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怖瞳》月山白

3、血庐求生（三）

　　风起后夜空中的浓雾渐散，月光透进门窗，正厅里一下子亮了不少。
　　看着牟澈持刀追去，俏俏本也想跟上，可当她路过正厅时，余光好像瞥见了什么，脚步便停在了门前。
　　俏俏没有犹豫，迈步进了正厅，眼睛就这么一看，猛然间惊慌失措，不由得叫出了声。
　　满屋子都是死尸，看身材穿着，那分明就是学庐的那些书童们。
　　俏俏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上前观瞧，只见他们一个个死相恐怖，满身是血，有的像是被一刀刺入胸口，有的则被一剑封喉，还有一些头上有明显伤口，像是被钝器击打而死，但无论死因如何，此时此刻，他们的尸体被人堆成了一座小尸山。
　　俏俏“哇”地一声，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这屋子里不光是血腥味，隐隐还有尸体腐烂而生的恶臭。
　　吐完之后，俏俏反倒是清醒了一些，手脚也开始听使唤了。定睛观瞧，在那堆尸体中并未发现朱老夫子的尸首，于是她便转身想走，可就是这么一扭头的工夫，眼睛一瞥，在窗户下边，还躺着六个黑衣人，看装束跟方才想要袭击两人的黑衣人是一模一样的。
　　在六个黑衣人的身旁，还有一地的碎片，像是酒壶被打碎了一般。
　　俏俏近前一看，几人统统翻着白眼，拿手一探鼻息，几人确实都已经没气了，她心里中有诸多不解：“为什么这些黑衣人会死在这里？他们是谁呢？”
　　其中一人脸上的黑布已经被人摘了下去，借着月光，俏俏打眼一瞧，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坠落在地上，整个人苶呆呆站在原地，上嘴唇碰不着下嘴唇，牙关直打颤，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摇右晃。
　　只听得她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字来：“爹！”
　　眼前那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的亲爹！
　　再等她揭开剩下的人的面罩一看，全都是溪源村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们，此刻他们嘴唇发紫，七窍流血，横尸在此。
　　“爹……”俏俏又喊了一声，咬着牙把眼泪吞了回去。
　　眼下牟澈追凶而去，生死未卜，她心里纵有一千个一万个惊恐和，可眼下若想解开这一切的谜团，唯有立刻抓到黑衣人，才能真相大白。

　　眼看着那黑衣人就要跑出院子，牟澈急中生智，两手抡起刀，使劲往前掷去，刀刃正好砍在他的左腿肚子上，不过刀锋稍偏差一些，入肉三分却并未伤及其筋骨，可那人亦疼得倒在地上，捂着腿哎呦呦直叫唤。
　　“别动！”
　　牟澈追了上去，拾起刀，刀刃正对那在地上捂着伤口的黑衣人。
　　“别别杀我……牟澈是我，是我呀。”
　　黑衣人的声音牟澈听起来十分耳熟。
　　“你是？”
　　“是我。”黑衣人边说边将自己蒙面的黑布一把扯了下来。
　　“你是……虎子？”
　　眼前的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与牟澈同村的虎子，两人晌午时还见过面，那时他正带着自己怀有身孕的妻子回家。
　　“怎么会是你？”牟澈的眼神和语气中满是诧异。
　　“你别杀我，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你先扶我起来，我慢慢跟你说。”说着，黑衣人便伸出手，示意牟澈拉自己起来。
　　牟澈见他伸手，自己便也伸出手去，想将他拉起。
　　“牟哥哥，小心！”
　　俏俏的一声呼唤使得牟澈骤然惊醒，可眼下为时已晚，虎子已经从袖口中掏出一把匕首，趁牟澈慌神的工夫，一刀向他的心口刺去！
　　耳听得一阵铁器相撞的声响，那刀刺破了衣服，却停在了胸口之前，再难深入半分。
　　虎子见奸计未得逞，便将匕首收回，预备再刺，虽然牟澈已有了防备，但第二刀来得太快，牟澈闪躲不及，刀直接扎进了他的肩膀，鲜血霎时染红了牟澈的衣襟。
　　“啊啊啊啊！去死！”虎子浑身发抖，两眼里涨满了血丝，他将匕首拔了出来，再一次刺向牟澈的心口。
　　受了伤的牟澈浑身发软，他心知若这一刀刺中则必然丧命，可自己浑身发冷发弱，身子逐渐往下栽，根本拎不动那口大刀。
　　牟澈的心中暗叹了口气，两眼一阖，心里想着事到如今，自己必然命丧于此，不过自己并不后悔进来救老夫子的决定，只悔恨不该是让俏俏也牵扯进来，自己死后，她必然也活不成了。
　　“呀！”
　　牟澈发出了近乎咆哮的声音，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来了力气，两只手硬生生地攥住了刺来的刀刃，鲜血从他的掌间一滴滴地坠落到地上。
　　“牟哥哥！”
　　俏俏呼喊着往前冲，挥舞着一把柴刀向虎子砍去。
　　虎子见势想躲，但牟澈死命攥着刀刃，虎子不得已只得松手，匕首便落到了牟澈手中。
　　俏俏一刀砍空，连忙回到牟澈身旁搀扶着他，看着他双手与肩膀上还在不断渗出的血液，俏俏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
　　虎子躲过一劫，想要再夺过匕首，可自己的左腿只一发力，便疼得他又瘫坐在地上。
　　“快搀着我走……往那边。”牟澈的声音虚弱。
　　由于虎子倒在门口，俏俏只能搀着牟澈往朝正厅的方向跑去。
　　“别……别跑，牟澈！牟澈别跑！”
　　虎子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可他的腿伤实在是厉害，偏偏自己又是个不能忍疼的人，等到他站起来，牟澈两人早已跑回正厅那边去了。

　　牟澈的脸色愈发苍白，神志已然有些不清醒，一路上留下的血迹越来越多。
　　眼见虎子还没追来，两人松了口气，躲进了西面的一处卧房之中。
　　房内到处都是血迹，烛台、茶具等等家居之物一片狼藉，供桌上摆着一方牌位，上面写有“先室朱华夫人之位”八个金字。
　　俏俏将牟澈平放在床上，解下了他的外衣，扯了几块布条帮他包扎好了伤口，暂时帮他止住了血。
　　“俏俏……”只是他的双手已经痛得麻木了。
　　“牟哥哥你可醒了！方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别哭，”牟澈想要伸手帮俏俏擦擦眼泪，可他感觉自己的双手似乎失去了知觉，“我的手怎么了？”
　　“你的手伤到了筋骨，一时半会是动不了了。”
　　牟澈闭上眼睛，渐渐回想起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牟哥哥你好好休息，方才路上的血迹我已经擦掉了不少，他一时半会找不过来的，这次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好俏俏，方才若不是你及时提醒，第一刀我便被他暗算死了。”
　　“不光是我，还有它的功劳。”俏俏说着话，便将下午时送给他的那面铜镜拿了过来。
　　牟澈看到铜镜背面上的一个窟窿，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虎子那第一刀本已刺向自己的心口，只是因为白日里俏俏送的那面铜镜恰好被自己放在胸口，才侥幸逃过一劫。
　　“那也是你的功劳，不过我也没想到虎子会要杀我。”
　　“方才你去追他，我便去正厅中瞧了一眼，满屋子都是死人，不过都是弟子们，未见老夫
　　子。”
　　牟澈不由得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想那些书童也是从小与自己一同学字念书的学伴，其中不少人与自己的关系甚好。
　　“而且……”
　　“而且什么？”牟澈问道。
　　“而且，还有六个死掉的黑衣人，好像是虎子的帮凶。”
　　“什么？那他们都是谁？”
　　“他们……他们跟虎子一样，都是咱们村的人。”
　　“一定是虎子那几个狐朋狗友，他们成天在村子里转悠，整日无所事事，今日便害了诸多性命，可恶！”牟澈转念一想，似乎有些不对，“不过，是虎子把他们都杀了吗？他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平日里看他憨厚胆小，可真没看出来这厮竟然是个禽兽不如的混账！”
　　俏俏只在一旁听着，默不作声，死掉的人里除了她爹爹外，确实都是虎子的手下。
　　说着说着，牟澈的眼睛瞥向一旁的墙角，“俏俏，那是谁？”
　　俏俏顺着牟澈的视线看去，又是一阵大惊，亏得她及时用手堵住了嘴，不然非得吓得叫出声来不可。
　　只见一位身着棕色长袍的老人大睁着双眼，满身血痕，背靠着墙，瘫坐在地，脖颈上的刀口深浅不一，像是被很多把不同的刀划砍所致。
　　“好像是老夫子……”俏俏揉揉眼睛，仔细地看了看。
　　“什么？”牟澈挣扎着直起身子。
　　“牟哥哥，你快躺下，你的血还没有完全止住呢。”
　　牟澈眼神发直，不听劝阻，下了床，歪歪扭扭地走到老夫子身旁，俏俏拗不过他，便只得搀着他。
　　他的双手麻木，只得用胳膊肘试探老夫子的鼻息。
　　“没气了，”牟澈的鼻子一酸，整个人像片落叶似的，飘在地上，嘴中只是念叨着，“老夫子死了。”
　　俏俏虽然只见过老夫子几次，但他一直允许牟澈带自己来此偷偷看书，她是心知肚明。想到这儿，俏俏的脸颊上也滑过两行清泪。
　　走廊上，虎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身后拖拉着那把染了血的大刀。
　　虽然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过了，可月光高洁，细细分辨，还是能看出个大概。
　　“牟澈，俏俏你们在哪啊？快出来，刚才是我错了，你们快出来，老夫子也跟我在一起呢。”
　　屋中的两人屏气凝神，不敢出声，只听得虎子的声音离二人越来越近，还伴随着刀尖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刺耳声音。
　　“牟哥哥，怎么办，他马上就要进来了。”
　　牟澈低垂着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老夫子苍白的脸，片刻之后，他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问道：“那把短匕首在哪？”
　　“在这儿！”俏俏从地上将那把带血的匕首拿了起来。
　　“我的手已经动不了了，俏俏你拿好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