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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不宿客 ...

  •   李笑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夹袄,清瘦的身子后背着一把重剑,殇关外的寒风一吹,整个人便像个破风箱一样咳个不停。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在凛冽的北风中飘摇着落入安宁镇。

      天快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地图,地图的一角用朱笔圈出了一家宅院,上面写着一个朱红的“左”。

      李笑倩卷起了地图,走了两条巷子,看到了地图上标的小宅院。

      小宅院外挂着白灯笼,白灯笼上却一个字也没写。

      李笑倩踩着雪,敲了敲门。

      “叔叔!”里面传出青涩沙哑的少年的声音,随着一阵脚步声,门闩被打开,一张稍显稚嫩的脸露了出来。左轻鸿原以为是叔叔回来了,没想到却是个不认识的人。

      李笑倩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曾经熟悉的那些人……左领军、左思谦、左思慎,长得很像。

      “这里是左思慎的府邸吗?”李笑倩看着少年的眼睛问道。

      “是。”左轻鸿心里松了一口气,只是这个陌生男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有些害怕,“左思慎是家叔,但是他走镖还没有回来。”

      “他多久回来?”李笑倩盘算着,如果需要等几天,他就在镇子上找个地方先住下来。

      “今天晚上。”少年露出笑意,“您来的刚刚好,叔叔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外面雪大,客人先进来坐吧。”

      “多谢。”李笑倩颔首道。

      院子很小,内屋燃着烛光,隐隐飘来羊汤的香味。

      “我还以为是叔叔回来了。”左轻鸿先进了屋,给李笑倩搬出一个小凳子来。

      两人围着火炉,李笑倩看着大陶锅里煮着的羊汤沸腾翻滚,热气扑在他的脸上,让他寒冰般的脸色也柔和了几分。

      左轻鸿蹲在屋子的角落择菜。

      西北寒冬漫长,地里长不成庄稼,农人们便将秋日里的青菜装在袋子里,贮藏在地窖中,等到了冬日再拿出来,仍旧是翠绿生嫩的。

      左轻鸿将手头的香菜择好了,在外面桶里舀了一瓢冷水,仔细洗了,在案板上切碎,装在碗里,等羊汤起锅了,便铺在热汤上。

      “您是我叔叔的朋友吗?”左轻鸿有些好奇地问道,“我从小到大还没有见过叔叔有朋友,您是第一个。”

      “曾经是。”李笑倩道。

      “是朋友就是一辈子的朋友。”左轻鸿明显对“曾经”这两个字很不以为然。

      李笑倩不说话了,他不想把真相告诉这个少年,且让他再快乐会儿。李笑倩也很喜欢这样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愁,看来左思慎将他养的很好。

      “你会武功吗?”李笑倩问道。

      “会!我叔叔说我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假以时日肯定能超过他。”左轻鸿高兴道,“等再过两年,我便也求他让我跟镖。”

      李笑倩点点头。

      “你的剑好像很特别。”左轻鸿道。

      “我还有把刀。”李笑倩说。

      “那你为什么不用了?”左轻鸿好奇道。

      “太惹眼了。”李笑倩道,“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五了。”左轻鸿道。

      那当年他才四岁。

      两人正在说话,外面的院门被推开了,左轻鸿立马站了起来走到了门边,喜道:“我叔叔回来了!”

      少年掀开帘子,迎面便走进来了一个壮汉,那人一脸风霜,鬓间银丝掺杂,明明三十多的年纪,却足足像五十岁的模样。

      看起来比李笑倩还老几分。

      左思慎一愣,看见了侄子身后的人,他反手握住腰间的刀,两人对视了片刻,李笑倩先开口道:“进来吧,羊汤好了。”

      左思慎刹那间目光变了几瞬,恐惧、挣扎、愧疚甚至还有几分解脱。

      他放开手中的刀,掀开帘子跟着走了进去。

      左轻鸿垫着厚厚的抹布,将炉子上的陶锅挪到饭桌上的铁架子上,香菜被全部倒进了嫩白色的羊汤里,翠绿变成了深绿,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左轻鸿一边指挥着左思慎去洗手,自己又拿出了放在了炕上的簸箕,掀开蒙在簸箕上的布,露出一叠薄饼来。

      左轻鸿拿了三个大汤碗,一人盛了一大碗。

      左思慎将怀里的银子都掏了出来,全部递给左轻鸿,左轻鸿边吃边道:“你留点在身上。”

      “都留给你。”左思慎鼻子有些酸,他端起羊汤喝了一口,咽下去半晌才道,“你也大了,要多攒些钱,娶媳妇。”

      “叔叔你又说这个,与其催我,还不如你早点给我找个婶婶。”左轻鸿将银子收进随身的衣袋。

      左思慎不接这话,只是埋头“呼噜呼噜”得喝汤。

      李笑倩将碗里的汤喝干净了,自己又从锅里舀两大勺出来。

      “汤不错。”李笑倩同左思慎道,“吃完我们一起去看看兰馥吧,这么些年了,他一定有很多话想问你。”

      左思慎眼皮一跳,抬头看了眼李笑倩,复而低下头去,半晌道:“是。”

      左轻鸿边吃边问道:“兰馥是谁啊?叔叔,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笑倩放下手中的汤勺,道:“你竟不知道?”他似乎有些不满。

      “沈瑜,字兰馥,是沈国公的幼子,先帝沈皇后的亲弟弟,亦是我和你叔叔的同窗同门好友。”李笑倩道,“沈府与你家是世交,你当叫他一声沈叔叔。”

      左轻鸿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等了你很多年。”左思慎道。

      听到这话,李笑倩也不意外:“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左思慎道:“做下了就该还,我没什么好说的。”他低头背着左轻鸿擦了一把眼泪,才抬头对侄儿吩咐道:“去给你收拾行李,把银子都带上。”

      “叔叔?”左轻鸿问道。

      “快去。”左思慎催道。

      雪依旧在飘,李笑倩和左思慎两个人静默着,北风卷起了门帘,雪被吹了进来。

      “有点冷,你多带点衣服。”左思慎大声对正在收拾行礼的左轻鸿道。

      少年也没多少东西收拾,他给自己和左思慎收拾了两件衣服,又将家里的银子都拿上,只收拾了两个小行囊。

      左思慎一直看着侄子收拾,他眼里又泛上了水光,只是不欲让少年看见。

      “只带你的就够了,看看还有什么没带上的吗?”左思慎道。

      “没有了。”左轻鸿道。

      李笑倩拿起放在一边的重剑,重新背在身后:“该说的早点说,我在外面等你。”

      左思慎道:“谢了。”

      “你不是在养女儿。”李笑倩竟揶揄了他一声,左思慎也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但他看着左轻鸿的目光,却很满意。

      左思慎见李笑倩出去了,才从饭桌下面的地板里撬出一个脏兮兮的盒子,左轻鸿惊讶地看着他叔叔,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命。”左思慎将盒子塞进左轻鸿的包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家的错,你只需记得,我今日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切莫怪罪他人。”

      左轻鸿隐隐感受到了不安,他抓着左思慎的手道:“叔叔,他是来……”

      “别怕。”左思慎道。

      “走吧。”左思慎掀开帘子,李笑倩已经牵着马在外面等着了。

      此时天刚刚黑,城门尚未关闭,李笑倩独自骑着一匹马,左思慎叔侄共乘一匹,三人自夜幕中出了城。

      夜雪如同细沙般撒落,马蹄声也被雪落的声音掩藏,左轻鸿的心像沉闷的马蹄声般起起落落,不得安宁。

      三人夜奔三十里,到了殇关外。

      殇关外有一片颇大的空地,原本是北境军的练兵场,这几年已经渐渐长成了树林,十一年,已足够种子长成大树了。

      李笑倩单骑走在前面,苍茫地夜色仿佛要将他吞噬,他猛然勒马,马蹄高高扬起又转瞬落下,溅出数片雪花。

      李笑倩单手执令牌,高声喝道:“左愈,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左思慎看到代天令的瞬间,心中直如擂鼓,脑中轰然,不知身在何处,只断然下马,跪了下去。

      “叔叔!”左轻鸿惊叫道。

      左思慎对侄儿的叫声恍然不闻,他颤抖着说出了十一年来再也不曾说过、梦中也不敢说出的话:“臣左思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天子御授的代天令,今日汉家河山倾覆,李笑倩便是汉家河山第一臣!

      “你既然还认这枚代天令,便仍当自己是汉臣,我且问一句,你可知罪?”李笑倩冷声道。

      “臣知罪。”左思慎磕在地上,忍不住痛声哭了起来。当年一念之差,十一年辗转难眠,而立之年两鬓斑白,他没有一刻不在等李笑倩的到来。

      “天狩八年,你兄左思谦投敌叛变,弃守殇关,二十万胡人铁骑杀入大周腹地,汉人妇孺的血从殇关一路流到了燕都。”李笑倩厉声道,“你当年在乾元殿是怎么跟陛下说的!你还记得吗?左愈!左思慎!”

      “臣生为汉臣,死为汉鬼,必赴汤蹈火以报陛下。”左思慎哽咽着,将少年将军曾经的誓言一字字一句句道来,将这刀子落在他的心上,刮的越疼,他便觉得越清醒,“臣定保太子平安……”

      “你将太子保到了那里去?”李笑倩道。

      “臣、臣死罪。”左思慎痛心疾首,再难说出其他的话,唯有重复道,“臣死罪。”

      “你何止死罪,你抄家灭族都不为过!”李笑倩怒其不争又恨其荒唐,指着左思慎道,“你可知沈兰馥是因何而死?“

      “为了追回我交给金人的能证明太子身份的金匮玉牒。”左思慎崩溃痛哭道,“可是我给的是假的,我只是想要换回轻鸿,你知道,轻鸿掌握在拓跋浩的手中,我没有办法……”

      “你说什么?你说是假的?”李笑倩一瞬间没了方才的冷峻沉着,他的声音变得紧绷,“那你可知沈兰馥数日连奔八百里,在殇关外追上了拓跋浩的人,将你写的假玉牒嚼碎吃进了肚子里?你可知拓跋枭命人将他开膛破腹却只寻出来几片碎纸?你可知他被埋在殇关城外这片松林中十一年无棺无陵?”

      “我都知道……”左思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他鬓边花白的头发散在雪中,三十多岁的汉子哭的格外悲凉,“我死罪,我活该千刀万剐,哥,你杀了我吧!我对不起兰馥!”

      “兰馥他才二十岁,他才燕尔新婚,他是燕都的牡丹将军,他是你一起长大。”李笑倩轻声道,“他沈兰馥就不该认识你。拔出你的刀,我不想看见你如今这般窝囊模样,死也死的体面些吧,左思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雪不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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