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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渡河,渡河!”
      谢梦一边大喊一边纵身跳上泊在岸口的一艘船。
      船身晃动,河面圈起涟漪,惊得水下快咬勾的鱼摆着尾巴掉头跑了。
      船夫扫兴大叹,拍腿跺脚,边收鱼竿边扭头打量来客。

      不由一惊,听声音来者定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怎地面相如此稚嫩年轻?
      船夫将坐在船尾的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见他一身补丁衣衫,头上戴着的帽子比自己那顶还要破。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他用手扇起风,嘴巴呼呼出气,。
      船夫将鱼竿收好,指着快黑透的天笑道:“小公子,天黑要加钱。”

      谢梦朝来时路探了眼,将船桨扔给船夫,催促道:“走就是了嘛。”

      船夫接过桨,朗然一笑,壮实的手臂前摇后摆,船只划离岸口。
      谢梦暗自舒出一口气,长腿一伸,几乎占了大半个船身,弯腰在河里搓了搓手,又捧了把水将脸洗了。

      “小公子是回南城还是去南城?”船夫划着桨,开始找话说。
      谢梦背靠向船舷,手肘撑着脑袋,笑嘻嘻道:“回去南城。”
      “嘿嘿,”摆渡的活干久了,什么客人没见过,船夫继续道,“北城的少爷公子哥们,都爱去南城喝酒。”

      谢梦在北城待了几日,并没到过南城,这时就好奇问:“哦?北城不卖酒?”
      船夫一听,心里有了计较,说起这茬来,几乎是眉飞色舞,“南城的雨轩阁哪,哎哟,里头的姑娘小倌,真是一绝,别地儿的没法比。”
      说罢,右掌放至嘴角处,探头与谢梦说:“去雨轩阁喝花酒呢!啧啧……”

      谢梦心下会意,轻笑一声,倾身向前戏谑道:“你去过?”
      天黑,他看不清船夫神色,只听他嘿嘿两笑,手臂大摆,船猛地往前一滑,“小公子笑话,我一船夫,哪去得起那地。”

      谢梦打了个响指,不再搭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张眼往对岸瞧,黑漆的河面尽头,早已透出光亮,对岸喧华的南城露出了头。
      白日下过大雨,上流来的河水急,船身偶尔会摇晃几下,谢梦屈起右膝,脑袋搁在撑起的手掌上,半阖着眼听船夫口若悬河地说着南城里的轶闻趣事。

      他此次要渡的河唤做渡清河,河宽三十余丈,横亘在南北俩城之间,河之北面为北城,河之南面为南城。

      “别小看这条河,若是没有它,这俩城不定会打成什么样呢。”
      谢梦打了个哈欠,淡淡问:“为何?”
      船夫身体前倾,“各城都有个“土皇帝”。这俩位可是互相瞧不上眼,坐一起就打,走一处就掐。你说,若是没了这河横在中间当个和事佬,是不是有得热闹瞧。”

      谢梦眼睛一亮,欠身问道:“哦?那北城的人岂不是不敢来南城捉人滋事?”
      船夫脑袋往后一仰,颇有些世外高人模样,“自是当然。”
      谢梦心下大喜,看来他逃往南城是个妙计,片刻后问:“这趟多少钱?”

      船夫沉浸在“高人”角色中,这话忽然将他打回船夫原形,有些迟钝,反应了几秒,心思却又一转,用力一划浆,道:“五两。”
      谢梦笑着打了个响指,没接腔。
      船夫以为对方应下了,心里自是很高兴。
      这一趟宰了个冤大头,够去雨轩阁对面喝杯酒凑场热闹了。

      念及此,船夫划浆更为卖力,船身已过河心,不稍一会,渐渐靠近对岸。
      谢梦吹着口哨,伸出脑袋看向前方,越靠近岸,水流越缓,船只速度倒是越快。

      南城昼夜不休的灯火,逐渐在小梦的眼前亮开来,好似一个全新的世界,正缓缓打开自己的门。

      他点着脑袋微笑,伸进怀里掏出一粒碎银,砸在船夫脚下,尔后收腿起身,纵身一跃,跳入河中,动作一气呵成。
      船夫一愣,随后匆忙将银子捡起掂了掂,不足一两,顿时发应过来。

      一腔好梦被砸碎,船夫气的破口大骂,抻了桨去戳水中的人,谢梦屁股被戳了下,哎哟一声,却是借了这股力游得更远。
      船夫气的顿时就扔了浆,“你这胡小子!让爷浪费半天口舌!”

      谢梦在水里胡乱摸了把屁股,转身朝船夫挥手道:“谢了,待我挣了大钱,定请你去雨轩阁喝酒!”
      船夫把戏被拆穿,好一阵心虚,气焰却是不减,低头在船上找了会,将谢梦落下的臭鞋,朝他脑袋扔去。

      没想谢梦伸直手臂,正好将那鞋给接住,船夫眼见他哈哈大笑,朝对岸快速游去。

      兴许是白天大雨的缘故,靠近河岸处水浅泥厚,谢梦从水中站直身,胡乱摸了把脸,头上的破帽子被水冲走,露出一头湿淋淋的黑发,他这人周身破烂,但有头乌黑青丝,编成一条粗长大辫,自那头顶垂倒脖颈处。
      他边拧身上的衣服,边一步步朝前走,快上岸时,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下。
      谢梦并没在意,继续往前迈腿,这次落下,却是立即撤了回去。他是个游医,虽说游在前,医在后,但依然立即感到不对劲。

      他深深弯腰去看,就见一颗黑乎乎的脑袋浮在水面上,身体被泥裹住,一动不动,头发似水草,浮在河水上。

      谢梦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指天骂道:“老子这是.....方从死人那逃出来,还没上岸呢,又遇着个死人!”
      眼前的死人听了好似有些不高兴,鼻子里冒出几颗泡泡,咕噜咕噜。

      谢梦吓得在水里胡乱蹦跳,踉踉跄跄地往水里摔去。
      适时,电闪雷鸣俱下,将整个河面都照了个大亮。
      谢梦惊地大喝一声,手脚并用爬起身,道:“我救我救,我救还不行嘛!”

      语毕,绕到人身后,双手捋起那头水草往上一提,这人身长体高,陷在水里颇让人费劲儿,谢梦深吸进去一口气,使上了蛮力,那人头皮被这么一扯,脸皮子都变了形,谢梦低头瞧见,心道怎地长得如此之丑,当真救的好不开心!
      待一会,那人胳肢窝总算被拔萝卜的似的给拨出泥来,谢梦赶紧伸出手臂去搀住,将人慢慢往岸上拖。

      这一长条的大萝卜,累的谢梦气喘连连,把人往地上一扔,自己的屁股登时跟着坐了下去。
      闪电不断劈下,白昼般的光亮中,倒是方便了他查看此人情况。
      一番摸探后,发觉此人尚留有一口气在。
      “啧。”谢梦嫌弃地捻了捻手指,觉得自己今日实在倒霉。
      又来个活死人。
      他踢了踢地上的男人,张头四望。
      也不知船夫走的是何方水路,到岸了连处歇脚的地都没有,仅剩几颗呼啦子树傻戳在边上。

      谢梦摸向空空也如的荷包,着实烦恼。再看脚下还有具半热的身体,更是愁苦。
      他随手将躺着的人一脸的泥水抹了去,猛地,他的眼睛睁大,嘴角挂出了笑。
      ——这是个年轻的、五官端正的、皮肤细腻的、身型颀长的男人呐。
      救得值。
      谢梦心底顿时游上一股清爽,目光在人身上来回逡巡几阵,越发觉得救得值。

      他贴耳在男人胸口上听了听,双手交叠在对方胃腹处按压几下。
      男人嘴里吐出几口浑浊泥水,脑袋一歪,眼睛依旧闭得死死的。

      谢梦拍拍他的脸,在轰轰雷声中,皱着眉头替他把脉,尔后从怀里取出一瓷瓶,甩掉瓶身上的水,扯掉瓶塞,自里倒出一粒赤色丹药,囫囵塞进男人口中。

      其时,暴雨终至,河水被打得噼噼啪啦作响,像是一锅沸水。
      “师父常言,救人一命,胜过娶七房老婆。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小爷就勉为其难救救你了。”

      谢梦将人背起,走向南城。暴雨倾下,他身上仅剩几个铜板,住客栈是不成,只好背着人在城里四处走,想找个地方暂且歇上一夜。
      南城街道小巷,交通错杂。谢梦初来乍到,在黑雨中跌撞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处废弃宅子,顾不上许多,他抬腿进屋,将人扔下,躺在地上大喘气。

      宅子内没个活物,家什破烂不堪,好在还能用来生生火。谢梦砌了个火堆,三两下把男人拔了精光,替人烤起衣服来。
      这人不仅脸蛋长得标致,就连那一身的肉,也是筋骨分明,虽谈不上健壮,身段却是匀称颀长。谢梦眼睛动也不动,自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内,射出了湛湛精光。

      他看的有些痴呆了,猛然间用脚将燃的无比欢快的火堆踢散了些,尔后抬手摸去急急流下的鼻血。
      “哎呀哎呀,”他嘿嘿讪笑道,“定是这火太旺。”
      随后探手摸向那人额头,烫手的厉害,谢梦自衣腹里掏出药来,又给他掼进去。可他那手,却未敢造次,仅仅流连在那张脸上,毕竟空无经验,颇有些无从下手。

      翌日大早,谢梦出门买了两个干糙馒头回来,心疼了一路花出去的两个铜板,行至宅内,还在惋惜。
      却是抬头瞧见,一人背手立在前厅门前,身上褶皱粗服,发丝缝里搅合着淤泥,谢梦在几步开外,似能闻到怄出来的腥馊味儿。
      可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如同出淤泥而不染半点污脏的莲花,是那般的清俊可人。

      谢梦眼睛眨动一忽,皱皱鼻翼,打出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你醒的倒是挺快。”他揉搓着那遭罪的鼻子,闷闷道。
      那人目光慢悠悠移至他身上,蹙起浓黑粗眉,缓缓道:“来者何人?”

      雨早已停歇,此时金灿灿的秋阳洒进屋内,笼罩于此人周身,当真让谢梦深觉暖和。
      他将手中的馒头递送过去,笑道:“救你命的人。”

      听闻此言,眼前人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眉头深拧,一张覆着点点干泥的白皙面孔猛然皱起,张口尚未发出一言,竟翻了个白眼,直愣愣朝后栽去!

      谢梦未来得及上前将人扶住,眼睁睁看着他重重倒下,一声哀叹。

      他竟又昏了过去。

      谢梦无奈,只好再掏出丹药来医救。他掂掂轻了不少的瓷瓶,摇摇头,颇有遗憾。
      此药丸可是他出来时师傅给他的,总共不过十粒,用来救谢梦的命的。
      色令智昏,谢梦初入世间,竟全然不顾自己身家性命,稚嫩的很。

      重新生好火,他叹声望向地上躺成直条的人,心里很祥和。

      这人醒来自己捡了柴火堆的衣服穿了,虽说衣物脏的很,倒让他穿戴整齐,一丝不苟。
      谢梦颇为遗憾,昨夜他可是让人光裸了一晚,今日不好再将人扒了。
      粗鲁地揉了把自个鼻梁,他思索起如何去药铺倒弄些药材来。

      可哪儿来的路子呢。今早他去南城街上逛了小一盏茶的时间,好家伙,这南城可当真热闹,比之那北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令他深感不适的是,北城处处可见如他这般随意邋遢之人,大摇大摆在街上行来晃去。可这南城体面过火,很不近人情,谢梦浑身不舒服,仿佛遭受了满街人的侧目。
      他灰溜溜得赶回宅子。念及此,倒不失有了法子,或许可以假扮个叫花子,去药铺讨点药材来?
      随即他又摇摇头,他是有骨节的人,岂能随意糟蹋了师傅的门面,行乞之事,万万做不得。

      谢梦灰心一叹,当真捡了个烫手山芋捧在了手心上。
      这山芋长得如此可人,害他又舍不得给扔咯。

      谢梦心头一气,竟伸手给那人一巴掌,这巴掌挥的高,落下时轻飘飘,宛如温柔的抚摸。

      没料这么一招,却是唤醒了那人。

      只见他身子轻轻抖了下,眼帘猛然掀起,滚动漆黑眼珠,定定看住谢梦。
      因受惊颇丰,谢梦张口结舌,一时间呆在当场。

      “你竟说能救我命,可知我是何人?”兴许是受了寒,他的嗓音这时听来很是沙哑。
      谢梦吞了口唾沫,心念电转,这人怕不是怪物,怎地醒醒睡睡没个招呼?
      他那又圆又大的双眼忽闪着浓密的眼睫,结巴道:“我我我,不知。”

      那人转过头去,喃喃道:“我是骆其人。”
      “何、何人?”
      “你竟不知骆其人?”他惊诧道。
      谢梦摇头。

      那人痛苦地将眼一闭,道:“你又何必救我。”
      片刻后,他睁眼又道:“罢了,事已至此,请阁下救人救到底罢!”
      “我定是要救你到底,”谢梦忽闪着大眼,笑嘻嘻道,“你好生放心便是。”

      那人转身不语,背朝谢梦一阵倒腾,伸手递给他一片金叶子。

      谢梦何曾见过如此东西,当时瞪圆了双眼,又结巴道:“这、你、怎么来的?”
      对他这般见识,那人似乎很不待见,自鼻子里哼出一声,“拿去抓药罢!”

      谢梦双手接过,仔仔细细的瞧。
      平常人家用的金叶子,大多粗厚,刻工粗陋。唯有家道甚是富裕之人,才会将金叶子打造成如此这般。
      只见那叶子薄如蝉翼,雕刻着繁复花纹,被日天那么一照,发出闪闪之光。

      谢梦翻来覆去瞧,啧啧称奇。
      此时那人已坐起身来,口气平淡,“此物从里衣内翻出,不知何人之物。”

      是了,昨夜谢梦只顾着窥他那身子,胡乱将人衣服烤了,并未翻搜,想来是漏了此物。
      可这人却不识得自身所带之物?
      “里衣是你身上之物,此物难道不是你的?”谢梦大为不解。
      那人蹙眉,“胡言之语,如此粗俗之物,岂是我骆其人身上之物?”
      “……”
      此人怕是烧坏了脑子。谢梦不打算纠缠下去。

      “好东西。”他感概一句,将叶子揣怀里,“我这就去药铺给你抓药。”

      南城城道宽敞,道路两侧挂着红灯笼,犹如两条蜿蜒的长龙,延绵远去,望不到尽头。
      街上人头攒动,食摊遍布,谢梦闻着空气中飘荡着的香味,肚子咕噜叫。
      他挑了个摊坐了,点了两份汤粉,吃一份拧走一份,自怀里摸出铜板放桌上,起身去寻医馆。

      一时没留意,迎面撞上一乞丐,那人行色匆匆,手上虽是拿着乞讨的碗,身上却干干净净,像从米缸里爬出来的老鼠,比他还要风光些。

      原来此地并非没有乞丐,只是开工时间比别处晚。
      “......好地方呀,就连乞丐都如此体面。”谢梦嘟囔句,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拐进一家医馆。

      “抓药。”他哑着嗓子喊,同时打了个哈欠。
      “嗳。”医馆伙计答应道,自柜台后探出脑袋,扫了来人一眼,见他全身冒出寒酸气,一副惨兮兮样貌,态度立马冷了下去,“我们这不赊账。”
      谢梦闻言不作声,皱起鼻子酝酿片刻,朝伙计猛打了个喷嚏,边搓鼻子边道:“小爷有钱,照单抓药!”

      说罢,自柜台上抓起纸笔,哗哗写上将一份药单,甩在柜台上。
      伙计单手捂着嘴巴鼻子,连连退后几步,伸长另一只手来捡药单,对这样蛮横的穷鬼生出忌惮。

      谢梦捂嘴又打了个喷嚏,倚着柜台等,逗伙计道:“看清楚了,抓错药可是要出了人命!”
      伙计翻了记白眼,未搭理他,对着药单认真抓起药来。
      谢梦悠哉地点着右脚尖,掏出金叶子,觑着伙计在手里慢慢抛。

      伙计眼尖,瞧见那金叶子,脸上顿时就乐开了花,将药包好放在柜台上,笑吟吟道:“小爷,您要的药抓好了。”

      谢梦将药包凑到鼻前闻了闻,还算满意。吩咐伙计拿来布巾,擤了把鼻涕。
      伙计两条眉毛上上下下一会,艰难地维持住了微笑。
      谢梦将布巾揣兜里,两指夹起金叶子递了过去。

      伙计赶紧伸出双手,捧手接住。

      金叶子足有三指之宽,上面雕着花纹,十分娟秀,背面光滑如绸。伙计比谢梦老道,仔细敲了叶子,只见最底下刻着一颗小字:马。

      谢梦这时也瞧见了,与伙计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询问。

      伙计慢慢合拢惊张开的大嘴,低声道:“小爷,你这金叶子来历定是不凡哪。”
      谢梦点点头,“这东西是骆其人的。”

      此话一出,伙计当场认定此人是个骗子。
      但手中那金子,却是十足十的黄金。他好生收了,颠颠腿去银房里给人找银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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