遇,她一家子人喜极而泣,抱头痛哭,不稍时日就赶到了艾府,在门口齐齐跪下,高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事,混迹江湖的马世灿老爷自然颇有耳闻,但心里是不齿去信的。可今日,他随艾生在府内一转,回想起那事来,心头却是别有滋味。
艾生将自个宅院修的如此张扬,不知情的人还真当是进了王宫将府。这北城是谢五的地盘,艾生这般给自己作势,就不怕犯忌招来谢五猜忌?可见在谢五跟前,艾生是足有底气的。
马世灿捋捋发白的胡须,叹喟道:“艾老爷好生气派呐!”
艾生亲自给他斟了茶,笑道:“小弟我也就这点爱好,谢五老爷心里是明白的。”
马世灿端起茶来呷了口,“我听闻艾老弟前几日害了病,这会身子可痊愈了?”
艾生对马世灿突然造访心里还没个底,正欲探探此人口风,便道:“这病来的突然,走的也颇为蹊跷。不瞒老哥,小弟我至今也没弄明白怎么着的道。就连医治我的人都不知是何人。”
站他身后的何淼听了后半句,不由得虎躯一震。
马世灿心里虽挂念儿子,但无凭无据,自是不好张口要人,便耐着性子与他打起太极,“哦,还是这北城卧虎藏龙。老哥我自认为是没本事将腿伸过来呐,莫不等几日,怕是怎么被人活吞的都弄不清楚。”
这话可畏说的精巧,艾生何等精明,当下辨出话里的意思,沉吟道:“老哥此次前来北城,莫不是有何为难之事?”
马世灿并未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喝起了茶。
边上的阿秋可谓是急出了一脑门的汗,老爷怎地还有心思品茶?
他捏紧五指绷紧身体,好似随时要冲上去掐住艾生。出门时他对老爷说艾生正闹病,这会见人好端端坐这,八成是拿生病当那障眼法,哄骗自己,耽误了救少爷的时机!可怜的少爷啊,你可千万别先给死了啊!阿秋来迟了!可阿秋还是来了啊!
何淼瞅见阿秋满脸的杀气,手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刀。
马世灿搁下茶盏,道:“艾老爷跟着谢五爷将生意做的如此之大,整个北城可无人能与你较敌。我郢城虽小,但于马家,已足够了。足够了。”
艾生抚了唇上那八字须,脑子里瞬间划过一个猜想,他试探道:“莫不是他们找上了你?”
马世灿见他将糊涂装到如此境地,终于失去了耐心,肥掌一拍茶桌,大喝道:“还我儿来!”
艾生闻言,却是一愣。马家少爷前几年在北城置了宅子,他是知道的。不过那马少爷并未在北城有其他手脚动作,艾生多次差人去请他来府上小坐,可下人每次回来都回话说进不去马府。
久而久之,艾生便忘了马少爷此人。
今日怎地马老爷问自己要起儿子来?
他面露困惑,惊讶道:“马老爷何出此言?”
马世灿急地站起身,背手绕着艾生走了一圈,随即伸出食指,指着艾生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何种勾当。你生怕我马家的绸缎卖进了北城,抢了你艾生糊口的生意,便将我儿捉去。你、你、你、、”
马老爷过于焦急,话说到最后竟是结巴起来了。
听对方意思,好似马少爷人不见了。艾生连忙站起身,拉住马老爷的手,诚恳道:“马老哥,你还不了解我的为人?若是有心为难你们,何必捉了马少爷?于我有何好处?”
他此话不可谓委婉,言下之意是,你家儿子不是做生意的料,就算他把马家全副身家拖到北城来,我艾生吹口气,都能把人带货给你全须全尾吹回郢城去!何苦做那等有伤和气之事?
马世灿似乎被他说的有些信了,眨眨老眼,渐渐冷静下来。
坐回太师椅上,马世灿又犯起了头疼。儿子若是真被艾生捉来,他还有五成将人带回去的把握,可若不是,那他儿子去哪儿了?????
他用颤抖的手伸向茶盏,却是没那端起来的气力,马老爷彻彻底底慌了。
艾生瞧在眼里,道:“马老哥,上回我俩吃酒时,你曾玩笑说,让马少爷前去雨轩阁寻乐子,可真有此事?”
马世灿回过神来,愣愣答是。
“嘶,”艾生道,“那为何马少爷在北城置宅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
马世灿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他那宝贝儿子玩的是有多野,有多胆大!
他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急的原地打转。
这雨轩阁是南城人的,若是真有他那相好的,为何跑来北城置宅子。他们做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得罪上面那群人。北城谢五与南城风九,水火不容,江湖上谁人不知?马名虽是生意场上滚摸不够,可这点江湖常识还是有的。没有泡南城人,却在北城掷银子修宅子的事。
倘若马名真在南城有了想好的,定不会将宅子落在北城。倘若相好的在北城,那绝无可能。
马名前几次去南城,马世灿俱是安排了家中小厮陪同,他是知道马名着实流连雨轩阁,有个相好的小倌。
此事马夫人不知,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可他老糊涂了,竟在此刻才发觉其中关窍!
——他那儿子啊,在他千防万防之下,还是被红老爷的人给盯上了!
马世灿失魂落魄,心里又急又气,险些在艾生面前流下老泪来,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老弟,你快,快给老哥支支招呐!”
艾生急忙安抚他,道:“老哥,此等时候你可不能慌了手脚。我可向你起誓,贤侄失去音信之事,绝与我无关。不过……”
艾生沉吟一瞬,附在马老爷耳边,叨絮起一些事来。
马老爷因急红了的脸,渐渐转白,整个身子宛若筛糠般,抖索不止。
何淼将马世灿老爷送上离去的马车后,垂头丧气地上街去找神仙。阿伟犯了感冒,懒洋洋跟在后头,时不时打个臭气熏天的哈欠。
两人在街上遛到天黑,也没瞧见摆摊的神卦子。
阿伟咂巴下嘴,对何淼道:“队长,要不咱们先回去吧。这天快黑了,人早收摊儿了。”
何淼抬手就是一脑瓜瓢赐给他,“老子要是找不回那神仙来,老子我就要去见神仙了!你不急,你倒是不急!”
阿伟被他拍的一阵头晕,争辩道:“随便找个人回去就得了,老爷难不成还晓得是不是那人啊?”
何淼顿时停止挥动的手,阿伟这话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他老爷本来就是捡回来一条命,找谁医靠的都是老天爷。再说,当晚夫人们被垂死的老爷吓了个半死,不见得就记住了神仙那天颜,不如就将就找个大夫糊弄一番?
何淼仅仅思考了半口茶的时间,就决定去南城买个大夫回去。
阿伟一听要去南城,又不情愿了。他只在北城赌钱,要是去南城,得耗上个几天才能把事做好回来。
“为何要去南城?”
何淼本想骂他一通,但念在他想出的法子上,忍住了,“老爷这一病,北城哪个大夫没去瞧过,哪个大夫府上的人没见过?!”
去南城搞一个过来,免得被人识破!
事不宜迟。何淼带着阿伟急急杀向南城。
谢梦着实弄不明白这骆其人在想什么,只好托腮坐在石凳上看他将段段红绫挂到满宅子都是。
秋风送爽,还给他送来一身的汗。谢梦见他额头溢出粒粒汗珠,颇有冲动想去替他抹了去。
骆其人讲究穿着,虽说总共就两套衣服,却被他穿的整齐利落,一头青丝好好挽在脑后,一点不含糊。
此人这般好看,就连出汗都像是沾了露珠的莲花。
“你若有闲暇,可否来帮我一手?”莲花回头见谢梦只顾在那儿坐着,张口说道。
谁知谢梦换了只手托腮,摇摇头道:“我无闲暇。”
帮你抹汗尚可,挂那莫名其妙的红绫,没兴趣。
骆其人眼睛微微睁大,似是难以置信此人脸皮之厚。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人跟自己无亲无故,还医治自己的隐疾,也算仁至义尽,便不多言,垫脚继续挂那红绫。
这时,谢梦却站起身,朝他走去。到了人身后,他突然伸起右手,同骆其人般,轻轻捏住那红绫。
他看上去年纪小,身段却是修长高挑,竟比骆其人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骆其人见他握住那红绫,倒有些意外,嗔怒道:“如何又有了闲暇?”
他这么一嗔,谢梦的心都要软塌了,他笑嘻嘻道:“正是要来挂红绫,自是没了闲暇。”
说罢,长手一甩,只见那红绫如大风吹动,晃动着直向梁楣飞去。骆其人面露喜色,抬首去看,眼见那红绫猎猎而舞,在半空中抖的好不欢快。这幅光景似在何处见过,骆其人愣怔怔的想,却死活是想不起来。
他垂眸,不知为何,心里阵阵失落。
红绫轻穿过梁楣,挂了上去,随即轻飘飘落下,盖在了骆其人头上。他正失神,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左脸颊忽得一热,然后便听见谢梦破锣般的畅快笑声。
他一手捂住红透了的半边脸,一手去扯罩在眼前的红绫,还想呵斥那大笑而去之人,却一阵手乱,怎地半天没能成功将红绫从头上扯下来。
谢梦捉弄了他一番,心情愉悦的上了街。
他少年心性,对这人间江湖充满了好奇。自打从卖花老婆子处听了雨轩阁诸多事后,他便起了心思要去雨轩阁对面的楼吃吃茶,见识一番南城的艳色。
这楼名字叫做听雨楼。
进了门,脚下就是道道台阶,台阶上放着桌凳,供人坐下喝茶。
此时楼里颇为热闹,到处坐着伸长了脖子的人,谢梦挑了最上的台阶桌坐了,点了壶便宜茶水,等着雨轩阁上戏。
按说这戏也并非每日都会上,得看运气。
今日,谢梦运气却是不错。
一盏茶还没喝完,就见雨轩阁门前忽得热闹起来。
只见几辆垂帘马车浩浩荡荡驶到了雨轩阁门前,马车车厢足有半间房屋之大,车厢四角挂着叮叮作响的铃铛,拉车的两匹马身披彩缎,好不威风漂亮!
谢梦自那窗伸头出去,眼里射.出惊奇光芒。
一只洁白如藕的手从车帘处伸出,尔后缓缓抬起帘子。
紧接着,谢梦听见楼里周遭的人倒吸了口凉气。
原来是手的主人走出来了。
谢梦微微张开嘴。
那人雌雄莫辨,出落得当真是漂亮,身段窈窕,一张瓷白的脸透出点粉红,眉目细致,顾盼生辉,若不是脖颈处若隐若现的喉结,任谁也瞧不出他是个男人。兴许是感觉到听雨楼里一群大老爷们的猎艳目光,这时就嗔怒地扫了这边一眼。
谢梦耳闻身边响起一道激动哭声,嚷嚷道:他看我了!离玉儿方才看我了!
离玉儿扭身往雨轩阁而去,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步态又轻又媚,仿佛一条水蛇藏在那彩衣之下。
谢梦不由得看的眼睛直愣,这南城当真是好地方呀!
等离玉儿进了雨轩阁,不稍片刻,又有一辆马车紧坠而至。
此马车非彼马车。较之一比,堪称粗陋的很。
车夫是个一眼就能看出是汉子的男人,腰间挂着佩剑,准是练武之人,臂膀粗壮,脸庞倒难得尚且一看。
他喝住拉车的马,尔后稳稳跳下车,立在一侧,将车帘掀起。
一人弯着腰,扶住车夫的臂弯缓缓下了马车。
谢梦的眼皮轻轻一跳,随即像被什么刺了下,他身体某处感觉到一道迅捷的疼痛,历时太短,被他的意识忽略了。
在目不暇接的美色中,他瞪圆了双眼,眸光随之亮堂。
车夫欠身让路,那人轻拂衣摆,款款而行。他长身玉立,一袭浅蓝色袍子衬的人如同月下清湖,雅致到了极点。行走间,又像微风拂过松竹,七分风流三分妖滟。
谢梦眨眨眼睛,忽然觉得口渴。
男人手中把玩着玉笛,由车夫扶着进了雨轩阁。
谢梦呷了口茶,可惜道:“如此这般美人,却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