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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笑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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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轻鸿所说的王爷是先帝的庶兄。
当年城破国亡,先帝赵昭文于太庙大梁上自缢殉国,京中世家拥簇着晋王赵昭业南下金陵。
过了十一年了,晋王却仍不敢称帝。
因为沈皇后仍被尊在含元殿里,金人用牛肉羊奶供养着她。赵昭业一旦称帝,皇后便是金人再度发兵的借口。
鸠占鹊巢,欲主鹊事,竟也顾起了颜面来。如今赵昭业受金庭挟制,焉知是不是他自作自受?
“当年的事,晋王与世家并不干净。”李笑倩轻描淡写地道,“我等需要的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仁主,而不是一个为了争权夺势,甘为世家家犬的傀儡。”
左轻鸿被这几句话镇住了,李笑倩却一如常色,他起身道:“你随我去寺里上柱香,顺便给你叔叔立个牌位。我等飘若浮萍,顾不上故人,不如让寺里的师父们替我们看顾一二。”
“你不恨我叔叔吗?”左轻鸿问道。
“哪有恨那么简单。”李笑倩笑道,“我怨他软弱,怒他荒唐,可是这原本就是他。你叔叔是个好人,却并非良臣。作为朋友我理解他,作为上司我不得不杀他。”
“你往后要面对的也许会比我更多,你要记得今天的我。”李笑倩将金匮玉牒拿起来,放在左轻鸿的手中,“太子就是你的命,过了年我会想办法送你去他身边,你要尽力保护他。”
“你要将玉牒交给我?”左轻鸿心中又激动又害怕,“可是我……”
“我自然是信你才交给你的,走吧,时间不早了,再磨蹭会儿,姑娘们又得隔窗骂了。”李笑倩背起重剑,先迈开了步子。
李笑倩走的时候衣角带起了几瓣梅花,阳光被他踩在脚下,左轻鸿觉得李笑倩就像座山,无论他做什么,都那般坚定从容。
当然,把玉府当家这件事尚需考校。
殇关伫立在西北的漫漫黄沙中,如今到了腊月,城中也没行商往来了。李笑倩要去的寺庙是前朝为了供奉边关阵亡将士所建的安国寺。
安国寺名字取的讲究,可从前朝至今,早已衰败,如今只是个小寺庙,建在城东。
到了年下,烧香拜佛的人也多了些。左轻鸿随着李笑倩在寺庙外买了香烛,一同进了庙。
李笑倩从一进门便挨着烧香,左轻鸿也跟着他拜佛。
“李施主。”小沙弥弯腰合十道。
李笑倩摸了摸小和尚的脑袋道:“小和尚,你师父呢?”
“师父在禅堂等您。”小沙弥慢吞吞道,“非礼勿摸。”
李笑倩伸手又摸了一把,小和尚瘪了瘪嘴,似是想哭,复又忍住了。
左轻鸿没忍住笑了出来。
小和尚委屈极了,埋头走的飞快,到了禅堂合十道:“师父,李施主来了。”
“请进来。”老和尚道。
李笑倩合十与小和尚还礼道:“谢谢小和尚。”
小和尚“哼”了一声,又恍然觉得自己犯了嗔,忙念了一句佛号,退了出去。
老和尚法号普济,常年在寺庙了修禅,如今已有八十高龄,白眉长须,面目慈善。
“大师。”李笑倩弯腰道。
“李施主请坐。”普济道。
李笑倩坐在普济对面的蒲团上,普济替李笑倩斟了一杯茶,缓缓道:“请用茶。”
“多谢。”李笑倩喝了一口,砸了一下嘴道,“这茶有些涩。”
“却也清爽。”普济露出微笑。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带过来给你看看。”李笑倩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左轻鸿没敢像李笑倩一般直接坐下,只是跪坐在蒲团上,朝着普济合十为礼。
普济盯着左轻鸿看了一会儿,似是想起了什么,李笑倩朝普济笑着饮了一口茶,却不言语。
普济指着左轻鸿笑道:“可是故人之后?左领军左元帅是你什么人?”
“是家翁。”左轻鸿道。
“好,好少年。”普济道。
“叫轻鸿,字归雁。”李笑倩收起了笑,缓缓道,“今日我前来,是想再供奉一位故人。”
普济认出来左轻鸿便猜到是谁了,他颔首道:“你想供在何处?”
“供在无字牌位上吧。”李笑倩道,“思慎身份复杂,不宜显露姓名,往后你念经的时候,将他的名字也多念上几遍。”
“左愈,字思慎。”李笑倩重复道。他看了眼窗外的枯木,复又道:“沈瑜,沈兰馥。”
心中再念,李肃,李笑倩。
“老僧知晓。”普济颔首道。
“今年我便要去京城了,我觉得自己这次去,恐怕是最后一次了。”李笑倩捂着咳了几声,“我有预感。”
“施主切莫说这些丧气话。”普济道。
“说不说也丧了这么些年了。”李笑倩笑道,“前路漫漫,山水迢迢,大师,李肃此去也不知归期几何了。”
普济也释然的笑了:“我也是身入黄土的人了,守了一辈子安国寺,临了也恐难再看到国泰民安的那一天了,幸而我们还有这些年轻人。”
小和尚扒在门口朝里面看,普济唬道:“还不去扫雪?”
小和尚慌慌张张弯腰道:“是。”噔噔噔噔地又走了。
李笑倩与普济相对大笑。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李笑倩道,“既受陛下含元殿上一俯首,纵使前路荆棘遍野,我李笑倩也愿走上一遭。”
普济合十道:“珍重。”
李笑倩道:“山河安好,我自珍重。”
左轻鸿跟着颔首。
李笑倩起身,带着左轻鸿,与普济一同进了大殿,大殿一侧供奉着一个无字牌位,三人同拜。
左轻鸿出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小和尚,小和尚混在一众师兄中间,拿着与自己一般高的扫帚使劲扫雪,忙得不亦乐乎。
“往后你路过,就进去拜一拜。”李笑倩道。
“是。”左轻鸿道。
安国寺中的古木参天,寒风中偶尔刮落几片尚未掉落的枯叶。寺外的街上早已透着年味,到处都是卖年货的摊子。
李笑倩买了一斤点心,提在手上:“董大夫是个乡下郎中,医术倒是不错,就是人没见识了些。”
左轻鸿疑惑地道:“嗯?”
李笑倩回头道:“就是俗气。”
“哦。”左轻鸿道。
李笑倩看着左轻鸿,左轻鸿迟疑地反应了一下,师父似乎是想要自己附和一下,于是又道:“这样啊。”
董大夫这几日收拾着回乡下过年,来看病的人并不多,李笑倩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里面没人了,才走了进去。
董大夫一看见李笑倩,便问道:“你看病?”
“不是,我看什么病?”李笑倩笑着将点心放在柜面上,打商量道,“是我们家的小孩子要看病。”
董大夫抓药的手一顿,转身问道:“冯娘的那个女儿?”
“正是。”李笑倩道。
“当初不让冯娘生,我说了那狗东西有血瘟,她也染上了。冯娘不信,非要生,这可倒好,自己命不久矣还带上了个小娃娃。”董大夫骂道,“就是不听我的话!”
“冯娘一辈子苦命,早年坏了身子,意外有了孩子,她怎么舍得。”李笑倩道,“前日夜里冯娘已经没了,你就莫要再骂她了。”
董大夫闻言,显然是心里早就清楚,倒是没有太震惊。
左轻鸿此时方知,雨雨虽然叫冯娘姐姐,却是冯娘的女儿,想必是胭脂巷中忌讳,冯娘不愿雨雨叫她娘。
“这脏病就是从勾栏院里传出来的,你看看如今山河,遍地瘟疫,这病再传下去,我汉人十室九空,恐再无复国的希望了。”董大夫恨恨道。
“这不是还得倚仗你们这些大夫么。”李笑倩道。
董大夫没给李笑倩好脸色,只是背起自己的药箱道:“走吧,看了这趟我就回乡下了。我不在时,小丫头片子若是发病,你们就早早将她隔开。”
李笑倩点头道:“知道。”
“你不要只说知道知道,让玉珠离她远些!”董大夫转身皱眉大声道,“便是亲父母,也没有天天陪着血瘟病人的。你看看玉珠,天天将小丫头带在身边,搂在怀里!”
“她与冯娘交好,雨雨是冯娘的遗孤。”李笑倩难得好声气地解释。
“管好你家婆姨!”董大夫吼了一声,他忽而顿住了,盯着李笑倩的脸看了片刻,问道,“你又和谁动手了?身上有伤?”
李笑倩一顿,心虚道:“就切磋了一下。”
“你!”董大夫指着李笑倩,“罢了我不跟你说了,好话说了一箩筐又有什么用?你说有什么用?”
“我一定好好养伤。”李笑倩道。
董大夫生的又白又胖,偏嘴上不饶人,一说话脸上的肥肉便跟着晃荡,左轻鸿心下觉得好笑,却不敢笑出来。
毕竟这董大夫这般厉害,李笑倩也不敢还嘴。
“你这小子是不是想笑我?”董大夫忽道。
“没有!”左轻鸿果断道,“咱们到了董大夫。”
董大夫一抬头,果真是到了。他又猛然转身对左轻鸿道:“小小年纪学着人家眠花宿柳。”
左轻鸿看了一眼某人,某人认真同董大夫道:“玉珠是我一个人的。”
“姑娘,董大夫来了!”周婆一眼便看见三人站在门口说话,喜道。
“叫什么叫?叫什么叫!”董大夫尖叫道。
玉珠抱着雨雨掀开帘子走了出来,雨雨一看见董大夫便笑了。
“胖胖!”雨雨欢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