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龙族]挽歌》花间行乐

29、章五（四）

　　“你那个失踪的同学找到了吗？”苏小妍问。

　　“还没有。”路明非摇摇头，看向窗外摇曳的郁金香。

　　他的心情突然就这样安静起来，或许是苏小妍的存在抚平了他内心里急缺楚子航的恐慌，那一瞬间空气静谧得近乎安详，疲惫如潮水般退去，生命与希望重新注入了路明非的躯体。

　　“阿姨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他问。

　　“我也不记得了，总有三四个月了吧？ ”苏小妍说。

　　根据医生的说法，苏小妍看似正常其实病得很严重，她甚至分不清时间流逝，病房里至今都悬挂着几年前的日历，那年鹿芒或者说楚子航15岁，出了车祸，可以想见那件事对她的刺激有多大。

　　实际上她在这里己经住了足足七年，她的心理年龄被锁定在了七年之前，这让她越发地像个少妇甚至小女孩，而实际上她的年纪己经不小了。

　　七年里很少有人来看她，她的第二任丈夫鹿董事长已经算是很好的男人了，但是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鹿董事长还有那么大的事业要管，所以能做的就是没跟疯掉的老婆离婚，偶尔接她回家住几天，但探望的频率确实是越来越低。

　　诺诺垂着头，一边听苏小妍和路明非说话一边在心里把每个字都掰开揉碎了分析。她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大脑却像一台超高速计算机一样精密运转着，一瞬间千百万种念头在她心头闪过，cpu都快要因为超负荷运转而过热。

　　从表面上看，苏小妍这里的逻辑也是通的，楚子航在15岁那年车祸遇难，苏小妍悲伤过度精神分裂，一心觉得自己怀孕了，想要一个新的孩子来填补楚子航的位置。

　　但诺诺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她也说不淸楚，就是觉得苏小妍身上有点古怪。

　　可是路明非不知道，然而他仍然在直觉的驱使下本能地将苏小妍当作突破口。

　　“阿姨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生孩子啊？”路明非又问，“你要是早生孩子，孩子现在都跟我一样大了吧？”

　　见鬼，他心中暗想，我是真不擅长套话这种事。这也太生硬了。

　　苏小妍抱着巧克力罐，斜靠在枕头上，真丝睡裙翻着花边，舞蹈演员的大长腿修长白腻，全然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人。

　　他突然想起楚子航曾经说过的，他妈妈向来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女人，没心没肺的，所有事情总有其他人帮她做好。

　　“还不是离婚又结婚闹的。”苏小妍沮丧地说，“不遇上好男人怎么敢跟他生孩子啊！”

　　可是你还是和他生了个孩子，你孩子比我都大了。路明非想。那个孩子又好看又牛逼，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姑娘跟在他身后哇哇乱叫，还有个叫“导航社”的后援团，但是能留在他心里的事不多，要快快长大保护妈妈就是很重要的一件。

　　“可是楚叔叔不是对您挺好的吗？”

　　“赚不到钱，又没有上进心，整天就知道瞎玩，跟着他我可是受够了！你说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呢？”苏小妍拿过床头的牛奶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牛奶还是温的，护士刚刚热过。

　　路明非一下子口拙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声不吭地看着苏小妍喝牛奶。

　　楚子航原来最惦记的就是苏小妍睡前要喝一杯热牛奶，可是现在路明非发现，苏小妍从来就不差一个人给她热牛奶，哪怕楚子航不在了，也总有人把她照顾得很好。他总觉得楚子航无可替代，可是现在才意识到，原来真要抹去一个人在世界上的所有痕迹，也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只要你想，总是能找到替代品的。

　　“可是他很帅啊，还会疼人。”还是诺诺看不下去，接过话茬为路明非解了围。

　　“但是他不务正业啊。”苏小妍叹了口气，“跟他在一起日子真是没法过，他也不着家，也不赚钱，整天神头鬼脑的，你说什么他都答应，答应完了又做不到。最后是我想方设法地托人帮他找了个工作，去上海我一个亲戚的公司干经理的活儿,这总不能一辈子帮领导开车啊，结果他倒好，打死都不去，就愿意在家里猫着。我伤心了，心说这辈子跟他就完蛋了，就离婚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地想。楚天骄不是一个帮领导开车的，也不可能一辈子帮领导开车。他是一个执行任务的混血种，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可能穿着一整套的高定西装，踩着手工皮鞋出入各种衣香鬓影的场合，衬衣下的肌肉始终紧绷着，随时准备暴起端枪用倾泻的子弹收割死侍的头颅。他并不是传统意义的穷小子，在你没去过的地下室里，他拥有着成堆的黑胶唱片、一盒一盒的古巴雪茄、数不清的相机镜头，像一个国王坐拥宝藏。可是那都是作为混血种的楚天骄，你要的承诺其实他知道他不能给你，他能给你最大的承诺，就是作为一个混血种努力去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男人，给你一个普通的婚姻，为了你停留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做一个平凡的丈夫。但这就是他能给你的全部了，他不可能去上海你亲戚开的公司当经理，因为就算装得再像普通人，他依然是一个混血种，还是一个执行任务的s级混血种。当他终于意识到混血种和普通人之间的那道鸿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跨越的时候，他也只能和你完蛋了。他知道作为一个混血种，他没办法给你你要的生活。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楚天骄临死前还要嘱咐楚子航别去卡塞尔吧，混血种的代价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他跟你讲过自己的过去吗？”诺诺想也许能从楚天骄出过的任务里找到蛛丝马迹，但是也没报多大希望，因为很大可能楚天骄什么都没跟苏小妍说过，那是不合规定的。

　　“那个倒是讲过，不过他讲的版本好多的，开始追我的时候他就骗嘛，有时候说自己是外地人，家里很有钱，他是个二世祖；有时候讲他在国外待过很久，什么马达加斯加啊南北极啊加勒比海啊，他都去过，讲得活灵活现的；有时候居然跟我讲他是个王牌大间谍，来我们这里是要完成一个任务……鬼才信他，信他他把你骗卖掉你都不知道！ ”苏小妍气哼哼地说。

　　诺诺心里说也许他从未骗过你，他说的其实都是真的，他跟你说这些已经违背了他的原则，但他很想哄你开心看见你的笑容吧。只可惜苏小妍说的地点太散乱了，找不到线索，在中国还好，有联盟护着，可在国外他们总不能背着学院的通缉去把那些地方都走一遍吧。不过回去倒是可以把从楚天骄那里带出来的红线上的照片翻出来对一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你们离婚之后，还有联系吗？”诺诺问。

　　太少了，信息还是太少了。

　　“基本没联系了，谁联系他啊？他要来联系我我还理他一下，可他也不联系我。”苏小妍气哼哼的，半晌，又假装无意地问：“你们问这么多楚天骄的事情干嘛？你们认识他吗？在找他？是他跟你们提到我的吗？”

　　他怎么说的？还有一句话，但苏小妍没有问。她只是睁着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好像这时候才终于提起了那迟来的警惕心似的。

　　“不是楚天骄。”路明非出声了。苏小妍小小地“啊”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惊讶还有谁能向眼前这群人提起她还是在嗔怪她最好的年月都给了那个男人，他怎么可以连提都不提她呢。

　　“我们……可以算是楚叔叔的同事。”路明非闷闷地低头道，在心里小心翼翼地措辞，“他一直都没有骗你。”

　　苏小妍安静地听着，出乎意料地没什么太过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听着，好像想从路明非的话里找到些什么。

　　“但是我们没见过他，所以没听他提起过你。”

　　“你们说你们是他的同事，那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在哪里。很多事他都不跟我说。啊，我当然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这种事他肯定不能随便告诉我。只是你们怎么还需要找他？”

　　“他失联了？”苏小妍的表情变了，但那是一种很复杂微妙的表情，说不上担心，也不是单纯的惊讶，更没有无动于衷。那其中的感情太复杂了，哪怕是诺诺都没办法完全地解读出来。

　　“没有，我们不是在找他。”

　　苏小妍好像悄悄松了口气，似乎她以为这就代表楚天骄没什么大事了。这让路明非为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感到了负疚。

　　“他死了，死了很多年。”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也许是想弥补什么，他把口袋里的照片拿出来，递给苏小妍。

　　“这是他的遗物。抱歉，但是我们只能给你这个。”

　　“这样啊……”苏小妍轻声说，并没有特别悲伤，只是有些茫然和怅惘。

　　她接过照片，看见上面的自己和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他一直在看着你们。”

　　苏小妍沉默着，侧脸上好像有一道水迹划过，被阳光照得亮亮的。

　　“我们没能见到他。是楚子航跟我们提起你的。”

　　“楚子航？”苏小妍问，手指却抚上了照片上小男孩的脸。

　　“嗯，他是阿姨的儿子，也是我的师兄。”路明非说，攥紧了双手，“失联的人是他。他就是我那个失踪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