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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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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元配曹氏,京畿道人,家族世代为武将,其兄曹嬴,曾拜顒卬大将军。
曹氏性格刚毅果敢,心怀仁德。她在为晟王妃时便与文帝汪皇后交好。溟州之变后,汪皇后专心礼佛,她便照顾当时的太子张云,视如己出……
——《雍史考》
自从皇子新诞已经十五日。这十五日里,来自宫廷的喜讯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皇上赐皇子名为銞,亲祀南北郊,大赦天下,连粥厂的粥都厚了几分。普天同庆,一片喧哗,反衬得太子府愈发冷清。唯独几个小童在门口用石灰画了格子跳房,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谣。
“狸狸斑斑,执女之卷。杨柳属足,断竹续竹。”
“狸狸斑斑,度过南山,山有黄獐,食我米粮。”
“狸狸斑斑,廿五弓箭,黄獐不伤,尔死外边。”
“去去去,哪里的野毛孩儿,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都滚远点。”金吕芸骂骂咧咧地举着扫帚,追着把孩子们撵走。孩子们也不怕,一并笑着就跑远了,老远还能听见那童谣在小巷子里撞来撞去。
“狸狸啾啾,守在家口。叔叔不爱,婶婶不留……”
“有爹生没娘养的玩意,混账东西……”金吕芸拄着扫帚,嘴里骂骂咧咧,正欲接着扫雪,却听见身后一把声音响起。“金公公,你赶他们做什么?本宫看唱得倒是有趣。”
金吕芸一扭头,正看到张云站在身后,已然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忙把扫帚撇到一边,慌忙下跪,后悔自己方才竟毫无察觉。“老奴该死。老奴是怕这些野孩子喧闹,惊扰了太子殿下。”他一面伏在地上,一面悄悄抬着眼睛窥探着张云的脸色,却到底只能看到风毛大氅的下摆。只听张云轻笑了一声,“本宫在三进深院,横竖也听不见,哪来的惊扰一说。”他又笑一声,“你也别跪着了,好歹是伺候过先帝与孝贞皇后的老奴了,这样让人看见,还以为本宫苛责了旧人。”
金吕芸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低垂着手,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脚面。却又听见张云说,“金公公年龄大了,在门口扫地,未免过于劳累,不如干脆归都知监,专门给本宫导引清道罢了。横竖本宫也出门不多,不至于让金公公太累。”
“殿下,这……”金吕芸一听,吓了一跳,便是又要跪。张云却平了平手,“谢恩就不必了,你自己今天就把这扫帚撂下,往宫里知会一声。”金吕芸还要说什么,张云却头一转,“光子牵马来了,你伺候本王上马。”
金吕芸也无法再说,抬头方羽光牵着两匹马,沿着宫墙下面过来。两匹马都不高,方羽光走在前面,反而衬得高起来。方羽光是张云贴身近侍,比张云还小两岁,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但他是先皇左都督方拓金之子,十足十的将门知乎,如今也出落得方颌纵目,眉宇英武。只是太子府上人少,他除了内侍,也统管一众大小事务,除去英武,倒多出几分管家的操劳来。金吕芸见他牵马近了,便跪在地上。张云扶了方羽光的手,往金吕芸背上一踏,另一脚蹬在马磴子上。他向来不善骑射,饶是底下踩着人,也着实费了点劲才翻上马去。金吕芸被他踩得苦不堪言,又一点不敢动,只好咬着牙,汗水都掉下来几滴。
方羽光把张云的另一只脚也放在马镫上,又紧了紧马鞍,自己才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殿下,您夹紧了马肚子。”他歪头道,“若是殿下不放心,臣仍旧去套了车来。”
张云不置可否,扯了扯缰绳,这马就吞吞地走了起来。张云看也没看地上仍跪着的金吕芸,转头向方羽光道,“先前几日随陛下祭祀南北郊,都是坐车,今日骑马,倒是能透透风。”他拍了拍马脖子,这马歪了歪头,但脚下丝毫不乱,张云奇道,“这马倒是有趣。你可记得是什么时候来的府里,谁在照料?”
“这马是去年秋天的时候,陛下赏府里的,说是关外进贡的良种,专门用来驮人出游的,最是温顺安妥。只是这马刚来的时候不习惯京里的水土,一直生病。好在那几个安西的马奴懂得养马,才一点点给调理了回来,最近才刚驯好,所以殿下之前没见过。”
“安西的马奴?”张云皱眉,沉下脸,“是长公主奠仪前你来禀报说得了时疫的那几个?”
“是。”方羽光打量了一下四下无人,依旧低声说,“就是两年前侯将军大破安西时,陛下赏到府里的那三人。因他们属于御马监,养马之物都要自己去采买,放马也是要去苑马寺,比一般奴隶更常出宫,才染上了时疫。臣怕病灾过人,只得打发去了冷芜院,日前听闻,都已死了。”
张云低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他一放松,那马的步子也慢下来,方羽光提醒,“殿下,咱们求见了几日皇后娘娘,今日方才得诏,迟了不妥。”
“本宫知道。”张云这才抬头,夹了夹马肚子,马就快走了几步。方羽光也驾马赶上,皱眉问,“这几日陛下祭祀南北郊,日日都得见皇后娘娘,殿下何必又如此急切求见?”
张云歪在大氅里抬眼看他,略笑了一下,道,“偏就是这几日未曾见到皇后娘娘,本宫问宫内之人,都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好,那日在承乾宫看护敬妃娘娘生产,又操劳受了风寒,愈发不得起。本宫自幼受皇后照拂,身为儿臣,本该早去探望,今日才得见,已经不孝,称不上急切二字。”
“皇后娘娘竟是病了!”方羽光心直口快,惊呼道。“娘娘从小照拂陛下,连臣都常分得几分光,素日厚待咱们府上。殿下见到娘娘,记得替臣也为娘娘问声好,谢谢她的恩典……”他还没说完,就看到张云直了直身子,瞟了一眼他,沉声问,“你这又是受了娘娘什么恩典了?”
“殿下有所不知,臣往来宫内,所见之人,特别是那些阉货,都是最爬高踩低的。现成的例子,前两日往南北郊路上的炭火饮食,内宫监都是最后给咱们府上备着的,若不是皇后娘娘那边吩咐了,臣又日日催着,说不定就短了……”
张云摆摆手,止了方羽光的絮叨,轻声笑了一声,只是道,“那本宫今日一定记得在谢谢皇后娘娘。”方羽光还想说什么,却见张云歪在大氅里,闭目微暇,便不好再开口。主仆两个就这么慢悠悠地到了内城门口,将马交给侍卫,方羽光解了刀。两人走到承乾宫门前,方羽光在宫门口候着,张云抬头看了一下坤宁宫的匾额,迈腿进去。
张云由宫女引着转进暖阁,甫一进门,便觉得热气熏人,檀香味极重。水晶帘后立着一方牌位,前面供着新鲜果子,线香不息。他知道规矩,在蒲团上跪下,扫了一眼排位上的孝贞皇后几个字,深叩一个头,又接过宫女的手里的香,拜了几次,插到面前的香炉里。礼毕了,才听到暖阁里声音响起,温柔道,“云儿见过你母后了,过来吧。”
张云平了身,这才转到暖阁深处。皇后着了家常便衣,带着抹额,自己坐在上首,让张云坐在下首。宫女过来上了茶,张云抿了一口,却是极苦。他放下茶盅,犹豫了一下,才道,“臣前几日随陛下祭祀,未曾见到娘娘,听陛下说皇后娘娘凤体欠安,特来请安。”
“无妨,不过是受了风寒,略有些咳嗽,过几日便好。”皇后虽是如此说,张云却看到她面色苍白,说话语带气喘,便劝道,“今冬甚寒,娘娘千万要保重凤体,好生休养。”
“是了。”皇后自己捧着茶盅,抿了一口,仍是柔声道,“周氏为陛下诞下皇子,后宫喜气,虽不是本宫的孩子,事事处处却都是本宫当照应的。偏生本宫在这时候病倒了。可怜周氏还没出月子,便也要帮着本宫照料后宫之事,也是辛苦她了。”
“敬妃娘娘能为皇上、娘娘分忧,也是敬妃娘娘贤德有福。”张云不敢妄议后宫之事,只能喏喏。皇后柔柔轻笑,咳了一声,才道,“敬妃娘娘立下大功,想来是要封贵妃的。只是马上腊月,近了年下事多,待转过年来,便是陛下不提,本宫也要禀报陛下的。”她才说完,张云便看到一个宫女神色匆匆,小步进来,附在皇后耳边说了什么。皇后微微颔首,蹙起眉尖,却柔声斥道,“怎得这般没有规矩?云儿不是外人,你让丁宁进来便是了。”
张云听闻,连忙低首道,“丁公公定是替皇上传话于娘娘,臣不便听闻……”皇后却拜拜手,笑道,“丁宁是从承乾宫来,想来不过是周氏之事,都是家人,云儿在此无妨。”她刚说完,便听到外面尖声道,“奴才给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请安。”
皇后让张云坐在下首,才招呼丁宁进宫。丁宁进了暖阁,又对皇后施了一遍礼,对张云不过弯身躬了两躬。张云知道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是除了魏海之外最有权势的,又是曾经伺候过先帝的,一般臣子都须让他三分,便也略略起身。
丁宁却似未察,只对着皇后娘娘道,“方才皇上在承乾宫看敬妃娘娘与銞殿下,让奴才来知会皇后娘娘一声。”皇后微微颔首,丁宁才接着说,“皇上说敬妃娘娘诞育皇子有功,着升为敬贵妃,年后行册封礼。”皇后瞟了张云一眼,“此外銞殿下为皇长子,贵重非常,亦封为祚王,赐居端本宫,也是年后行册封礼。”
丁宁说完,暖阁内一片静默。
半晌皇后开口,端着茶杯,依旧是柔柔声音,“皇上说的可是端本宫?”
“奴才哪敢乱传旨意,皇上说的的确是端本宫。”丁宁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张云发现他在瞟向自己,连忙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茶苦且烫,一时舌尖痛麻,险些逼出眼泪。张云梗着脖子咽下茶水,才见皇后依旧眉目平和,慈声柔道,“你去回禀皇上,说本宫知道了。”
丁宁这才退下。张云听着他的脚步次远,终于在石板上沙沙的跫音都不见,却听到身后敦的一声。
张云回头,才看见是皇后将茶盅敦在桌上,连茶水都溢了出来。可她脸上仍是温柔恬淡的笑容,目光温柔如水。张云心下忐忑,道,“陛下将祚王弟封在端本宫,大抵是因为在承乾宫紧邻,祚王年幼,离不开敬贵妃娘娘照拂,陛下怜爱幼子,也是应该的……”
皇后自己捧着茶盅,茶水淋漓,一时打湿罗裙。她恍若未觉,面无波澜,声音亦轻,“周氏为陛下诞下皇子,进贵妃位也是应当的。銞儿是陛下长子,未满月即封王,虽无先例,也非不可。只是端本宫……”她抬眼看向张云,“这端本宫是太子宫内居所!”
她本极温柔,这一声却声色俱厉,张云连忙跪倒,皇后犹自说道,语气却已复温柔,“祚王虽是长子,却非嫡子,更有你这个太子在朝,万万没有封在端本宫的道理。”
她说的张云如何不晓,只是心里百句话欲说,却无法开口,只得伏地长跪。皇后静了一晌,再开口,已带了一丝笑意,“从嘉平十年你开府出宫,端本宫也空置了四年了。皇上这么吩咐下来,我却须是让直殿监好好收拾一下才是。”她顿了一下,却又抿了一口茶,似是无心,“也不知孝贞皇后知道此事,会做何想。”
张云委实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道,“娘娘与母后姐妹情深……”
皇后长叹一声,“想当年我与孝贞皇后、孝懿长公主一同养在太后身边,情同姐妹。我们本还约定,若是以后诞下子女,便结成亲家。”她说着,脸上浮出一点微笑,如梦似幻,“后来汪姐姐嫁给先帝,我嫁给陛下,自知不能为亲家,却想着仍能时常在一处。没想到孝懿长公主远嫁和亲室韦,死在塞外。先帝西狩之后,孝贞皇后又一心祈福,只在抚辰殿闭门不出,将你交给我照顾。溟州变后,更是殉死,只叮嘱我照顾好你。而我嫁与陛下这么多年,一直未有诞育,反而让别人的儿子住进端本宫,你却住在谋反被杀的肃王旧府。”她说着,脸上的笑容愈深,“云儿,你母后若知今日,想必失望至极。”
“臣……”张云慌忙直起身,“臣无能,辜负娘娘与母后期望。”
“云儿哪里的话,”皇后一抬头,脸上的笑容慈仁温和,“当年让你住进肃王府,不过是因为我有孕,委实照顾你不来,东宫又空置多年,无人洒扫。肃王虽罪大恶极,到底曾是风雅之人,先帝也未曾亏待于他,才让你临时居在那里。没想到,我的孩子未保住,反倒与你、与陛下都疏远了。”她向来不准别人提及有孕流产之事,如今主动说起,张云一句也不敢接,只听皇后倒仍是幽幽说,“如今皇上将祚王移居端本宫,也该给你当大哥的将东宫打扫出来,正经开府了。”
张云一惊,跪下将要谢恩,皇后却摆手,“到底还要跟陛下商议,腊月里事情多,陛下若是同意,便也要转过年来,与祚王封王、周氏封贵妃一同办了,你到时候再谢恩也不迟。”
“臣先谢谢娘娘恩典,届时再去谢陛下。”张云仍长叩谢了恩。却听皇后又轻声道,“本宫听闻那日长公主奠仪上,却是礼部尚书与吏部尚书起了争执?”
张云不解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只喏喏道,“礼部尚书萧大人进言,要将长公主殿下年祭废除,吏部尚书熊大人则言须遵先帝旨意。两位大人都是好意……”
“说起来这位礼部尚书萧大人,虽是新上任的,倒是负有盛名。”皇后未等他说完,便道,“我听闻他与孝贞皇后家有些故旧,如此说起来,也算是与你有渊源之人了。”
张云依旧不解,皱眉,“嘉平二年外祖汪家因不敬先帝,判夷三族,陛下仁慈,未曾牵连孝贞皇后,只是外祖家应当也无人了,不知娘娘所指有旧是何意?”
“你可知真定文澜书院?”皇后凤目挑起,看着张云。
“臣不知。”
“本宫身在内宫,自然不知朝堂之事。只是早年间曾偶尔听孝贞皇后提及,燕南河北道真定府,除却你汪氏,最有盛名的还有两家。一个是冯氏,世代为商,富甲一方。另一个则是刘氏,世代大儒,开有文澜书院,距今已逾百年,学生遍布朝堂天下。只是刘氏族人却从不入仕。如今的礼部尚书萧鹏飞,我听陛下说,正是文澜书院的得意门生。”
张云心中一凛,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喏喏答道,“母后殡天多年,外祖家又已没落,臣自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自是与外祖家无有往来。况且时隔多年,纵是有旧,也不过是前辈之事了。”
“我知云儿谨慎守身,不是僭越的孩子,只是当做旧事说与你听罢了。”皇后放下茶盅,靠在椅上,依旧柔柔一笑。“说了好一阵子话了,本宫也乏了。”她咳嗽两声,仿佛当真是因闲话疲乏,而非方才知晓端本宫之事。张云慌忙跪下辞别,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臣还有一事,想求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本已扶了侍女的手起身,准备往后殿去,却闻言停下身,“什么事?”
“臣府上有匹陛下所赐的关外好马,以前都是安西的几位马奴照顾。近日听闻因为时疫,这几个马奴都死了。臣怕寻常奴隶不懂照拂,倒是伤了陛下恩赐,便想着去御马监找几个宫内的奴隶,还请皇后娘娘应允。”
他伏地说完,还未抬头,便听见皇后嗤声,“本宫当什么大事,却不过是几个奴隶。你是太子,怎么这些小事还要来报。你一会吩咐御马监,让他们挑好的给你送到宫里,若是他们怠惰,便回到本宫这里来。”她微微一笑,柔声道,“本宫是中宫皇后,这点小事还是做得了主的。”她又皱眉,道,“今年燕南河北道大旱,流民入京,因此才带来时疫。到底锦甲营不曾拒其城外,却是无用……”她自知不应谈及前朝之事,蓦然住嘴,也未叫张云起来,便自己往后殿去了。
张云听着她的脚步在绒毯上踏远,仍朗声道,“臣谢皇后娘娘恩典。”才自己起身,拨了帘子准备出去,却又看了一眼灵前。两炷香早已燃尽,连青烟都不再。他犹豫一下,到底放下了帘子,回身抹了一把香桌上的灰尘,取了两炷香,拿香烛点燃,拜了三下,贡在了孝贞皇后的灵前。
景帝孝安皇后曹氏,京畿人。元和十年册为晟王妃。十五年冬,王即皇帝位,册为皇后。后有贤德,抚太子若己出。京师诸死事及老弱遇害者暴尸于野,后令官校掩埋之。无子。……
——《雍史》卷一百一十三列传第一 后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