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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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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轻鸿早早便起了,晨起的时候还有些迷糊,他一时分不清楚自己睡在哪里,心里还想着左思慎昨天走镖回来了,他今日要早起做早饭。
只是红纱帐一入眼,他便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安宁镇了。
久未蒙面的冬阳从窗户里漏了进来,隐隐有几分暖意,左轻鸿愣了一会儿,起身换了一身黑色武袍,拎上了左思慎的刀便推开门出去了。
夜里雪停了,初晨便有了冬阳,只是空气里仍冷的厉害,地上的积雪丝毫不见融化。阳光透过干枯的树枝照进院子里,肃杀中含着温柔。
婆子陪着一个小姑娘站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小姑娘身着素衣,长得极水灵可爱,只是脸上长着一片血斑,十分可怖。
这么小的姑娘,竟得了血瘟?
左轻鸿心中不禁怜悯,也不知这小姑娘,能活到几岁。
她才这样小。
雨雨今日醒的早,婆子给她换了干净衣服,赶出来晒太阳。她软软地问:“姐姐的后事,如何了?”
婆子道:“进了除瘟司,都是见不到身后的。”
雨雨皱着眉头道:“也太不通人情了些。”
婆子不知道如何给雨雨开解,便不说了,只是抚摸着雨雨的头发。
左轻鸿想起了昨天的那个被除瘟司拉走的女人,想必这小姑娘说的便是她。
一个这么小便长在胭脂巷中的小姑娘,还得了血瘟,想必又是哪位恩客的孩子。烟花女子生的女孩儿,又得了血瘟,想来家里是不会认的。
左思慎常道此为藏污纳垢声色犬马之所,肮脏至极,从不许他靠近半分。今日见了这个小姑娘,左轻鸿心中难免生出异样的想法。
孩子出生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她难道也是脏的?还有玉珠,虽在风尘,却并非大恶之人。
左轻鸿走了过去,小姑娘看见了他,露出了浅浅的笑涡,她福了福道:“大哥哥。”
左轻鸿也笑了。
左轻鸿长得与左思慎十分相似,剑眉星目,宽厚俊朗,身量高挺,直如苍松。他道:“不知小妹如何称呼?”
雨雨也不怕生,昨日便听婆子说,李先生收了个徒弟,想必就是这个少年了:“我叫雨雨。”
“周婆,让厨房把早点端进来吧,爷醒了。”玉珠推开窗户,一头乌发散着,粉黛未施,却难掩丽色。
左轻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周婆带着雨雨去忙了,左轻鸿无事,便在院子里晒太阳。李笑倩披着衣服从小阁楼里出来了,他朝着左轻鸿招手道:“过来。”
左轻鸿依言走了过去,李笑倩双手插在腰间,有些早起的懒意,声音还有些低哑:“你将左家刀耍上一遍,我看看你练了几分。”
左轻鸿没想到李笑倩这就开始了,他也不迟疑,拔出刀从第一式开关门挥了起来。
左家刀本是左家先祖在战场上琢磨出的一套刀法,厚重凌厉,没有花哨招式,观赏性并不高,甚至有些枯燥,但只有在真正用的时候,才能明白左家刀的精髓。
左轻鸿的刀法传自左思慎,左思慎的刀法偏轻灵,但左轻鸿性子慢,倒是有几分他爷爷左领军的风范。
李笑倩是天狩年间的武状元,左轻鸿在他面前丝毫不敢松懈,尽力将自己所学展示了一遍。
“基本功扎实,刀也耍的不错。”李笑倩笑道,“左家刀的厉害之处在于力道,你年纪尚小,力道不足,再过两年,可与我一战。”
左轻鸿有些不好意思,却没开口说话。
“既然收了你做徒弟,我也不能让你白磕头。师父这辈子就收你一个徒儿,你要好好学。”李笑倩伸手拍了拍左轻鸿的肩头道,“走,吃饭去。”
“是。”左轻鸿道。
左轻鸿进小阁楼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女儿家居所。
小阁楼的一楼的正堂入目便是两把太师椅,一张八仙桌。左边立着一扇晴日荷花锦绣屏风,屏风后似是隔出来的书房;右边珠帘后摆着一张饭桌,此时玉珠正忙着摆筷子。
玉珠今日随手绾了个堕马髻,发间缀着一条碧色丝带,与身上的水碧色长裙相应和,显得格外清爽妩媚。
“爷,你在外面磨蹭的菜都要凉了。”玉珠道。
李笑倩笑道:“你这小女子怎么说爷呢?”
婆子从一旁的小柜子里拿出雨雨的饭碗,夹了几筷子菜,带着雨雨去窗前的小桌子上吃早饭去了。
“今日已经腊月廿四了,你等过完年再去吧。”玉珠原本低头吃饭,忽然道。
她没有抬头。
李笑倩愣了一下,这是玉珠第一次留他。
“好。”李笑倩道。
玉珠抬头朝李笑倩笑了一下,她用帕子给雨雨擦了擦嘴,小声命周婆将雨雨带出去,自己则在皂角水里洗了两遍手,才又上了饭桌。
“雨雨这个病,也不知能拖到几时。我前几日听别人说,这病是从关外传来的。”玉珠道,“董大夫说,这病要想根治,还得从关外想法子。”
“那也是大夫的事。”李笑倩道,“你想这么多也没法子。”
“这病传的快,死了这么多人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玉珠叹道。
她捏着勺子在粥碗里打转,低头吃了两口又道:“今日该请董大夫来给雨雨看病了,再过两天,董大夫就要回乡下过年了。”
“我今日有事要办,回来的时候替你请。”李笑倩道。
“那可正好。”玉珠笑道,“董大夫嫌弃我这儿是烟花之地,可是不愿来呢。”
李笑倩道:“我背着剑去请他。”
玉珠闻言笑得花枝招展。
饭后李笑倩便带着左轻鸿去了后院,玉府的后院种着数棵梅树,梅花在寒冬绽放,隐隐传来幽香。
李笑倩祖上曾是关外豪侠,家学渊博,他本人又造诣深厚,教起左轻鸿也从不藏私,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左轻鸿于武学一道颇有天赋,一点即通。
李笑倩教完左轻鸿武功,却没让他一个人练,把他叫到身边,师徒两个人围着亭子中央的火炉对坐。
李笑倩饮了一口热茶,舒爽地呼了一口气,压着咳了几声道:“今日已经廿四了,这一年算是过到头了。过了今年,我等亡国便十二载了。”
李笑倩道:“我们这些亡国旧臣,也苟延残喘十二载了。轻鸿,你既做了我的徒弟,便有些事不得不为。”
“我知道。”左轻鸿道。
李笑倩从怀中掏出那个旧盒子,他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一张明黄色锦帛,上书“天狩十年冬月廿一亥时一刻,皇长子霆诞。”之后又跟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大约是接生的医官写的脉案文书,锦帛的最后是先帝新手盖上去的玉玺。
“这是太子的金匮玉牒。”左轻鸿道。
“这也是你的命。”李笑倩道。
左轻鸿内心一凛。
这话左思慎也曾对他说过,他当时以为这东西能保他的命,可是从现在看来,李笑倩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杀自己。
那这命,又是什么命?
“天狩十年的冬月,胡人已经入关,山河破碎,满目疮痍,当时谢皇后已怀胎十月,诞下一对龙凤胎。”李笑倩道,“国破后天子殉国,皇后与公主被困含元殿,至今已有快十二年了。”
“那太子如今……”左轻鸿不敢直说。
太子如今可还在人世?毕竟公主只能是公主,太子却可能成为天子。
“当年的事,你叔叔可对你说过?”李笑倩问道。
左思慎内心是矛盾的,他并不想让左轻鸿再卷进这些国仇家恨中,只想让他做个普通人,从未对他提过这些,若不是李笑倩找上门,左轻鸿或许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一切。
左思慎只想把这些罪带进棺材里。
“没有。”左轻鸿轻声道。
“他就想着让你娶媳妇生儿子是不是?”李笑倩笑道。
左轻鸿耳尖有点红。
“你叔叔这辈子都在矛盾里度过,他就是心太软,没主意。”李笑倩的眼中仿佛层峦叠聚,云海绵延。他的眼睛不够亮,却十分深邃。
“是。”左轻鸿声音哽咽。
“若是我此生得偿所愿,我便与你生死一战。”李笑倩道,“我既然能杀你叔叔,你便也能杀我。”
左轻鸿闻言猛然攥住了手。
李笑倩却仿佛没注意到左轻鸿的动作,或者来说,他并不在意左轻鸿在想什么。
他接着道:“太子如今就藏在京城,陈太傅的妹妹用亲子相换,才瞒天过海留得性命。为了太子,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我们保他,不是因为他是先帝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汉人的希望。”
“南方的王爷也不成么?”左轻鸿问道。
李笑倩闻言眸色更深了几分,他将茶盏放在桌上,看着左轻鸿的眼睛道:“王爷是王爷,便永远是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