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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愧对黄泉 ...

  •   左轻鸿站在叔叔身边,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哑着嗓子道:“叔叔,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左思慎痛哭了半晌,方拉着左轻鸿,道:“轻鸿,你跪下。”

      “我为什么要跪他?”左轻鸿大声道,“他要杀你!”

      “你还听不听叔叔的话?”左思慎问。

      “听。”少年垂下了头。

      “跪下!”左思慎压着嗓子斥道。

      李笑倩冷眼瞧着这叔侄俩,没有说话。

      他、左思慎、还有沈兰馥本是师出同门,皆在已故崔太傅门下求学。

      左家五代为将,左思慎却并不像是个将门之子,虽生的人高马大,却总是文质彬彬,素有儒将之称。

      沈兰馥出生侯府,性子豁达豪放,他炽热的仿佛一团火,又像是燕都怒放的牡丹,鲜衣怒马少年郎,约莫说得就是他,燕都的人都叫他牡丹将军。

      唯他李笑倩,出身寒门,家中本是屠狗杀猪辈,却因武举得陛下赏识,才得以与这些世家子弟交游。

      当年三人打马燕都城,却谁也没想到后来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左轻鸿跪在了左思慎的身边,左思慎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对李笑倩道:“今日见到你,我便知道我的死期到了,我本罪人,千刀万剐亦不足,只是我侄儿轻鸿,他是无辜的。”

      “罪人之后,血脉里流淌着的都是罪孽,他不无辜。”李笑倩道。

      “他当年才四岁,他什么都不懂,这些年我也什么都没对他说过。错都是大人的错,与他无关。”左思慎道,“我手上还有太子的金匮玉牒,我愿双手奉上,只求你放过轻鸿。”

      “左愈,你跟我谈条件?你这是用沈兰馥的命在跟我谈条件吗?”李笑倩道,“你简直冥顽不灵!”

      “哥,我求你了。”左思慎连连叩首,左轻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他抱着左思慎,想将他扶起来。

      “叔叔你不要求他,让他连我一起杀了吧。”左轻鸿道,“你不要求他了。”

      “哥,你看在我爹的份上,饶了他吧。”左思慎道。

      左思慎的父亲左领军一生镇守西北,六十岁的时候旧疾复发,退回燕都养病,换了长子左思谦镇守西北。当日燕都城告危,七十余岁的左领军从病榻上爬起来,披上了他的战甲,战死在了燕都城外。

      左帅一生忠勇威武,只可惜被两个儿子拖累。

      左思谦贪生怕死,左思慎妇人之仁。

      左思慎见李笑倩似有所动,忙将左轻鸿身上的包裹扯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拿出了那个小盒子,他双手将那盒子呈上:“此为太子赵霆之金匮玉牒!”

      李笑倩苦笑着嘲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难道会为难一个孩子吗?左思慎啊左思慎,你这些年跟着猪活的吗?蠢钝至极!拔出你的刀,你我再战一场。”

      “我……”左思慎根本拿不稳他手中的刀。

      李笑倩斥道:“拿起你的刀!”

      这一声于左思慎仿佛醍醐灌顶,他已经活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十一年了,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让他短暂地看见了少年时风光霁月的日子。

      他们曾在晨光中一同习文练武,少年们谁也不服谁,相互切磋了不知多少个回合。李笑倩喊这一声拿起刀来,想必也是不愿看到他如今这般窝囊苟且的模样。

      左思慎拍了拍左轻鸿的后背,示意左轻鸿放松,自己却倚着刀站了起来,风雪刮乱了他的斑白的发丝。

      李笑倩在左思慎站起来的一瞬猛然出剑,他的重剑不似寻常江湖客那般厚重,反而裹挟着雷霆之势,仿佛潜龙出渊,又似九天雷霆,千钧之势刹那而至!

      左思慎匆忙凝神挥刀相抵,两件上好的兵器甫一相触便发出了铮鸣之声。

      李笑倩这些年虽沉疴旧疾加身,可是心性愈发坚韧,重剑在他的手上大开大合光明磊落,落势时比之刀有过之而无不及。

      左思慎这些年走镖,经历过的生死不知几何,刀法比之从前的刻板,变得愈加灵活,出刀之时诡异莫测,已是将左家刀练得自成一脉。

      十一年未曾交手,两人这一交锋,便心下感觉对方比当年强了太多。

      岁月飘萍不加身,故人相见不似往昔,胜似往昔。

      左轻鸿从未见过左思慎施展过这般精妙的刀法,也从未见过有人的重剑能使的这般快,松针上的积雪被触动,纷纷扬扬仿佛下一场大雪,却没有一片雪沾在两人的衣带上。

      李笑倩不愿曾经的好兄弟就这样冷冰冰地死在他的手上,他给了左思慎最后的体面,酣战一场,全当为故人送别。

      左思慎拼尽全身之力,想要将身上所有的本事都展现出来,让他最后再教侄子一次。

      左轻鸿也看懂了他的苦心。

      从前左思慎教的时候,总是叔侄二人对练,亦或者和镖局的叔叔示范,许多精妙之处左轻鸿便看不到。而此时,两大高手生死相搏,酣畅淋漓。

      左轻鸿肩头上落满了雪。

      李笑倩的剑法与他这个人是相悖的,他仿佛是在用生命挥剑,这样的剑虽然锋利,但终归伤人伤己。

      左思慎也看出来了,他刀式收了三分,却再也挡不住李笑倩的狂剑了。李笑倩的重剑连劈三下,左思慎抵挡不住,狠狠摔了出去,再举起刀时,重剑已至胸口。

      左思慎沉沉地摔在了雪中,鲜血将地上的白雪亦染红,左轻鸿如梦方醒,冲到他的身畔,跪在地上抱着左思慎大哭。

      左思慎流着泪笑了,他的眼睛从未这般明亮过,他仿佛穿越了这十一年的光阴,如同一个白发少年。

      “我愧对乾元殿上天狩帝,愧对黄泉府中兰馥君,我的一生都在犯错,愧生为人,可是叔叔不后悔这些年,陪着你长大。”左思慎轻声道,“轻鸿,可否答应叔叔一件事。”

      左轻鸿的手上脸上皆是左思慎胸口溅出的血,他使劲捂着左思慎伤口,可是那血还是止不住地流。左轻鸿哭道:“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撑住,求你了。”

      “替叔叔,替你父亲,把账还清了。你字归雁,回那里去……”左思慎的双眸渐渐合了起来,气息也逐渐冰冷,“叔叔的轻鸿啊……”

      “叔叔!”左轻鸿凄声哭道,少年的双眸赤红,他扑过去拿起左思慎的刀,莽撞地挥向李笑倩,没有任何招数,没有任何身法,没有任何技巧,他只是想杀了李笑倩!

      李笑倩却轰然跪到在地,吃力地疯狂咳嗽,口中不断随着咳嗽喷出鲜血来。显然这一战,他亦伤的不轻。

      左轻鸿从小跟着学堂的老先生读书,亦是圣贤门生,他怎会不知李笑倩没错?只是叔叔养育他十一年,这是一年相依为命,让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李笑倩这几口血,喷在了他的心上。

      “轻鸿,过来。”李笑倩道。

      左轻鸿提着左思慎的刀哭道:“我不!”

      “过来。”李笑倩瘫坐在雪地中,靠在松树下,“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一切吗?”

      左轻鸿听了这话,才走了过去,他手中尚且拿着金匮玉牒,李笑倩从他手中拿过这个毫不起眼的盒子,终于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他伸出激战后仍在颤抖的右手,轻轻揩了。

      左轻鸿被这滴泪悲到了心里。

      李笑倩不应该哭。

      左轻鸿是这样想的。

      “你跪下。”李笑倩道,“磕三个头。”

      左轻鸿犹豫着跪下,又想起叔叔生前的叮嘱,终于心甘情愿磕了三个头。

      “好,好。”李笑倩连声道,“都怪我嘴馋,喝了你那碗羊汤,不然便是左思慎这混小子再求我八百年,我也不会答应。”

      “我名李肃,字笑倩,曾是先帝的贴身武官,与你叔叔左愈左思慎,还有沈瑜沈兰馥乃是同窗同袍。”李笑倩指着金匮道,“事情都是因此物而起。当年你父亲投敌叛变,铁王拓跋浩却看不上他,命人将他扔到了狼圈喂狼,只留下你,当年你才四岁。”

      “你父叛变,边关大开,短短二十三日,胡人便从殇关打到了燕都,陛下决意殉国,命沈兰馥与我护送太子、公主和皇后娘娘南下。你叔叔左思慎本应连坐,下狱处死,但陛下对他信赖有加,将金匮玉牒托付给他。”

      “谁知拓跋浩老奸巨猾,逼得你叔叔不得不用金匮玉牒换你一命。沈兰馥不知你叔叔用了假的,连日行八百里,截下了拓跋浩的人,将那封假信吃吞入腹,拓跋枭将他开膛破肚不曾寻到,一怒之下将奄奄一息的沈兰馥埋在了殇关外的练兵场下。”

      “千万胡人在他的头上践踏,千万汉人的鲜血流入他的坟墓。”李笑倩哑声道,“他是燕都的牡丹将军啊,他才燕尔新婚。”

      左轻鸿哽咽道:“是我们左家对不起他。”

      “他便长眠在这片松柏林下,没人知道他葬身何处。若是有一日河山光复,我们一定要将他好好的埋葬。”李笑倩指着密林深处道,“去挖块地方,将你叔叔葬了吧。”

      左轻鸿拿起左思慎的刀,寻了根最高耸的松树,挖了个大坑。少年的稚气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他身上笼罩着寒风严霜。

      李笑倩抱着左思慎,将他放进了简陋的坟墓,他拖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盖上了左思慎的脸。

      生前何如,死后不过一抔黄土。

      左轻鸿的嘴唇在颤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流,道:“我会杀了你的。”

      李笑倩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雪:“你叔叔将你养的如他一般多愁善感,男儿郎流血不流泪,你要学你爷爷,莫要学你父亲和叔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愧对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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