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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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遥略带询问地看向左轻鸿，左轻鸿无奈摇摇头，轻声道：“受了委屈，心中有气。”
陈遥闻言便没再出声了。
赵棠溪走了两步，忽而弯腰跑到了花园旁弯着腰吐了出来，左轻鸿跟在他的身后问道：“怎么样了？”
赵棠溪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摆了摆道：“无妨。”
赵棠溪蹲在花园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哑着嗓子道：“你们不用管我了，先去歇息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陈遥用眼神询问左轻鸿，左轻鸿轻轻点了点头，陈遥俯首道：“雪凝就在外面候着，殿下有事便吩咐雪凝。”
赵棠溪点了点头。
左轻鸿与陈遥二人一起出去了，赵棠溪才倚着花园旁的路灯哑着嗓子咳了起来，自从踏雪出了燕都，他吃了不少苦，遇见了不少难处，可是从未有今日这般委屈。
赵棠溪想哭啊。
可是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看见他这般软弱的时候，赵棠溪的眼睛泛着血丝，他想再叫一声舅舅，想要那个如水的先生给他一点方向，可是陈问水再也不能回头应他一声了。
最后一面，舅舅叫他，赵棠溪。
不是陈棠溪，是赵棠溪。
千古悠悠，多少英雄豪杰付诸东流，残阳一落便化作了满天星。如今漫天星河灿烂，不知陈问水是其中的哪一颗。
哪怕早在草原上便想好了，但是真的亲手将晋王推上皇位的那一刻，巨大的愧疚自责和无可奈何全部涌上了心头。
他真的太弱了。
赵棠溪紧紧攥着双手，狠狠捶了几下地，手指的痛感迟缓地传来，他才清醒了些。
赵棠溪终究是没有哭。
次晨一早，赵棠溪便再次进宫，请求前往民间，亲自掌舵血瘟一事。
适逢朝会，群臣皆在殿上。
晋王看他这侄儿，到真的像极了他的父皇，皇位说不要便不要了，如今更是要赶着去疫区，说他仁心也好，说他天真也罢，晋王是乐得见此事的。
“棠溪当真心怀百姓，此事本王焉能不允？请去吧，有什么难处，尽管同尚书令说。”晋王人逢喜事，看起来也精神了几分。
尚书令汤固俯首道：“是。”
赵棠溪仍旧一身布衣，他俯首道：“臣侄此去归期不定，恐无法亲贺叔叔得登大宝，深以为憾，棠溪在此祝叔叔海清河晏，国祚绵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晋王面色也郑重了起来，他从龙椅上缓缓起身，只见少年一身布衣转身出殿，身后跟着一身玄衣的山河第一臣、左轻鸿。
也许赵棠溪想要的，真的不是江山，晋王赵昭业如是想到。
金陵城的十里秦淮软了晋王的骨，织就了世家的金玉梦，赵棠溪站在城畔窥探了一眼，便再不愿踏入一步。
当日赵棠溪便离开了金陵，前往了吴州。各地瘟疫的救治在山河商会的推动下快速进行着，一转眼便已到了冬天。
此时赵棠溪刚刚处理了楚州商贾私囤药物的案子，楚州的冬日里总是阴雨绵绵，赵棠溪端着热茶在窗边轻轻啜了一口。
左轻鸿打着伞从外面走了进来。
“少东家，吴州来信。”左轻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赵棠溪，赵棠溪将茶搁在桌上，接过信打开。
左轻鸿看着赵棠溪，想从他的面上探寻这封信的内容。
赵棠溪轻轻合上了信，摇了摇头道：“雨雨不好了。”
左轻鸿心里咯噔一声。
“如霁怎么说？”左轻鸿问道。
赵棠溪道：“如霁让我们早些回去，见一见。”
左轻鸿双拳紧紧攥起，半晌后才缓缓放开。
“京城卜葭传来消息，拓跋氏有异样，恐有大事发生，咱们还是早些前往吴州为好。”赵棠溪道，“吩咐下去收拾收拾，明日咱们便动身。”
左轻鸿俯身道：“是。”
雨雨这半年来身子一直不好，几次发病都是硬撑过去的，如今冬日里发病，恐怕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从楚州到吴州，不过数日路程，左轻鸿一路上轻车简从，很快便到了吴州。
沈白如今在吴州的边界小城抚吉城中办事，雨雨也跟着在抚吉暂住，因而两人并未回姑苏，而是去了抚吉。
一到抚吉城，便被沈白派来的人接到了医馆。雨雨住在医馆的后院中，后院中人已经全部隔离了出来，只要玉珠还守在雨雨身边。
沈白在门外吩咐药童煎药，见赵棠溪与左轻鸿来了，心里一酸。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零星的脚步声。
三人皆没有说话，沈白掀开了门帘，雨雨方才睡着了，玉珠倚在床畔看着她。雨雨的脸上已经全部溃烂，浑身发热，睡得极不安稳。
左轻鸿轻声道：“师娘。”
玉珠起身朝着赵棠溪一礼，侧身沾了脸上的眼泪，轻声道：“外面的事怎么样了？”
赵棠溪道：“已大致妥当。”
玉珠道：“那就好。”
左轻鸿问道：“雨雨怎么样了？”
玉珠看了一眼小丫头的脸，眼泪又下来了，她哽咽着道：“也就在这几日了。”
左轻鸿的脸瞬间便白了，他只觉得脚下一软，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雨雨想要见你。”玉珠起身，端起药碗道，“你在这里等等她，我去外面看看药好了没有。”
沈白有些事想要同赵棠溪商议，两人便出去了，只剩下左轻鸿坐在雨雨的床畔等她醒来。
窗外寒雨不歇，雨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一直往下淌，落在地面上，仿佛玉碎。
雨雨的呼吸短而急促，在寂静的屋子中异常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雨雨醒了。
她的双眸皆泛着血丝，眼睛也睁不大开，一睁眼便看见左轻鸿，还是让她弯了双眸。
“我还以为等不到哥哥了。”雨雨道。
左轻鸿僵坐了许久了，雨雨这话仿佛打碎了他身上的石化，他柔声道：“哥哥来了。”
沈白站在窗外，静静听着两人说话。
“哥，我知道我不长久了，有些话，我想要对你说。”雨雨躺在床上，只一双眼睛仍有往日的风采，“我能活这几年，已经是万幸了，我不怨，也不恨，只是有一样，我放心不下玉珠姨，我走了以后，她又是孤身一人了。”
左轻鸿垂眸听着，鼻尖酸极了。
雨雨才八岁，便像个大人一样嘱咐后事了。
“哥，我知道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往后我不在了，玉珠姨就交给你了。”雨雨也哭了。
窗外的沈白听得也不是个滋味，一双眼红的如兔子一般。
“哥一定照顾好师娘。”左轻鸿道，“你放心。”
“我放心了。”雨雨道，“哥哥，我好疼啊，我浑身都仿佛被针扎一样，我真的不想再坚持了，药太苦了。”
雨雨终于轻轻啜泣出了声。
雨雨就像个小太阳一般，哪怕她从出生起，死亡的阴影就笼罩在她头顶，可是她总是笑着。她怕玉珠伤心，怕沈白伤心，她一直不敢哭，不敢叫疼，不敢说苦。
唯独左轻鸿，能让她哭出声。
左轻鸿揉了揉双眸道：“对不起，哥来晚了。”
“我还想看看外面的山山水水，我还想挽起发髻穿上嫁衣，我……”雨雨望着屋顶，轻轻道。
沈白听不清雨雨的声音了，忙推开门跨了进去，只见雨雨急促地呼吸着，两只手紧紧攥着被子，雨雨看见了白衣少年的身影，却再也看不清少年的面容。
玉珠手中的药落在了地下，药碗碎了，浓黑的药汁溅在她的裙摆上，她颤声叫道：“雨雨！”
雨雨的双手轻轻放开了被子，眼神也清明了，沈白却知晓，这是她真的走到了最后。玉珠抢了过来，紧紧抱着雨雨的身子，雨雨轻声道：“姐姐，来世我给你做女儿，承欢膝下，还姐姐这一生的养育之恩。”
“雨雨，你坚持住，你别走。”玉珠哭道。
“对不起，我可能要走了。”雨雨也哭了，却哭不出声来，只是两行清泪滚滚落下，“姐姐，姐……”
雨雨的手终是落下了。
玉珠撕心裂肺地哭着，抱着雨雨久久不肯放开。
沈白倒退了两步，瘫坐在了椅子上。
雨雨见了左轻鸿，心里揪着的一口气放下了，边再也坚持不住了。
“少东家，燕都急报。”有人在门外道。
赵棠溪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轻声道：“说。”
“鸿胪寺少卿杜归鹤杜大人，殉国了。”来人垂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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