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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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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大夫绷着脸,忙弯腰将奔过来的雨雨接住,仔细看雨雨脸上的血斑,轻声埋怨道:“哎呦我的小雨雨,给胖胖看看脸怎么样了。”
雨雨伸出细小的脖子,把小脸颊露给董大夫乖乖道:“胖胖你看。”
“好看得很。”董大夫道,“雨雨要按时吃药。”
雨雨乖乖点头。
玉珠紧张得看着董大夫,问道:“董大夫,雨雨怎么样?”
“算是控制住了。”董大夫松了一口气道,“看来小孩子要容易控制一些,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玉珠将董大夫迎进大堂,奉上茶水,道:“麻烦董大夫了。”
“你出钱我治病,有什么麻烦的。”董大夫将药箱里的药包拿出来,堆在桌上道,“雨雨的情况比我预期的好一些,这药我换了几味药材,且先吃着,看看后效。”
玉珠颔首道:“好。”
“还有你,注意着些。虽说这病乃是床笫之间的脏病,伤口沾了病人的血也是要传染的。”董大夫道,“雨雨的指甲要常剪,不能让她抓伤你,平日里吃的用的都分开。”
玉珠点头道:“都注意了。”
“我看你就是嘴上说。”董大夫对着美人也不好吼,声音也舒缓了不少。
玉珠笑着屈膝道:“多谢董大夫。”
“我明日回乡下,雨雨情况若有反复,可捎书信到乡下。”董大夫一边收药箱一边叮嘱道。
“我知晓了。”玉珠笑道。
雨雨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说话,这会儿见董大夫要走了,突然扑到董大夫身上小声道:“胖胖,姨不在了。”
董大夫抱起雨雨,柔声道:“你姨出远门了,等雨雨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雨雨揪着自己的小辫子结结巴巴道:“那,那要多久才能长大呀?”
“再过十个年,雨雨就长大了。”董大夫道。
董大夫心里也酸酸的。
再过十年,也不知道雨雨还能不能再过十年。得了血瘟的人,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就开始犯病,血斑溃烂,高烧不止,血气不济,生气枯竭。
冯娘苦苦撑了四年多,已经算是长的了。
“过年!”雨雨开心道。
董大夫一笑,拎起自己的小药箱:“过个好年。”
玉珠拿了银子递给董大夫,董大夫收进药箱里道:“我不在的时候,若是雨雨发热,你不能抱着她,只能远远看着。这病发病的时候最易过给人,你死了不要紧,若是连累了李笑倩,我看你上哪儿后悔去。”
玉珠低头没好意思说话,李笑倩拽着董大夫的药箱将他拖出门去:“行了行了赶紧走。”
玉珠抱着雨雨,想要亲亲雨雨的小脸蛋,却是不敢。
“姐姐给雨雨做了新衣裳,雨雨要看看吗?”玉珠问道。
“要。”雨雨大声道。
“走喽,咱们去看新衣裳。”玉珠抱着雨雨上了楼。
李笑倩和左轻鸿两人靠在门外一起晒太阳,左轻鸿怀里抱着刀,李笑倩怀里抱着剑,二人倒是十分默契。
“你要新衣裳吗?”李笑倩忽然开口问道。
左轻鸿一愣,道:“不要。”
“真的不要?”李笑倩又问。
“尚在孝中,不添新衣。”左轻鸿冷着脸呛了一句。
李笑倩笑了,片刻后收起笑意道:“那就穿旧的吧。玉珠应当也给我做了新衣。”
左轻鸿疑惑地看了一眼李笑倩,问道:“她也给我做了吗?”
“那肯定没有。”李笑倩伸手抓着左轻鸿把他往后院里提溜,“你想的倒是挺多,跟我学刀去。”
左轻鸿快速走了几步,撵上李笑倩的脚步,将自己的衣服从李笑倩手里拽出来:“你没有刀,怎么教我刀法。”
“谁说我没刀了?”李笑倩道,“今日一定要让你看看我的刀,我的刀比你叔叔的气派多了,我的刀可是当年中了武状元,陛下乾元殿上亲授的。”
李笑倩走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的刀还在小阁楼上,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阁楼后,李笑倩只能仰首朝小轩窗喊道:“玉珠儿,你将我的汉刀扔下来!”
玉珠隔着窗问道:“什么?”
“就我扔在床下面的那把汉刀。”李笑倩扯着嗓子道。
左轻鸿问道:“床下?”
玉珠美目含嗔道:“下次自己上来拿。”
李笑倩这事有点尴尬,原本这把汉刀也是带在身上的,只是有次来想与玉珠亲热,解了重剑忘了解刀,被玉珠掐了一下,他一昏了头就随手扔到了床下,言之,恐凶器吓着玉珠。
只是这事不宜说出来。
玉珠那厢红着脸,蹲在地下才将床下的汉刀掏出来。李笑倩的汉刀是宫廷手艺,玄铁铸造,通身漆黑,十分摄人。
玉珠垫着帕子将刀双手提到窗边,朝着外面道:“你们让开些。”
李笑倩笑道:“小娘子尽管扔。”
玉珠横了他一眼,将那刀沿着窗边扔了下来,李笑倩掀起袍子,飞身上前单手接过,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玉珠红着脸“啪”地一下关了窗户。
李笑倩一挑眉,朝着左轻鸿道:“走。”
李笑倩的刀与左思慎的刀有七八分相似,乍一看像是同一把刀,李笑倩抽出刀刃,入目便是“笑倩”二字。
这般凶器,竟题笑倩二字,左轻鸿忍不住道:“跟女子的刀一般。”
“这是崔太傅亲自取的字,多少人求着他取他都不屑的。”李笑倩道,“便是沈兰馥和你叔叔都没有这殊荣!”
事实上是因为李笑倩当年无亲无故,无人取字,崔太傅这才为他取字。崔太傅本人生性懒散,最不爱管这些啰里啰嗦的事情。
李笑倩当时已是御前武官,陛下眼中的红人,蓦然得了这个名字,冠礼那日后,再无人喊他李肃,人人唤他李笑倩。
一众同袍更是如此,少年们平日里打不过李笑倩,就拿这名字取笑他。
沈兰馥更是道:“李兄爱笑,此字正合适。”
李笑倩脑壳疼。
过了这么些年了,也早就习惯了,今日被左轻鸿一说,李笑倩便道:“小屁孩懂什么。”
左轻鸿不擅与人做口舌之争,便不与李笑倩争。
“我此生只学过三套刀法,一唤悲问仙,一唤飘雪刀,一唤斩阎罗。”李笑倩道,“悲问仙是我太爷爷的成名刀法,江湖人称他问仙刀李严清。飘雪刀与斩阎罗皆是汉廷前辈传下来的,我练了二十年,也算小成。”
“刀出鞘,剑藏锋,我看你的性子与你叔叔有些相似,却比他更坚韧,你的刀沉稳有余,凌厉不足。”李笑倩道,“该更凶些。”
左轻鸿道:“我学武是为了保人,不是为了杀人。”
“你倒是个吃斋念佛的好苗子。”李笑倩闻言笑道,“今日传你悲问仙,你且看好了。”
李笑倩已经十年没动过刀了,每次他拿起这把刀,便心下凄然,难以面对。当年实在过于惨烈,饶是他这般硬心肠亦难以释怀。
今日为了左轻鸿再执刀问刀,李笑倩于此刻忽然觉得,便是这个人了。他已经年过四十,前路却仍然渺茫,他一直在路上,却不知终点在何方。
就算有一天他老了,他死了,左轻鸿仍会接过他手里的刀,接过他怀中的代天令。
李笑倩的曾祖父李严清曾是西北豪侠,嫉恶如仇,年轻的时候惹下不少仇家,最后被人砍死在戈壁滩里。曾祖母伤心至极,恨极了江湖,便举家入京,开了个猪肉铺子。
问仙刀的儿子不问仙了,改杀猪了,但这套绝技悲问仙却被传了下来。
李笑倩从小熟练这套刀法,十年不动刀,使出来却依旧是当年乾元殿上的意气风发状元郎。
李笑倩的刀与他的重剑不同,他的刀朴实圆润,杀机四伏,于无声处霍然风雪卷残霜!
左轻鸿看的双目发直,他的每一根头发都在颤抖,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
这是他毕生首次窥见这般精绝的武艺,悲问仙与左家刀不同,左家刀是为了战场杀敌,而悲问仙则是李严清在渺渺江湖中揣摩出来的,乃是江湖人的杰作,既凶悍又飒爽,恰如悲问仙的名字一般。
最令左轻鸿拜服的是李笑倩所展现出的他在刀术上的造诣,不知何时自己才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看清了吗?”李笑倩问道。
左轻鸿连连点头,激动地道:“师父,你再演示一遍,我想再看一遍。”
李笑倩授艺的时候从不含糊,说再来一遍就再来一遍,他伸手执刀,再次出刀。
玉珠不知何时推开了小轩窗,倚在窗边看李笑倩武刀。
她也很久没见过李笑倩耍刀了,刀就像是李笑倩的根,当他提起刀的时候,他身上就会浮现一种少年的生气。
“接招!”李笑倩忽道。
言未落,刀已至。
左轻鸿原本就在聚精会神看着李笑倩授刀,早在他将刀对着自己的那一瞬便拔出了自己的刀,悲问仙他尚未学会,便以左家刀相抵挡。
一招开关门,便将李笑倩拦住了。
“好!”李笑倩叫道。
左轻鸿亦露出一个笑,少年一身玄衣,双目如星,意气风发,汉刀出鞘之瞬俯身而上,直如千丈悬崖处惊鸿掠影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