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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星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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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棠溪身子一晃,伸手倚着门框方才站稳:“怎么回事?”
“杜大人原本为了公主的婚事前往燕都,可是不知燕都发生了什么,如今杜大人的首级已经送到金陵了。”探子垂首道。
燕都一场雪,天上一颗星。
赵棠溪望着院中的寒雨,透过青瓦寒水,似是看见了那位杜大人。
“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左轻鸿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他耳力极佳,方才探子来报,他便听见了,“这是金陵女子形容杜大人的诗,可惜可恨这样的如雪如玉的人,便这样折损在了拓跋氏手中。”
“既然杜大人的丧讯已经到了,拓跋氏的大军应当也不远了。”赵棠溪迈开步子走近了雨中,雪凝打着伞追了上来,却不敢出声扰了赵棠溪。
“给我吧。”赵棠溪忽而转身,接过雪凝手上的伞。
雪凝将伞递给了赵棠溪,福了福退了下去。
“距离抚吉最近的驻军在君安山,领兵的是项云的侄女项敏。”左轻鸿道。
“侄女?”赵棠溪问道。
“正是。”左轻鸿掀开了书房的帘子,赵棠溪将伞收了起来,放在了门口,先走了进去,边走边道:“我曾经听师父说过,项云只有一个病秧子儿子,军事许多事务都依仗这位侄女。”
“也不知是何等情况,先派人去求救吧。”赵棠溪说着铺开纸笔,给这位项敏将军写了一封亲笔信,“金兵南下,抚吉首当其冲,且我在抚吉,如果我猜的不错,恐怕最多两天,拓跋浩的大军就该兵临城下了。”
一纸书笺送至项敏的桌案上,项敏人在军中,如同军中汉子一般打扮,因是晚上,故而项敏只穿着便装。
这位前太子她早闻大名,项敏不是她伯父,头脑清晰得很,虽然赵棠溪将江山正统拱手相让,可这金陵的江山,本就是晋王坐稳了的,就算赵棠溪要争,也绝无可能便吞下这块肉。但赵棠溪没想着啃这块肉,反而是给晋王卖了个人情。
如今晋王,成了陛下。
项敏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她粗大的手掌将书笺掷在了桌上,朝着门外道:“来人!”
门外站着的侍卫推门进来拱手道:“将军。”
“命令君安大营所有将士收拾行头,整装待本将的命令。”项敏又看了眼桌上的书笺,又将书笺拾了起来,轻轻捻在指尖,思量了片刻,将书笺亦递给了侍卫,“命人秘密送去给郑将军,不可让旁人知晓。”
这个旁人便值得深究了。
侍卫低头应了,从女将军手中接过了书笺。
项敏转身带上佩剑,伸手抚上了铠甲。
也许郑其瑄会和自己做出一样的选择,但这只是如果,郑其瑄是陛下的绝对心腹,虽为人正派,但是面对前太子的时候,难免会失了公允之心。只是如今乃是生死存亡之际,什么旧仇恩怨都且放置在一边吧。
“将军,马副将请见。”侍卫在门外道。
马副将是项云的人,项敏不好不见,只是此人素来窝囊,这会儿来见自己做什么?
“请。”项敏侧身道。
马元涛面色有些难看:“将军命将士们整装待发,可是想要去抚吉?”
项敏闻言挑眉,毫不避讳:“是。”
“不可啊!”马元涛俯首道,“将军不知其中旧事,若是教那人知道了往事,项氏一派恐难再忠义两全。”
“哦?什么往事。”项敏将佩剑放在了桌案上,转身坐在了桌案后,一双美目英气勃发,看着马元涛。
“当年,末将曾奉命截杀过前太子,且太后娘娘的马车,是我们故意换了老马,导致太后与公主被擒。”马元涛吞了口唾沫,偷偷看了眼周围没人,才将这番话说了出来。
若不是看在项敏是项云亲侄女的份上,马元涛断然不会讲此事说出来的。
项敏心下震骇,看着马元涛半晌说不出话来。
且说晋王刚刚登基称帝,拓跋瀚假意联姻,暗中筹措,如今他突然发作,斩了多年来使,骤然向赵昭业宣战,赵昭业措手不及,一时之间吴州动荡不安,朝野间人心惶惶。从杜归鹤的人头送到金陵紫极殿,不过短短半个月,拓跋瀚便亲率大军到了吴州之外。
抚吉城是个边境小城,并无多少驻军,拓跋氏大军压境,抚吉城已然飘摇欲坠。
雨雨的丧事从简办了,玉珠也伤心过度倒下。左轻鸿觉得十几年来笼罩在头顶的阴影仿佛已经压了下来,明明一切看似在变好的时候,突然天便塌了。
阴雨连连。
赵棠溪与抚吉县令在公堂内商议防御之事,左轻鸿便站在门外,他紧紧按着腰间的刀。
前些天,赵棠溪已经朝外面放出消息,天下人皆知道了,天狩帝的嫡子赵棠溪在抚吉。拓跋氏的千军万马已在抚吉城外,山河商会、金陵朝廷的人亦将至抚吉城外。
冬月廿二。
天色尚蒙蒙,抚吉城外十里便驻扎着拓跋氏的铁骑,金帝拓跋瀚已亲至抚吉城下。
李笑倩杀了拓跋枭,他便要杀了左轻鸿。陈问水杀了拓跋翎,他便要杀了赵棠溪。拓跋瀚一刻也忍不下去了,这些年他就像是草原上的头狼被困在了燕都的铁笼子里,他束手束脚,对拓跋浩言听计从,可是十几年过去了,他若是再不打破这铁笼,他恐怕要真的成为笼中困兽了。
不欲疯狂,便要撕裂这令人厌烦的桎梏。
抚吉不过弹丸小城,拓跋瀚伸出手指头轻轻一捻,便会化为飞灰。
城外响起了号角,惊破了拂晓。
赵棠溪才睡下没多久,听到号角声便惊醒了,刚刚披上衣服,左轻鸿便在外面敲门了。
“进来。”赵棠溪道。
“郑其瑄没来,项云的侄女项敏到了。”左轻鸿道。
“带了多少兵马?”赵棠溪没惊讶,这些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两万。”左轻鸿道。
赵棠溪一顿,冷笑了一下,道:“没想到到这个时候了,我那位叔叔还想着杀我呢,两万就两万吧,蜀州的兵马已然在路上了,我们只要撑过这一战,就教拓跋氏看看什么叫天下人。”
当瘟疫离开大地的时候,就是汉人站起来的时候。只要这一战胜了,给了汉人一个希望,天下人便会纷纷揭竿而起,到时候,便是收复河山的时候了。
“拓跋瀚带了十万精兵,疾行千里,粮草毕竟供不上,我已告知郑余,让他带人在路上烧了粮草。抚吉城在山水之中,乃是易守难攻之地,我们只要守得住十日,待拓跋瀚粮草不济拼死一战的时候,就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赵棠溪道。
左轻鸿道:“我去杀了拓跋瀚。”
雪凝已经将洗漱的水端了进来,放下后转身去端早点了。
赵棠溪胡乱洗漱了下,便和左轻鸿一起站在地图前研究接下来的事了。
“拓跋瀚想来是气疯了,才会亲率兵马,在冬天的时候进攻。”赵棠溪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了片刻后道,“我猜拓跋浩已经生了杀心,拓跋瀚内忧外患,命不久矣。”
左轻鸿的手一直按在刀上,赵棠溪一早便注意到了。
左轻鸿的杀心很重。
“拓跋瀚只能死在拓跋浩手上,哥,你不能杀他。”赵棠溪伸手将左轻鸿的手从刀柄上拿了下来,“若要偌大的金国覆灭,便要其从内里乱,你若是杀了拓跋瀚,只会激起他们的怒气与士气,到时候我们就要付出成倍的代价,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左轻鸿沉默着点了点头。
“是我有失考量。”半晌后左轻鸿终于道。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夹在雨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却最终消失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赵棠溪看着窗外道:“这是来自燕都的雪啊。”
与此同时,远远埋伏在江边的项敏伸出手接了一粒雪。
“将军见过雪吗?”
项敏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声音,一个温柔又坚定的声音。
“燕都的隆冬大雪下起来能挡住整个眼帘,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洁白。”那人一身红衣笑着道,“有机会,我一定要带将军去见见燕都的雪。”
“马副将,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大敌当前,项敏却突然回头对身边的马副将道。
女儿家的眉眼再英气,也是藏着胭脂香。
“什么话?”马元涛强自压着心中的惧怕问道。
“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项敏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元涛,略显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道。
“是杜大人……”马元涛失声道。
“是他。”项敏握紧了手上的剑,“是他。”
项敏连说了两句。
项敏从小就见惯了世家勋贵之间的蝇营狗苟,为了权势,为了富贵,什么忠孝仁义皆粪土不如,笑贫不笑妓,慕权不慕义。一瓢风入尤嫌闹,何况人间万种人。有人布衣青衫却如芝兰玉树立于庭前,有人穿金戴银不过狗屎粪土空居高位。
项敏一双美目看着马元涛,既鄙夷又冷漠,马元涛的小腿轻轻发着抖,幸而项敏将目光收了回去。
江的那边拓跋氏的大军黑甲铁刃如同杀神一般铺天盖地而来,而胭脂女望着满江的小雪,似是全然没看见一般,只是轻声道:“这是来自燕都的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