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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香九曲 ...

  •   此时天色已蒙蒙亮,关外的雄鸡引吭打鸣,殇关城门缓缓打开,胡人士兵提着弯刀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左轻鸿用雪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怀中抱着左思慎的刀,跟在李笑倩的身后,缓缓进城了。

      左思慎的刀是汉庭御用的汉刀,通身漆黑沉重,乃是玄铁打造,刀上刻着左思慎的思慎二字。

      左轻鸿舍不得一起葬了,留在自己身边,全当是个念想。

      冬天的鸡鸣时分,天色仍然黑着,胡人们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们腰间别着弯刀,缀着酒囊,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着些左轻鸿听不懂的胡语。

      李笑倩带着左轻鸿进了城,他不断咳嗽着,似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

      他熟门熟路地转入了胭脂巷。

      胭脂巷内的私宅都是暗娼,东家住着朱小姐,西家眠着柳姑娘,只要你有银子,无论想要那雅趣的还是热辣的,胭脂巷中都有。

      李笑倩的老相好玉珠,就住在这胭脂巷中。

      胭脂巷中小阁楼林立,隐约可看见昔日京城花楼天香九曲的风姿。李笑倩昔年也曾去过几趟那天香九曲,见过天香九曲里的头牌金珠姑娘。

      李笑倩还没走到玉府,便看见浑身穿戴着麻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除瘟司的官兵们往巷子里走,好巧不巧便停在了玉府前。

      李笑倩避开官兵,敲了敲玉府的后门,不过片刻,便有小丫鬟来开门了。

      “谁呀?”小丫鬟隔着门小声问道。

      李笑倩并不报姓名,只道:“我。”

      小丫鬟忙打开门,笑着道:“是您呀,快请进来,小姐等了您半个多月了呢。”

      李笑倩走了进去,又吩咐小丫鬟道:“还有个孩子,你给他找些吃的。”

      “我不吃。”少年干着嗓子道。

      李笑倩回头看他。

      “不用给他了。”李笑倩道。

      李笑倩也不把剑放下,直接背着剑上了小阁楼。

      天蒙蒙亮,外面下着大雪,玉珠却开着小轩窗,身旁坐着个八、九岁样子的女孩儿,女孩儿一身素衣,红着眼圈,玉珠却坐在窗前唱小曲儿。

      “锦绣口成章,纵马入天香,天香九曲满庭芳,脂玉正着妆。”玉珠的声音如同玉碎,京城小调被她婉转唱来,格外迷人。

      “雨雨,跟着姐姐唱呀。”玉珠笑着逗雨雨,“花好月如霜。”

      雨雨望着窗外的大雪,带着浅浅的哭腔:“花好月如霜……”

      “素手掩红窗。”玉珠双手轻轻打着拍子。

      “素手掩红窗……”

      “烛艳纱暖宽云裳——”

      李笑倩将冷冰冰的双手伸进了玉珠的领口,轻轻摩挲着玉珠嫩白圆润的脖颈,玉珠受到惊吓,“呀”了一声回头才看见是李笑倩。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啦。”玉珠娇嗔着推了一把李笑倩。

      李笑倩捏着玉珠的脖颈吻她的耳廓,哑着嗓子道:“我不能来?你教着小姑娘唱这淫词艳曲,不如唱给我听?”

      玉珠侧脸回吻李笑倩,雨雨“呀”了一声,两只小手捂着眼睛连忙摇头道,“羞羞。”

      李笑倩放开玉珠,让婆子带着雨雨先出去了。

      “你也不怕染上病。”李笑倩语气中带着责备,伸手将背上的重剑卸了下来,放在了桌上。

      “我这贱命,染上就染上了,死了才干净。”玉珠娇笑将手伸进衣衫里,解下绣着并蒂莲的月锦肚兜,捧着那重剑细细擦拭。

      血迹染在了月锦上,含着几分怪异又靡丽的风情来。

      “你又勾我。”李笑倩将玉珠抱在怀里,隔着小轩窗看外面的大雪。除瘟司的官兵们在前院中来回走动,几个人从厢房里抬出了一具女尸来。

      那女尸青白色的肌肤下映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斑,官兵用麻袋将那女尸快速套了,装进了铁铸的箱子里。

      “你们拿些陈醋艾草来。”老婆子抱着雨雨站在廊下说,“将那屋熏一熏。”

      两个小丫鬟忙去办了。

      “她再也回不来了。”雨雨和婆子站在廊下,双手温柔地收在小腹上。

      “她解脱了。”婆子说。

      雨雨转身擦了擦眼泪,又忍不住回眸去看那冰冷的大铁箱子:“往后,我也是要去那处的。婆婆,我去的时候,你给我多穿几件衣服,我怕冷。”

      “姑娘不要这样伤感。”婆子劝了一句,掏出帕子垫在手上,递给除瘟司的官兵一锭银子道,“劳驾官爷们了。”

      除瘟司的官兵们做事都不开口,拿了婆子的银锭子就抬着铁箱子出去了。

      “雪真大。”玉珠歪着脑袋,靠在李笑倩肩头道,“她昨晚上哭着叫了半夜,酉时才过身。她也算解脱了,只是可怜了雨雨。”

      李笑倩不说话,只是伸手玩弄玉珠的头发,玉珠跨坐在他的腿上,葱瓣似的指尖捻着李笑倩短而硬的胡茬问道,“今日怎么来了,一身血腥味,也不怕熏着我。”

      “杀了个人。”李笑倩说。

      “谁呀,这么倒霉?”玉珠笑着问。

      “一个朋友。”李笑倩沉声道,他伏在玉珠身上,声音有些失真。

      玉珠见他情绪不对,不敢再问,只是小心伺候着。

      狂剑李笑倩在江湖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但他从来都是独行侠,他没有朋友。

      今天是玉珠第一次听说他提起自己的朋友,尽管是一个死了的朋友。

      “我过几天要去一趟京城,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能接其他的客。”李笑倩说。

      “拿了你的金子,就是你的人。”玉珠说。

      李笑倩将那剑提起来立在床边,玉珠嗔怪说:“你这人,总是将这凶器放在床边,多不吉利。”

      李笑倩又将剑掷在了桌子上,玉珠才问道:“怎么突然就要去京城了?如今京城不太平,前几天胡子还杀了几个大人物。”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好好唱你的曲儿。”李笑倩笑着说,“你这是担心我?不用担心,定不会让你做亏本的生意。”

      玉珠低头含笑,眼中温意莹润:“我知道。”

      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院中,少年抱着腰刀倚在廊下,一动不动。雪花飘落在他的脚尖,继而被北风吹开。

      “小爷,喝些热汤吧。”婆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天太冷了。”

      少年僵硬地点了点头,跟着婆子进了厨房。厨房里有张小饭桌,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并几个馒头,少年红着眼圈坐在桌前拿起筷子使劲往嘴里塞吃的。

      “慢点慢点。”婆子忙说,“不着急。”

      少年吃了好几口,才慢了下来。

      “你是谁家的少年郎呀?怎么认识我们爷的?”婆子笑着问,“我们爷是个有本事的,你跟着他好好学本领。”

      “我叫左轻鸿。”少年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他杀了我叔叔,我跟着他是为了杀他,不是跟着他学本事的。”

      婆子眼神戒备地看左轻鸿,见他没打算拿着那把漆黑腰刀砍自己,才松了口气下来,也没敢再问。

      左轻鸿将桌上的东西吃的干干净净,跟着婆子去休息了。

      玉府的屋子皆为闺阁装饰,空气中都泛着香甜的脂粉味,左轻鸿丝毫不在意,一身风雪裹杂着隐隐的血腥味便和衣躺在鸳鸯大被中睡了。

      左轻鸿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点上了灯笼。

      玉府的灯笼不似自家小宅院前的白色灯笼,而是一盏盏五颜六色的彩灯。他床头点着一支红烛,烛光昏黄,烛影摇曳,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左轻鸿刚一醒,就听见了门外脚步声,他握着怀中的刀,警戒地盯着门口看。

      “醒了?”李笑倩在门外道,“醒了就出来吧。”

      左轻鸿窸窸窣窣地起身,抱着怀里的刀打开了门。

      “这是谁家的少年郎?长得这般俊俏。”玉珠怀中抱着一只小手炉,站在李笑倩身畔嫣然笑着道。

      左轻鸿生平第一次见女人,他觉得这应该算是他见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玉珠身材丰腴玲珑,说话嗔笑娇媚,寒冬大雪中穿着一层轻薄红纱,披着白狐裘衣,露出了嫩白细长的脖颈来。

      “左轻鸿。”左轻鸿声音有些小。

      “姓左?”玉珠的笑戛然而止,杏眸微张。

      李笑倩道:“是左元帅的孙子。”

      玉珠哑然:“那他爹是谁?”

      左轻鸿忽而觉得害怕,他怕李笑倩说他是左思谦的儿子。

      左思谦是罪人。

      “他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我的徒儿。”李笑倩将玉珠的衣裳拉好,温声道:“你可要让他叫你一声师娘听听?”

      玉珠似是不好意思,轻轻“啐”了李笑倩一口,转身回了小阁楼。

      左轻鸿看着李笑倩,似是在等他的解释。若不是亲眼见了玉珠,左轻鸿是怎么也想不到李笑倩竟喜欢这样的女子。

      这样的风尘女子。

      “是我的女人。”李笑倩看出了他的震惊,却并未遮掩什么,他看着玉珠进了小阁楼,眼中竟含着温和的笑意。

      “她不把自己当女孩儿珍重,你是我徒弟,你不能这样。”李笑倩道。

      左轻鸿“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洗把脸吃晚饭,好好休整,明天我看看你的底子到底怎么样。”李笑倩道。

      玉珠上了小阁楼,看见雨雨已经闭着眼睛熟睡了。雨雨嫩白的脸颊上生出了青紫的血斑,仿佛是恶鬼朝她伸出的利爪。

      方才的少年说他是姓左,只这一个字便将她拉到了曾经腥风血雨的燕都城。十一年了,金珠死了已经十一年了,左元帅死了十一年了,天狩帝也死了十一年了。

      十一年变得太多了。

      玉珠倚着门遥看少年和李笑倩在雪中漆黑的背影,耳畔却似是传来了昔年天香九曲的莺燕丝竹之声。

      “锦绣口成章,纵马入天香,天香九曲满庭芳,脂玉正着妆。”
      “花好月如霜,素手掩红窗,烛艳纱暖宽云裳,娇声满香江。”

      汉家江山早已倾覆,燕都城的红罗帐里眠着关外胡人,天香九曲的名曲锦上春仍在花楼里传唱,只是昔年的佳人早已眠在了纨绔王爷的金丝楠木棺中。

      如今正是大金元统十一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香九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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