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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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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着瞒我,可是一瞒得了一时,能瞒得了一世吗?”左轻鸿道,“我马上要去燕都了,你的罪,我爹的罪,我会一并偿还。”
“等河山光复,我就给你取个侄媳妇。”左轻鸿拜了三拜,道,“此去山水迢迢,归期无期,轻鸿就此拜别,叔叔珍重。”
“今夜是个大雪天。”李笑倩道,“明年有个好收成。”
左轻鸿点点头。
少年的眼圈还红着,初见时的稚气却在短短几日内褪去了不少。
李笑倩心中暗自感叹,幸亏像他爷爷,若是像他爹,像他叔叔,那自己也不知拿这个少年怎样是好了。
年三十街上的铺子关门关的早,这会儿刚过午时,已经行人寥寥,便是连卖年画的,卖对联的也见不到几个了。
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小孩子拿着点燃的香蹲在街角放爆竹,若是谁点燃了引线,便登时四散,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震天响。
有个小孩子一个人蹲在一旁点爆竹,火星眼看着便要点着引线了,小孩儿一害怕,登时跑了,那爆竹半天也没响。
小孩子又走了过去,燃香刚刚接近引线,李笑倩玩心大起,他喝到:“快跑,着了!”
“啊!”小孩子登时香也扔了,屁滚尿流捂着耳朵便跑了。
李笑倩哈哈大笑。
左轻鸿无奈道:“师父!”
“怎么了?”李笑倩反问。
“赶紧走吧。”李笑倩忍不住催道。
李笑倩笑着掏出怀中的火折子,吹了吹,蹲下去把小孩子点了半天没点着的爆竹给放了,一声震天响,小孩子彻底哭了。
“你放我炮仗!”小孩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那眼泪似是要冻在红突突的脸上了。
李笑倩忙道:“快走!”
左轻鸿一阵恍然,跟着李笑倩跑了半天,才忍不住道:“你不要欺负小孩子。”
“我没有。”李笑倩道。
此时已到了玉府前,周婆和小厮在门口等着,一见两人来了忙道:“怎么去了这样久,二位爷赶紧进去,我们要贴对联了!”
“好嘞。”李笑倩道。
李笑倩进去了,左轻鸿则留在了门口帮周婆贴对联。
周婆站在门前看着两个少年贴对联,她搓着手笑道:“小爷,再往左边些,歪了。”
左轻鸿依言往左边靠了靠,问道:“这样怎么样?”
“正了。”周婆笑道。
“又过了一年。”周婆道,“走吧,咱们进去,今天我们包了饺子,晚上吃饺子。”
左轻鸿点头道:“好。”
“这个冬天下了这么多雪,草原上的牛羊应该冻死了不少。”李笑倩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的大雪道,“这些胡人,又要汉人养着了。”
“若是没人养着,便要饿死。”左轻鸿道,“怪不得胡人这般觊觎关内。”
“豺狼本性罢了。”李笑倩道,“你有牛羊,我有米粮,你我尽可以互市,为何要大兴刀兵?只有我们自己强了,才能让这些豺狼收起爪牙,乖乖和我们坐在帐中和谈。”
左轻鸿点了点头。
“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等你到了燕都,见到了陈夫子,想知道什么,尽可以问他。”李笑倩道。
“陈夫子是谁?”左轻鸿问道。
“陈夫子名述,字问水,是大周最后一位太傅。”李笑倩道,“陈家三百年清贵人家,陈家所创办的白虹书院三百年屹立不倒,无数才子士人皆出于此。”
“他现在还在白虹书院吗?”左轻鸿问道。
“他如今在拓跋浩府上做客。”李笑倩道。
这个做客自然不是一般的做客,陈夫子也不是普通的客人,拓跋浩请他做客已经做了十一年了,却依旧拿他没办法。
左轻鸿担忧道:“那陈夫子如今可安好?”
“他有什么不安好的?天下汉人这么多,天下汉人皆是陈氏门生,除非拓跋氏能将我等望族灭种,否则陈夫子他便一根汗毛也动不得。”李笑倩难得冷笑,嘴角满是嘲讽,“拓跋氏杀的完拿刀的汉人,可是杀不完执笔的汉人,杀不完耕地的汉人。”
“师父。”左轻鸿叫了一声李笑倩。
李笑倩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拿刀的战死了,自然有执笔的、耕地的再拿起刀。复国之路道阻且长,但只要我等坚定不移,终有一日能还天下一个海清河晏。”
“爷就知道说大话,快点进来吃饭吧。”玉珠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李笑倩,“这会儿吃了,晚上便等着守岁吃年夜饭。”
“过年!”雨雨跟在玉珠身旁使劲拍手。
李笑倩进门将雨雨提起来,放在床榻上道:“过年!”
雨雨今日也换上了新衣,一身红色十分惹眼,仿佛是个福娃娃一般。
“今天过年,那些事都留着年后再说。”玉珠似是有些不高兴。
饭后李笑倩便出了门,左轻鸿带着雨雨玩,玉珠才道:“今日去给金珠姐姐上了香,心里有些难受,使了小性子,你莫见怪。”
“没有的。”左轻鸿任雨雨拉着自己转圈圈,一边笑着同玉珠道。
“金珠去的时候我也才与你一般大,那时候她是天香九曲最红的姑娘。”玉珠倚在窗前道,“一曲锦上春让她花名远扬。”
“金珠虽是风尘女子,可是性子却十分清高,那日城破,胡人撞开了天香九曲的大门,金珠不堪受辱,便从楼上跳了下去。”玉珠静静地道,“那一滩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城破的前一夜,金珠还唱了出锦上春,无数世家亲贵仍在花楼里享乐,当胡人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尖叫着躲在姑娘们的床榻下。金珠死前,指着床下的男人痛骂,她说,奴虽为妓|子,尚知亡国之辱,尔等皇亲国戚,床上逞威风,到了此时,竟也不如奴等残花败柳!”
隔了十一年,再说起这段往事来,玉珠没有落泪,也没有惶恐悲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雪色映在她的脸庞上,可是左轻鸿却仿佛透过沉寂岁月看到了那天。
“金珠言罢便从楼上跳下去了,胡人将她的尸体拖到了大街上,血流了一路,一直拖到了东大街上老王爷的门前,老王爷早就老糊涂了,他拄着拐杖,打开门让人抬出了他的金丝楠木棺材,王棺葬妓|子,多少世家在外面看笑话。”玉珠眸子几多自豪感慨,“老王爷说,殉国烈女,当以王棺葬。”
说到此处,玉珠低头避过左轻鸿擦了擦眼泪,道,“净说些伤心事,今日年三十儿,咱们好好过个年。”
“姑娘也要珍重。”左轻鸿温声道。
玉珠的眼中,总是潜藏着难以发现的忧伤,她是活在过去里的人。
“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等翘首以盼。”玉珠柔声道。
左轻鸿从玉珠的眼中看到了隐隐的光芒,那是埋在灰暗苦寂岁月下的企盼。
冬雪落了一院子,后院的寒梅却争相绽放。
暮色降临的时候,李笑倩踏着雪回来了,进门便抖了一地的雪。
玉珠接过他的斗篷,将他的手握在手中搓了搓,笑着问道:“冷不冷?”
李笑倩当着徒儿的面不好亲昵,只是反手将玉珠的手握在掌中,小声道:“姑娘给我暖暖?”
玉珠红着脸斜了李笑倩一眼,转身进内堂去了。
雨雨这几天与左轻鸿熟悉了,便很是念着左轻鸿,缠着左轻鸿与自己玩。周婆在一边看着,生怕两人玩起来不注意,把病过给左轻鸿。
“别玩了,过来吃年夜饭。”李笑倩从外面提进来一坛酒,在门口拍了泥封,递给周婆让周婆拿去温酒。
李笑倩问道:“喝酒吗?”
左轻鸿点头道:“喝。”
李笑倩会心一笑,指着周婆正放在火炉上热的酒道:“来几杯。”
左轻鸿也笑了。
因着饭桌上人不多,只有李笑倩、左轻鸿并玉珠三人,便只做了一个锅子,蒸了一条鱼,添了两三个下酒小菜。
雨雨闹腾了一会儿便吃了药睡了,周婆等人也退了下去自去吃饭了。
李笑倩与左轻鸿师徒对饮了几杯,两人都有些微醺,李笑倩索性搂着玉珠倚在一旁的榻上,他提着酒壶道:“你酒量不行,不如我。”
左轻鸿已经有些迷糊了,他提着筷子吃菜道:“我还没醉。”
李笑倩又喝了几口,俯身亲了玉珠一口,直让玉珠红了脸,伸手推了李笑倩两下,李笑倩却伸手将她搂在怀里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玉珠羞恼道:“醉汉!”
李笑倩道:“人生在世,能这样待在一块儿,便是福分。”
玉珠被气笑了,也就不躲着了,反而嘱咐起李笑倩来:“你明日便要走?自己带着轻鸿在外面的时候多小心些,明年还要来过年。”
“嗯。”李笑倩道,“知道了,明日我们先下姑苏,赴山河商会的二月二之约。”
“不知顾老太爷能不能治好血瘟,若是能治好,我们雨雨便有盼头了。”玉珠道。
“你倒是拿她当女儿。”李笑倩道。
“雨雨就是我的女儿。”玉珠道。
“这般喜欢,不如我们生一个?”李笑倩在玉珠耳畔道,玉珠吓得忙偷眼去看左轻鸿,却发现少年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别看了,臭小子早就睡着了。”李笑倩抱起玉珠笑道。
屋子里暖融融的,左轻鸿的身上披着李笑倩随手盖上去的衣服,屋外爆竹声声,新岁伴春来。
新的一年,似乎要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