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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溪源村之难(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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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俏。”牟澈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牟哥哥,我……我瞒了你。”
“瞒我何事?”牟澈的语气轻柔。
“那黑衣人中有一人是我爹。”
“若是此事,我现在已经知晓了,便不算瞒我了。”
“牟哥哥……”
牟澈将俏俏揽在怀中,静静地听着她的抽泣声,再无多言。
眼下虎子已经被制住,也是时候离开学庐前去报官,只不过牟澈暗自担心,俏俏的爹所犯的罪行会不会牵连到她。
一切似乎都已结束,但牟澈的心里莫名其妙有个疙瘩,如鲠在喉,似乎有个疑点被自己所忽略了,可又想不真切,说不出个所以然。
长廊的尽头,一名满身是血的黑衣壮汉正一步步向三人所在的房间走来,手中拎着的一把砍刀血迹斑斑,听其脚步稳而无声,呼吸顿挫有度,多半是个武功高强之人。
“嘘!”俏俏噤声示意。
“怎么了?”牟澈问道。
“有脚步,有脚步声。”俏俏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听外面的动静。
牟澈屏气凝神,自己方才思忖了半天的事情,突然在此刻搭上了线,脑中如过电一般,浑身不由得一颤。
“还有一个人,”牟澈的声音发颤,浑身的寒毛乍立,“你记得虎子方才所言吗?在柏羚坡等着他们的,除了你爹外,还有一个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只见窗棂上映出一个黑影,随着脚步声,愈发靠近门口。
“俏俏一会我来挡住他,你先走,如果虎子所言是否是真,那朝廷便不会助我们,因此出了门你都要往攘城去,去找我爹,他这时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不,牟哥哥你双手无法用刀,还是我来挡住他你快带上老夫子走吧。”
“傻俏俏,制服了一个虎子,你真当自己天下无敌啦。”
话音未落,牟澈轻轻地吻在俏俏的额头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将她的模样刻在了心里。
“门外的恶人你听着!我乃朱老夫子最得意的弟子牟澈是也,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你牟澈爷爷来了!”
牟澈的一席话说完,门外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久立原地,片刻之间,在窗棂之上的影子竟渐渐退去。
“这?”牟澈一头雾水。
“是被牟哥哥你吓走了?”俏俏将信将疑地说道。
两人面面相觑。
“诶,什么味啊?”牟澈吸了吸气。
俏俏提鼻子一闻,心知不妙,此味乃是她爹爹所特制的“蒙五觉”,原本是为病人治疗外伤时所用,闻者头晕目眩,片刻便会五觉暂丧,晕厥倒地,而又因秋回春所用药引廉价,故闻起来苦涩刺鼻。
“屏息!”俏俏的话音未落,牟澈便已开始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牟澈晕倒后不过片刻,俏俏终也抵挡不住,晕厥过去。
听着屋里没了动静,门口的黑影又一次出现,房门被人所打开。
进来的男子黑衣蒙面,只见他从怀中掏出半截香烛,在虎子的鼻腔前晃了晃,虎子便皱起眉头,几欲苏醒过来。
“你醒了。”黑衣人问道。
“这……这是哪里?你是谁?”虎子使劲地眨了眨眼。
“秋方俏是不是你杀的?”
稍待虎子眼前清晰起来,他定睛一瞧,直吓得哀叫连连,挣扎着拿头往地上磕,满脸惊恐,口中不断求饶。
“从实招来,你为何要杀他?”黑衣人问道。
“我想独吞那那一万两……”虎子满头是汗,嘴唇发白,“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财迷心窍,是我财迷心窍,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虎子抬头望见那黑衣人提起刀,他吓得魂飞魄散,由于手脚皆被捆绑,只得拼了命地在地上蹭挪。
眨眼间,虎子的脖子上多出一道刀痕,惨叫声哽咽在他的喉咙之中。
杀了虎子后,黑衣人转过身去,绕过地上倒着的两个人,径直向老夫子的尸身走去。
手起刀落,老夫子的头颅从床沿轱辘到地上,黑衣人弯腰把它拾了起来,随手将床帘扯了下来,把它包裹在里面。
黑衣人将床帘系成的包袱背在身上,又把牟澈与俏俏各扛在自己的左右肩头,卯足了力气,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今晚的夜空黑压压的,云深雾重,时而有风,牟澈与俏俏躺在一处矮山坡上,身旁有一簇小火堆,似是有人帮他们生好的。
没过多一会,一滴雨水打在牟澈的脸颊上,随后又是一滴,再是一滴,他便渐渐清醒过来。
牟澈缓缓睁开眼,眼前的景物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脑袋又酸又胀,似乎迷药的药效还未完全散去。
“这是……哪里?”牟澈直起身子,揉揉眼睛。
许是揉眼的力度大了些,手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不过这一疼,倒是使得他清醒了不少,眼前也看得真切了。
牟澈左右环视,看见俏俏正躺在自己的身边,于是便急忙想叫醒她。
“俏俏!俏俏!”
大喊了四五次之后,俏俏的眉眼有所动静,牟澈又摇晃了她几下,俏俏也渐渐苏醒过来。
“我们这是在哪?”俏俏抿了抿嘴唇,“我们可是死了?”
“没有,我们没死,我们逃出来了。”牟澈满是笑意地望着她。
牟澈将俏俏搀扶起来,两人并肩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远处一望无际的旷野,来自夜幕的雨水断断续续地打在两个人身上,脚旁的火光渐弱。
“我们是怎么出来的?”俏俏问道。
“我也不知道,醒来便已经在此地了。”
“难道是有人救了我们?”俏俏猜测道。
“我也是一头雾水,”牟澈边说边抬头远眺,“这里似乎离家不远,我上学途中曾路过此地,我们还是先回村子吧。”
“也好,我们快些回家去,别让爹……”俏俏的话说到一半便哽咽住了,她才想起自己的爹已经死于非命,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俏俏你别难过,你还有我,还有我爹我娘,他们定会拿你当亲女儿一样看待的。”
失去父亲的痛苦怎会是一两句话可以止住的,牟澈心里清楚得很,可若是眼巴巴地看着,不声不吭,自己是决计做不到的。
过了好一会,俏俏哭累了,她倒在牟澈怀中,静静地入睡了。
牟澈不忍叫醒她,便将她背了起来,任她在自己的肩头入眠。
走罢多时,雨歇风止,牟澈停驻脚步,将俏俏轻轻放下,两人在路旁歇息片刻。
再穿过眼前这片枫树林,便回到溪源村了。
由于背着俏俏,牟澈的脚程缓慢了不少,可他的心头远比脚步更沉重。
脚下的这条路,正是两人来时所走的路,想起那时一路上有说有笑,好不快活,可眼下踏上这归途时,心里却是苦涩万分。
俏俏为亡父而悲痛,可牟澈又何尝不为老夫子的死而心如刀绞。
在牟澈求学的这八年里,朱老夫子从未因他是个乡下孩子而另眼相待,按牟澈的上学年岁来说,比一般的孩子要晚得多,可老夫子非但不因此而冷落他,反倒对他处处关心,手把手教他认字,教他做人,八年间从未主动向他家里要过一分学费。
朱老夫子对他来说,不是亲父,却胜似亲父。
往昔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此刻在牟澈心中,俨然成了最珍贵的宝贝。
“老夫子……”牟澈想着想着,两行热泪便流淌到了他的嘴角,滴落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突然,自东北方骤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响,牟澈登时被吓了一跳,原本熟睡的俏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动。
“牟哥哥!”被惊醒后的俏俏脸色微红。
听到俏俏的呼唤后,牟澈连忙将她搀扶起来,两人共同望着响声传来的地方。
响声很快便平息了,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席卷山林的狂风,方才已停歇的雨点倾盆而下。眼观这天色异变,两人顿时间不知所措。
“跟我走!”牟澈高声说道。
风声嘈杂,两人虽近在咫尺,俏俏却也听不清牟澈的言语。
“什么?”俏俏问道,扑面而来的黄沙迷住了她的双眼。
“这边!”
牟澈一把揽过俏俏,将她带至了坡下的一处沟壑之中,两人趴伏在坡上暂避风雨。
“牟哥哥!你看那儿!”俏俏指着远处呼喊道。
牟澈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股黑烟滚滚升起。
“那是村子的方向!”牟澈一眼便认出烟升起的地方溪源村的所在。
“糟了,那我们快回去看看!”俏俏说着便要从坡上爬出去。
话音未落,牟澈便一掌从背后将她拍晕。
“方才虎子刺我时,我便想若他真的杀了我,我最后悔的便是不能护你周全,既然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这次我绝不会让你同我一次涉险。”
牟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俏俏的身上,他怕待会雨大之后沟壑不安全,便将她背到了一棵树后。
远空之中黑烟弥漫,由不得牟澈再思忖停留。只见他咬住手上所缠的布条,一条条将其解开,双手已经能曲掌握拳,伤口也不再渗血。
“再等等我,俏俏。”牟澈低头呢喃,转身向林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