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悲问仙 ...
-
李笑倩点到为止,耐心与左轻鸿喂招,左轻鸿渐渐熟悉了问仙刀的路子,越打越觉得这问仙刀果真妙不可言。
李笑倩刀法至臻,更是让他看见了刀法的一层楼。
今日李笑倩在楼上,来日他左轻鸿亦在楼上!
日头渐落,天气也冷下来了,可是李笑倩二人身上却出了一层汗。
李笑倩很久没这般开怀了,今天的左轻鸿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左思慎——梨花树下左家刀,金戈铁马入春来。
左轻鸿渐渐熟悉了问仙刀,偶尔左家刀中便夹杂着一招半式问仙刀,问仙刀与问仙刀相撞,更是云海乍生卷起千层雪,山深雾深雨亦深。
李笑倩猛然喝道:“着!”
他二人同出一招问仙刀的最后一式悲问仙,李笑倩后发而先至,将左轻鸿的刀压在雪中,左轻鸿连抽三下却纹丝难动。
斜阳洒在李笑倩的发上,刀上,左轻鸿意外地发现李笑倩竟也生了白发,但他的眉梢上尽是风流意气,这一招悲问仙,他问的是纯阳子吕洞宾,问的是谪仙人李太白!
左轻鸿道:“师父!”
李笑倩收回刀,道:“学得不错,你练几招,为师看看。”
左轻鸿依言试着出招,初始有些晦涩,待几招过后,便渐渐有了模样,他记性极好,此时已将一整套问仙刀学了个形似。
“还差那么点儿意思。”李笑倩道。
玉珠见天色已晚,李笑倩也似是教的差不多了,便裹着裘衣来后院喊两人收拾收拾吃饭。
“爷,天快黑了。”玉珠怕冷,抱着手炉站在石子路上道。
李笑倩将手中的刀抛给左轻鸿,上前拿过玉珠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汗道:“一时没注意时间,外面冷,先回屋吧。”
玉珠回头看了一眼左轻鸿,左轻鸿已经将刀收好,跟着来了。
“快要过年了,我看左小爷也没什么新衣,便让周婆扯了几尺布回来,这几天给左小爷赶身新衣裳。”玉珠同李笑倩道。
“他个小孩子,叫什么小爷,叫名字便是了。”李笑倩道。
玉珠回头看了一眼左轻鸿,左轻鸿忙点头道:“师父说的是。”
李笑倩又道:“都已经到年下了,还做什么衣裳。”
玉珠抬眼道:“嗯?”
李笑倩瞬间吸了一口气,抱拳道:“还是姑娘关心我徒儿,我这个做师父的就替徒儿谢过姑娘了。”
玉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掩唇道:“这般装腔作势做什么?”
玉珠是南方人,喜欢吃米,因此晚上总是按照她的口味做米饭。快到年下了,饭桌上亦多了许多菜点。
玉珠特地给李笑倩师徒换上了大碗,两个人在后院练了一下午,午饭也没吃,这会儿早就饿的腹中空空,一上饭桌登时风卷残云。
玉珠吃的少,吃完便回屋去拿尺子,待左轻鸿吃完她便道:“轻鸿,到这边来。”
玉珠的声音清澈甜软,带着三分娇媚,这一声喊得左轻鸿寒毛乍起。
左轻鸿慌慌张张地站起,走到玉珠身边。
玉珠道:“你稍往下蹲一蹲,我量量尺寸。”
左轻鸿依言蹲了下去,玉珠与周婆一边量一边道:“与我们估计的差不多,只是少年正在长身体,还是要做的稍微大些。”
周婆笑道:“可不是,这样大的孩子,个子蹿着长,就跟那春天的笋儿一般。”
左轻鸿僵着身体任这两个女人忙活,过了好一会儿,玉珠终于道:“好了。”
左轻鸿忙直起身子,抱拳道:“多谢姑娘。”
玉珠含笑道:“多礼了。”
此后几日,李笑倩便潜心传授左轻鸿武艺,左轻鸿于武学一道极有天赋,不过短短七日,便将三套刀法都学了一遍。只是时间紧迫,没有时间练习,幸而左轻鸿底子好,勉强算是学完了。
转眼便到了除夕,一大清早便能听到街上有孩童在放鞭炮。
左轻鸿的屋子前几天玉珠亲自又给收拾了一遍,将红纱帐彩灯笼统统收了起来,换上了素色的帐子。外间则收拾出来一个小书房,换上了两盆文竹。
左轻鸿昨日与李笑倩对练了一天,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今日一睁眼便觉得浑身跟散了架一样,他躺在床上摸了一把自己的刀,才想到今日已经是叔叔的头七。
那晚是小年夜,他煮了羊肉汤。
左轻鸿伸出手揉了揉眼睛,散了散自己眼中的酸意。
周婆在外面敲了敲门,她小声道:“小爷醒了吗,衣服做好了。”
左轻鸿忙道:“醒了,你等等我。”
“哎,好。”周婆道。
外面天色昏暗,看似又是一场大雪。
左轻鸿推开门,接过周婆手里抱着的新衣道:“谢谢婆婆,谢谢姑娘。”
周婆经过这几日,已经知道左轻鸿是个好性子的人,也不似前两天那般害怕了。
她笑着道:“都是些微末功夫,小爷快收拾收拾,听爷说今日你们要去祭拜呢。”
左轻鸿没想到李笑倩竟这样说了,他忙点头道:“是。”
“新衣服今日就换上,身上这件已穿了许多天了,脱下来婆婆给你洗一洗。”周婆道。
左轻鸿忙道:“我自己洗便是。”
“小爷的手是要拿刀的,这些事婆婆既然在,自然不能让你做。”周婆催道,“快去换吧。”
左轻鸿不好意思地进去换衣服了,玉娘眼光好,选的一身淡青色衣裳,显得精神又素净,左轻鸿一见便心里觉得喜欢。
左轻鸿换好衣服,一推门,便看见雨雨也站在周婆的身边。
雨雨伸手道:“哥哥,抱。”
左轻鸿笑着将雨雨抱起来,周婆见状忙给雨雨戴上了面纱,她道:“小爷小心些。”
左轻鸿将雨雨抛起来,复又接到怀里道:“知道了。”
雨雨“咯咯”地笑着。
“轻鸿,快来吃饭了。”玉珠轻声唤道。
左轻鸿将雨雨交给周婆,走过去抱拳道:“谢谢姑娘的新衣。”
玉珠只见少年郎一身淡青踏雪而来,端的是风华无双,心中亦欢喜,她含笑道:“喜欢就好。”
李笑倩今日也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是玉珠早起梳好的,他平日里不修边幅,这会儿一收拾,竟显得几分落拓潇洒。
“今日是思慎的头七,本应晚上祭拜,但今日是除夕,咱们也就不计较这么多了,待会儿就去给他添上一壶酒。”李笑倩道,“顺便也带你拜拜兰馥。”
“是。”左轻鸿低声应道。
“这又是一年过去了。”李笑倩道。
玉珠亦叹道:“是呀,过了这个年,我也快变成黄脸婆了。”
“姑娘二十八,仍是一枝花。”李笑倩一本正经道。
玉珠忍不住笑了。
玉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仿若清水出芙蓉,清丽妩媚。
李笑倩二人清早便出门了,天色愈发沉暗,已经断断续续开始飘雪了。
年三十的街上反而人很少,想来人人都回来过年了。
“十一年前的今天,燕都城被拓跋枭攻陷了。”李笑倩踩着积雪,往松林旁的小亭子旁走,“城破之日,死了许多人。陛下于太庙中自缢殉国,左元帅战死在了燕都城外,玉珠的姐妹金珠从天香九曲的高楼上纵身跃下,还有许多人,都是今天的忌日。”
左轻鸿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听着。
“亡国十一载,山河破碎,百姓苦不堪言,轻鸿啊,你说这样的日子,何日才是尽头?”李笑倩难得问了一句,他走到左思慎的坟旁,蹲了下来。
左轻鸿跪了下来,将篮子里的香烛纸钱掏了出来,先点了三炷香,跪下拜了拜,一边烧纸钱一边道:“有师父在,我们一定能看到收复河山的那一天。”
李笑倩拔出酒壶的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道:“师父也是个凡人,若是师父做不到呢?”
“那还有徒儿。”左轻鸿看着左思慎的坟墓道,“若是徒儿也做不到,自然还有像我们一样的人能做到。”
李笑倩笑着祭了一杯酒,道:“说的好。”
左轻鸿回了李笑倩一个笑容。
“叔叔,等我带你回燕都,回家。”左轻鸿叩首道。
“再多磕几个头,将兰馥的也磕了吧。”李笑倩看着这片林子,只见眼前松柏林立,白雪皑皑,也不知忠骨埋在何处。
左轻鸿依言又拜了几拜。
“思慎啊,你今日若是回来看了,也该放心了。”李笑倩拍了拍左轻鸿的肩膀道,“轻鸿是个好孩子。”
李笑倩站了起来,他望着殇关外的皑皑白雪,漫漫黄沙,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伫立千年的殇关,仰头喝了一口酒道:“烧完了就回吧。”
左轻鸿低声道:“我再陪叔叔一会儿。”
李笑倩道:“也好,我在那亭子里等着你。”
待到午时,天空中已飘起了大雪,左轻鸿亦变成了新坟前的一尊雪人。
“从前我问你我爹是谁,你说是个杀猪的,死在了胡人手里,我信了。我从记事起就没爹没娘,都是叔叔一手拉扯。养育之恩大于天,叔叔对轻鸿的恩德,轻鸿,没齿难忘。”左轻鸿拜了一拜道,“这一拜,拜叔叔十一年来的养育之恩。”
“我这几天心里也怨过你,怨你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左轻鸿没忍住,一滴泪落进了雪里。
“我都不知道我爹是通敌叛国的罪人,也不知道你为了我做了这样的事情,我活了十五年,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