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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这座宅子的主人,风九,正倚在罗汉床上吃着酸枣。
      他屈起一条腿,另一条腿上放着果盆,指尖在酸枣皮上一划,两指一捏,皮肉分离,动作轻柔潇洒,似给美人褪衫。

      一旁的卫无忍着牙酸看他将枣扔进嘴里,道:“艾生没死。”
      风九吸了吸嘴里的枣肉,面无表情,“哦?”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声调慢慢往上钩,好似全然不在意对方是死是活。

      但卫无丝毫没有敷衍的意思,仔细将艾生府上的事与他说了。
      听见“神医”两字时,风九面色微动,脖子轻转,细长的眼睛半掀,瞥了卫无这边一眼,吐出口中枣核,问:“谁?”

      卫无吞了口唾沫,舌尖不自觉地舔了舔牙龈,好似方才是他连吃三颗酸掉牙的枣子一般,“没打听出来。”
      风九闻言顿了下,将果盆搁回茶几,捏起边上的一只翠绿玉笛,缓缓把玩。

      “太巧了些。”风九起身下床,慢慢踱到卫无身前,语焉不详道。
      他一站直便是长身玉立,一袭浅蓝色的袍子像是月下的清湖,雅得极致。

      卫无抬眼看着他,心下了然他话里的意思,斟酌片刻,道:“几个月前杜三爷也是无缘病倒,不治身亡,上个月是城西那位,前几日是艾生,”卫无转过身,面朝向窗走去的风九,“这三人,病的都十分蹊跷,而且,病前都与红老爷接触过。”

      风九站住脚步,推开手边的窗,顿时风灌满室,携带着馥郁的桂花香气。他缓缓仰头深吸一口,身后如锻的发丝在风中飞舞掀卷。
      卫无看了他这么些年,在能果腹的甜香里,依旧有些失神。

      风九回身倚窗,微微歪着脑袋,手中笛子一下下敲着掌心,此番模样说不上的倜傥风流,“找到治好艾生的人。”

      卫无垂眸,柔声道:“是,”他顿了下,“另外,马世灿今日到了艾生府上。”
      风九抬高一道柳眉,“哦?”
      “是来找他儿子的。”
      “儿子?”
      卫无道:“叫马名,半个月前来了北城,却无故消失。”
      风九轻微蹙眉,尔后轻笑道:“马家当真有趣。”

      马家三代做胭脂水粉生意,赚女人的钱。马世灿路道粗,为人灵活,到了他这一代,还卖起了绫罗绸缎,生意是越做越大。
      一时间,整座郢城无人能与之比肩,马家当真是首屈一指的富贾。

      马世灿生意场上叱咤风云,一路通达,到了晚年,却犯起了头疼。
      他那独子马名,对做生意只有三分热情。不但是做生意,马老爷觉得他这个儿子,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马世灿腥风血雨里浮沉大半辈子,那点世理心里是有数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不落的日头。
      故而对马名也不做强求,放之任之。马夫人却没他这般好心态,又不敢去叨扰儿子,整天围着马老爷叨叨絮絮,念着独苗儿子赶紧成亲生个小子给她抱。

      马老爷被她烦的不行,又不能反抗,儿子又过的似个和尚样,索性起了歪心思——撺掇着马名来雨轩阁寻乐子。
      这主意看似缺德得不像正常老子出给亲生儿子的,却意外有了神奇的收获。

      马少爷打去南城的雨轩阁逛了一圈,回来像是变了个人,好似任督二脉被人打通,活的甚是容光焕发,只偶尔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惹的马夫人担心连连,又捉着马老爷出气。

      马世灿过来人,一看便知,自己儿子是害了相思。
      马夫人啐他一口,“你个老不正经的,得了失心疯,要害死自己的儿子了!相思病!他要是娶个窑.姐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马世灿不以为然,道:“夫人,你想啊,名儿回来便一头扎进生意里,这怎么会是看上窑.姐了呢,这显然是与哪家小姐看对眼了嘛,要在事业上做出一番成就,好去当聘礼嘛。”

      马夫人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便跟着欢欢喜喜盼起儿媳来。
      没料,马名生意上有了起色,靠自己大赚一笔,便兜着银子到了北城,在北城置了处宅子。

      这下急坏了马夫人,又举着扫帚满院子对马老爷追打。
      马老爷上了年纪,大腹便便,被追打了两回,就躺地上装死,马夫人怕真把人给打死了,也就作罢。
      他们这个儿子,从小倔强,虽然长在和风煦日之中,却似那野茅草,主意多。

      打那之后,马少爷一月来北城一次,每次呆上六七日,便又回郢城安心做生意,俩老观察一段时日,见儿子并未做出格之事,也就放下心来。
      一眨眼,这般日子就过了两年有余。

      此刻,马世灿老爷坐在马名少爷金屋的前厅内,眼前是空开着的四扇朱漆门,兴许是太久未曾打扫过,门上雕花处处落满了灰,吹上一口就是一个红尘世界。
      马老爷瞪着眼扫了一圈,身侧的琉璃灯如同枚枚骄阳,刺的他双眼有片刻的失明。前厅内挂着红绫,垂落在地,夜风一吹,有鬼似的飘飘荡荡。

      马老爷打了个哆嗦,口气很是不善,斥责身前的阿秋道:“还没找到少爷?!”

      阿秋抖抖索索,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小的、小的还在找!”
      马世灿肥手拍在厚木茶搁上,声动厉害,惊得身后偷懒瞌睡的小厮一下回神,“娘卖.匹的,北城屁大点地方,找个人还能要了你的命!”

      阿秋心内委屈,又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索性缄口不言。

      本来,这事就赖不到他身上。
      他家少爷,每月来北城,都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似就是纯粹来这宅子里吃上几顿饭,睡上几场觉。

      宅子里也无其他人出入,阿秋好奇地心痒,还自掏腰包雇了一名私家巡捕,想搞清楚他家少爷是不是在宅子里问求仙问道。

      可这宅子被他少爷修的围墙参天,大树遮日,房屋错落,别说是私家巡捕,就是私家猫变着法儿进来了,估计也得晕着出去。

      久而久之,阿秋就死心了。

      马世灿生怕马名在北城勾搭了不该勾搭的人,就派阿秋过来当只眼,替他盯着儿子。
      但阿秋见自家少爷别说勾搭人,就算是有人主动去勾搭他,怕也得会那钻地爬缝的仙术。
      他心下一松,料了他少爷折腾不出让人操心的事,便自自在在地守在北城,有钱喝喝酒,没钱倚着马府望望天,日子过的还算逍遥。

      却不想,马名这一次来,半个月快过去,还没出门回郢城。
      阿秋心里急了,担心少爷真得了仙,飞了天。
      他家少爷平日待下人向来待得好,阿秋是个记恩的,心想少爷心善,当了神仙也不是不可能。
      但若是没升仙,反而在里面升了天,那他麻烦就大了。

      念及此,阿秋机灵地给马世灿递了信。
      马世灿早就想来探探马名这金屋,但碍于马名不许,心痒痒而不得往。此番一收到阿秋的信,撂了生意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阿秋生怕少爷死在里头,老爷被气死在外头。
      特意挑了些能说的,与老爷简单交代了下。
      马世灿呼呼吹着胡子,抬眼望望马府大门,迈着短腿在四周院墙走了一圈,仰头去看,仰到脖子打颤,马老爷也不确定是否看到了墙顶。
      那一下,马老爷突然心生恐惧,后知后觉——他那做事从不出格的儿子啊,怕是已经变了。

      捋了一把胡子,他当机立断喝道:“给我把门撞开!”

      马世灿老爷心里哀叹不已,千不怕万不怕,人走错了路会回家。就怕自己儿子,年轻不懂事,在这荆棘遍布的他城,踩了不该踩的地,掉进了不得好死的陷阱里。

      他气馁地挥手,懒得再骂阿秋,“明日继续找罢。”
      阿秋摸了把额前的汗,惴惴不安地退下,行至门口时,却又怯怯地回身,好似有话要说。
      马世灿耷拉着眼,觑见他那猥琐模样,气又不打一处来了,“有屁就放,戳在那挡风哪!”
      阿秋犹豫片刻,将心里的不解给说了出来:“少爷此次来北城,带了不少的胭脂水粉,还有半车的缎子。”

      马世灿听闻此言,勃然色变,噌地站起,动静之大,屁股下的太师椅,都挪动了两寸。
      他惊地都有些失声,却又还不死心,“你、你亲眼看见的?”
      阿秋虽不懂那些生意上的打打杀杀,心倒是细,就是不知此事如此重大,看他老爷的反应,好似他家少爷不是偷了半车料子出门,倒像是运了半幅家身来似的,顿时就战战兢兢地不敢再多嘴,只慌慌张张地点了头。

      翌日。
      马世灿起了个大早,吓得阿秋脸都顾不上洗就作势要出门去找少爷。
      “带我去找艾生!”马世灿对着阿秋背影嚷道,“娘卖.匹的,人定是让他们捉去了!”

      马世灿昨夜睁眼想了一宿,悲恸万分地断了儿子“在外野”“迷了路晚点回家”的念头,忍痛接受了儿子落入虎口的事实。

      阿秋被他老爷一吼,腿脖子就发软,反应过来他老爷在吼啥时,险些给他跪下,“老、老爷,艾、生艾老爷,你要去?”

      马世灿推抻着他出门,阴沉着脸道:“你舌头是被猫卷过吗!废你家猫的话,带老子去!”

      马世灿不知艾生府在何处,但阿秋知晓,突然想起来前几日艾生闹了病,正卧床不起呢。
      阿秋一拍大腿,心想,天助我也!此番定能将少爷活捉回郢城!

      马世灿闭目端坐在马车内,心下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他此番前去,轻则伤财,重则丧命。
      他,早有耳闻,红老爷手下那群缺胳膊少腿的,个个心狠手辣,做事从来不留余地。
      能不能从他们手中要回名儿,就看自家祖坟有没有葬好了。

      行至艾府门口,马世灿下了马车,眯起眼看向巍峨的艾生府邸。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这个被儿子推进坑里的老子,别说是红老爷,就算是黑阎王,他也得咬紧了牙关去救儿子。
      “去敲门!”马世灿高声一喝,气势甚足,是来踢馆的态度。

      阿秋倍受鼓舞,迈着大步上前捶门。没一会,就有人自门后探出了脑袋。阿秋抬起下巴与那捂嘴打哈欠的小厮道:“你家爷呢?我家老爷有找!”

      马世灿一掌拍开阿秋那张作威的脸,捋着白须笑道:“我乃郢城马世灿,特来拜访艾生老爷。”
      艾府小厮眨巴下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懵懂模样,“嗳,老爷稍候。”说着关门进去通报。

      不稍片刻,艾生亲自到府门口来迎接马世灿。

      马世灿背对府门望着上天捋着胡须。
      艾生笑着叫唤马老爷,从照壁叫到门口,及至脚迈出府门,貌似有些耳背的马老爷才大惊着回身,双手捧住艾老爷伸来的手,笑吟吟道:“艾老弟啊,见你一面不容易呀!”

      艾生微微弯起腰,赶紧赔不是道:“马老爷莫怪,我这处府上的小厮俱是北城人,不识马老爷,不识马老爷。”

      俩人这般打着机锋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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