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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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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一处高墙宅院内,不时发出阵阵恸哭,声音时高时低。
艾生躺在床上,只觉耳边有千万只蚊虫在嗡嗡作响,他在梦里纳闷,这不是入秋了,怎么还有这玩意?定是屋里的丫鬟又忙着跟小厮眉来眼去,偷懒忘了挂遏草!
他一生气,猛地睁开眼,醒了。
坐在床边哭个不休的家眷,登时一惊,全都安静下去,片刻后意识到这是他家老爷回光返照,陆陆续续又趴回他身上哭起来。
艾生被他们哭的莫名其妙,又被压得全身僵硬无法动弹,瞪圆双眼吹着胡子。
立在边上的一家仆,本也哭的东倒西歪,见自家老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像极了平日生气模样,心里愈发觉得对不住老爷,仰头闭眼痛哭不已。
艾生呼哧喘了几口大气,忍无可忍地大喝道:“闭嘴!”
众人又是一惊,安静下去,尔后面面相觑,齐齐看回床上的艾生。
艾生低头一瞅,这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寿服,立刻明白这群人是在哭丧。
他气地直翻白眼,眉头抽风般抖动不休,哑声道:“老爷我还没死呢!”
方才闭眼痛哭的家仆闻言连忙探头来看,小心问道:“老、老爷,你、你感觉如何?”
艾生满脑子的忌讳,没心情搭理他,扭头与艾夫人道:“找人来把衣服给我换咯。”
艾夫人捏着丝帕抽抽嗒嗒,显然还没缓过神来,呆呆地看住艾生。
艾生嘴角抽搐,眼珠一转,叨住方才开口说话之人,吩咐道:“何淼,你去!”
何淼脸上露出喜色,应声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个小厮进屋来,艾家眷属这才纷纷回过神。
何淼出门叫来手下一人,挤到回廊旮旯里问对方:“昨夜来给老爷看病的神仙呢?”
“啊?”那人茫然道。
何淼觑见他眼下青色,一拍他脑袋,“你个蠢货!昨夜又去赌通宵了?”
阿伟摸摸后脑勺,被他队长这么一打,脑子倒是清楚了些,笑答道:“那人昨夜就走了,怎么?”
何淼啧的一声,显然很意外,“银子都没给呢,人就走了?!果然是神仙啊!”
阿伟不知何淼何意,问:“咋啦?”
“他把老爷救活了!”
此话若不是出自何淼之口,阿伟还真不信。
他老爷三日前突然打摆子,躺床上一个劲的吐泡沫,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能治,就差捎关系去请京里的御医了。
他家何队长信那门子的神仙,阿伟一个光棍赌徒,倒是不信。讷讷地点头,他打了个哈欠,瞪着何淼。
何淼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意义,便挥挥手,扶着腰间的刀轻快地走去中厅。
艾生吃了顿好的,精神大济,对过去几日尚有些记忆,但模糊的很,便将何淼找来,呷了口参汤,问道:“治好我病的神医呢?”
何淼作为艾府武士队长,挂着府内人事安危,早盼着有朝一日能立下救老爷一命的功劳,此刻心里便有了邀功的想法,遂道:“神医看完病就走了,小的都未来得及赏他。”
艾生醒来就此事问过艾夫人,奈何艾夫人那时慌了神,这时一问三不知。他搁了杯盏,瞪着何淼道:“你怎么不留住人呢?”
何淼面露难色,不敢说实话,撒谎道:“我一时紧张老爷,没注意。”
艾生此次莫名其妙病倒,又莫名其妙死里逃生,戒心倍生,贪心顿起,想把此等妙手回春之人据为己有,便道:“你从何处寻来的人?”
何淼手心冒汗,沉吟片刻,答:“小的,昨日在街上遇到,便、便将人请来了。”
艾生凝目看向何淼,心里有疑,但何淼平日敦厚本份,不是个撒谎的,便也不计较,却有些怨他没将人留下,怒道:“那就再去街上找!一定要将此人给我找回来!”
何淼甩了一手的汗,诺诺地应了。
那位神医确实是他昨日在街上撞见的,不过是个神算子,本着死马当活马医,何淼便将人领了回来。
但此事怎好与他老爷说?他不要命啦?
何淼摇摇脑袋,只盼着那神算子还在北城摆摊子。
谢梦盘腿坐在男人边上,见他喝了药,伸手想去探人额头。
男人用手挡住他的爪子,略微摇头道,“已不怎么发热,只觉头甚是晕乎。”
谢梦手指在半空里抓了抓,笑道:“好生休息便成。”
男人点点头,盯住谢梦不言语。
谢梦被他瞧得好不自在,掩嘴咳嗽一声,别开视线。
“你是何人?”他问。
谢梦捋捋头上的辫子,“我叫谢梦。”
那人点点头,“多谢。你如此声音,是受寒只故?”
谢梦挠挠下巴,笑着摇头。
他这破落嗓子,天生只能发出粗粝声响,搞的他像个半老的爷们。
男人听了,缓缓点头,似是在琢磨是怎么回事。
他眉目俊朗,面如冠玉,眼眸中隐隐含着点困惑,特别是那嘴角,微微下垂,很是招人疼爱。
谢梦心底荡着“喜欢”的暖流,便笑着回视,双眼内盛着无限的耐心和温柔。
男人起身,背手而立,道:“我如今落到此地,也不知来日如何,承蒙你救治之恩,我也无以回报。”
谢梦撑起下巴,好生听他继续说。
只听那人又道:“我患此恶症,难以医治。只恐时日不多,心内颇有遗惧,也无能为力。但此地怕是不好多待。”
他略微凝眉,扫目四周。
谢梦便知说来说去,他是不满意这安身之处。
他自怀里掏出抓药剩来的银子,一俱摆在他眼前,道:“你要是还有几片叶子,我们定能置处宅子。”
那人眉头深拧,“胡言乱语,我骆其人身上怎么会藏带如此肮脏之物!”
“……”
叹口气,他继续道:“这些银两倒是可以租借一间尚可的屋宅。”
谢梦与骆其人出了宅门,往大街上去。
骆其人先是去置办了几身衣物,又去澡堂子里搓去一身泥,爽利无比看上一处屋子。
不出一日,两人重新有了个干净像样的落脚处。
谢梦也换上新衣,摇身一变,是个年轻俊秀的少年。
骆其人似乎很满意他这样貌,不似先前,走街上定要与他相隔两步之远。
“你为何要戴顶纱帽?”谢梦实为不解他的行为。
这纱帽将他一张清秀面孔遮挡了个严严实实,令谢梦好不开心。
骆其人在轻纱后吐气如兰道:“我害了那病,脸上皮肤会逐日溃烂,莫吓着人才是。”
“……”谢梦无语,他替此人把过好几道脉,并未发觉他患了何种败病,“你好好的,哪儿来的病?不过受了风寒,发热疲乏而已。”
那人垂眸摇头,轻纱随之摆动,那张美妙廓落若隐若现,无故多出几分朦胧之美,谢梦心智被晃晕,哪儿还顾得上此类瞎扯。定定将人看了,他道:“你莫害怕便是,我定能将你医好。”
谢梦肚子早饿的憋下去,奈何骆其人身体尚未痊愈,需静卧修养,他只好独自一人出来买点吃食垫肚子。
他们置办的宅子在南城大街的北端,四处并不繁华,与南城的喧嚣尚隔一段距离,走出一段,谢梦远远就闻到一股胭脂水粉味儿,好似姑娘们脸上的胭脂,被秋风吹落,飘到了空中。
他皱皱鼻子,追着香气找到了令名远播的雨轩阁。
天色渐晚,两只巨大的红灯笼挂在雨轩阁阁匾上,像一对蝙蝠精的眼睛。
谢梦深山野岭出来的孩子,顿时目瞪口呆,顺着那两只眼看去,才明白城门口那一路的红灯笼原来是引路至此。
他吞了口唾沫,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穷酸打扮——为省钱置办住处,他买的是粗服布衣,想起船夫那几句关于雨轩阁的话,不敢自不量力,便悄悄地往后退出一步。
这时,有人掀帘打里头出来,欢声笑语、淫歌艳词便从那卷起的门帘处漏出,灌了谢梦满耳。
他像个突然掉进盘丝洞的人,惊奇不已,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雨轩阁对面的一面墙上,开着无数的窗,窗内伸出颗颗脑袋,正如只只蝙蝠盯着方才出来的人。
那人兴许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喝的酩酊大醉,脚步发虚,脸色泛红,鼻尖上冒着几个发油的大红疹,好似戴了个鸡冠在脸上。
谢梦连忙给他让道,贴墙站着。
自他身后窜出几人,手忙脚乱地架住那少爷,“少爷,少爷,这边这边.....”
少爷手脚必用,将围上来的人抻开,嘴里大骂:“滚!少爷我...嗝,还没跟梅娘啵够呢.....”
对面墙上的“蝙蝠“们,闻言发出嗷的一声,起哄不止。
少爷的仆从们回头瞪了一眼,上前拖着少爷走。少爷闹了一阵,也没了力气,骂骂咧咧地爬上一辆候在边上的马车。
“蝙蝠”们便又是嗷的一声,纷纷缩进墙内。
谢梦看得瞠目结舌,手捂着胸口,好半天没回过神。
边上坐着个卖兰花的老婆子,见他大惊小怪,伸手拍了他腿脖子,手上穿兰花的动作却是没停,道:“小伙子,想知道怎么回事么?”
谢梦不知脚边还坐着个人,老婆子猛然出声,把他骇得不轻,整个人都快趴墙上去,惊疑不定、好奇无比道:“想。”
雨轩阁乃是南城最大的妓.院,这儿的舞.娘.娼.妓们个个艳绝无双,多才多艺。
无数外城的贵客公子哥们,慕名而来,流连忘返。
有些没见过世面的,一进阁门,还没迈进姑娘闺房,就被海浪般的美色吓晕了过去,翻着白眼吐着唾沫,不省人事,闹了不少的笑话。
城里的百姓,饭后茶间就挤到雨轩阁附近几户人家的窗前,吃着零嘴,磕着瓜子,张眼瞧着雨轩阁里的有钱公子哥们斗金,为了博美人一笑、取美人一宿,豪掷千金、万金者数不胜数。
热闹起来,体面的公子哥还会滚地互掐,斯文扫地,那可是比粗汉野夫,打架斗拳好看多了去。
常有人看得兴起,趴在人家窗楣上昼夜不走。
久而久之,这住在雨轩阁附近的几户人家,通通做起了生意,将面朝雨轩阁的那壁墙全部改成窗,自一楼拾阶而上,每一阶上都可站着人,自那窗□□.出.猎.奇的目光,牢牢锁住雨轩阁。
雨轩阁就好似搭在了戏台子中央,每日不收钱地演着戏,供着几百双眼睛消遣。
有一阵子,好多香客都十分为难,不来,心里想,来了罢,生怕被偷窥之人给认出来,回家被娘子折了第三条腿,再也无福消受香脂艳粉。
一时间,雨轩阁生意陡落,城里不少恩客都渡河去北城听羽裳帮的姑娘们唱戏去了。苦得雨轩阁的妈妈长出好几处皱纹,消瘦成十年前的婀娜模样。
谢梦摸摸鼻子,抬眼看向对面的墙,问老婆子道:“这羽裳帮也是一家妓.院?”
老婆子穿起几朵兰花,睨了小梦一眼,道:“是个戏帮子啦。”将方才边讲边穿好的两串兰花递给谢梦。
谢梦抬手就接了,瞧那雨轩阁灯光耀天,人声热闹,半点萧条之境也无,好奇问道:“难不成此般光景还不算得上好?”
老婆子双手无比灵活,说话间又串上了两吊兰花,递给谢梦,觑他一眼道:“就在这雨轩阁快要做不成生意之时,来了位高人,将这雨轩阁盘了过去,没过两个月,重新开张揽客,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噢~”谢梦听得入神,下意识接过老婆子送过来的兰花。
“如今这雨轩阁,前厅不设花酒台,搭了个戏台子。这戏台子倒不是给那戏娘用的,你猜怎么着?”
老婆子顿住,串了几朵兰花后,继续道:“这戏台子啊,给那些来取乐的公子哥们准备的。你猜怎么着?那些来此处寻欢作乐的人,哪个不是身缠万贯有头有脸之人,那戏台子呀,专门为他们吟诗赋乐。一个好好的妓.院,倒有了书香门第之嫌。”
她将串好的花递给谢梦,继续道:“这前厅还卖绫罗绸缎呢。香客们能将一段难求的雨轩阁丝缎买回家送给夫人们,可不容易。夫人们攀比心甚起,俱以能穿上雨轩阁的布料衣物为傲,可见这世道是乱了套。”
老太婆摇摇头,手中的兰花串干净了,嘴也闭上了。
谢梦咂摸这道趣事,半天没回过神。
“一共5吊花,共5钱。”老太婆将谢梦手中的兰花数了,伸手来要钱。
谢梦起初还当是给她打个下手,没料是这桩心思,当即笑嘻嘻付了钱,“盘下这雨轩阁的是何人?”
老太婆将银子收了,兴许高兴,耐心道:“这个我倒是不知。不过,这雨轩阁哪,生意做不下去,还跟一位神人有关。”
她探头轻声道:“骆其人你可有听说?”
闻言谢梦身体一僵,“跟他有关?”
老太婆撇撇干涸的嘴唇,“啧啧,那老头可怜。”
谢梦又是一愣,“老头?”
老太婆却没了兴致,半阖起眼,起身讪讪走了。
谢梦想再追问几句,却没得了机会,心中惊疑不定,怎么好端端的骆其人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头?
自己救下的可是个俊秀貌美的、看上去像个公子哥的年轻男人哪!
这…..谢梦摸摸下巴,撅起嘴点了下脑袋,管他呢!买了吃的往回走。
秋风送香,路过一处宅院时,他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谢梦皱皱鼻子,探头去看那府邸。宅子大门口宽深而空旷,不似其他人家,既无树木也无石狮,倒显得有些凄凉。
府门匾额上两个字龙飞凤舞:风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