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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御马监为雍宦官官署,属十二监之一,本是专门管理御厩马匹。自建光后期,宦官弄权,大宦官金吕芸、于宁等人在提高司礼监权势同时,也将御马监发展为负责掌管兵符等项,管理草场皇庄,与兵部共执兵柄,与户部分理财政,成为了真正的内廷“枢府”……
      ——《雍史考》

      张云从坤宁宫便面色阴沉,吩咐了方羽光同往御马监便不再说话。方羽光知晓有事,却又担心隔墙有耳,也不敢询问,便任由坤宁宫的内监带他们往十二监去。这内监个头不高,虽然年纪不大,面相也清秀,但佝偻着背,人显得越发矮小。他却不知张云心中所想,兀自与张云说着话。
      “殿下,皇后娘娘自入冬便头疼得厉害,前日又忙于敬贵妃娘娘之事,着了风寒,几次从太医院遣了人来看,吃了几服药,却总是不得法……”
      “唔,”张云无心听他唠叨,只是随口岔开话题,“你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叫什么名字?”
      姜安足下并未停滞,只流利答道,“殿下关心奴才,奴才正是坤宁宫里的,贱名姜安。”
      张云只觉得好笑,他委实不关心这奴才,嘴上却仍说着,“本宫自幼受皇后娘娘照拂,常出入坤宁宫,却未曾见过你。”
      姜安仍挂着笑,也没停步,只道,“奴才才到坤宁宫不久,又属都知监,并非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之前便未曾见过太子殿下天颜。”
      “巧了,本宫今天方巧打发了本宫宫里的金公公归了都知监,他年龄大了,总不好总让他清理宫门。”张云缓缓说。
      姜安静了一息,足下亦是一滞,“奴才斗胆,敢问可是金吕芸金公公。”
      张云听他如此说,便蹙眉问,“你认识金公公?”
      “奴才来坤宁宫之前,曾在端本宫伺候过,多受金公公照拂,因此识得,只是数年未见,不想金公公竟在殿下宫里。”
      张云顿了一步,却是站住了,问:“你曾在端本宫伺候过?”
      姜安深弓着腰,回道,“是,奴才是嘉平三年进的宫,之后便一直在端本宫伺候,到嘉平九年才去了司苑局。”
      “那你……”张云犹豫了一下,“可见过孝贞皇后?”
      姜安静了一息,才道,“奴才只是个小太监,孝贞皇后彼时一心为先帝与大雍祈福,甚少出佛堂,因此奴才不曾得见凤面。”
      张云听完,自己兀自笑了一下,“也是,那时孝贞皇后潜心礼佛,连本宫都不见,何况你们。”他自己出了口气,淡淡道,“走吧。”
      姜安却未移步,只突然转头,跪在张云面前,长叩道,“太子殿下仁慈,奴才斗胆,求个恩赐。”
      张云皱了皱眉,“你说。”
      姜安伏在地上,颤声道,“都知监是十二监里最最穷苦最最轻贱的衙门,我们这些都知监的奴才都是被其他奴才看不起的。奴才与金公公相识多年,知道他是伺候先帝与孝贞皇后的老人了,所以求太子殿下仁慈,不要把金公公打发到都知监来。”
      张云静了半晌。姜安知道自己逾矩,却又不得不求,只跪着,不敢抬头。
      “罢了,你起来吧。”张云终是悠悠地说,“本宫也本是念他年老,又侍奉先帝有功,才觉得都知监事务清闲,不致劳累。不想却是好心做了坏事,不知道都知监是这么一个所在。”他看向姜安,姜安却只敢盯着地面,“本宫收回成命虽是不可,却以后让人多多照拂他便好。到底不是在宫里,十二监的恩怨到不了本宫宫上。”
      “殿下……”姜安未曾起身,便又长叩,把一声喟叹含在口里,“殿下隆恩,奴才替金公公叩谢殿下。”
      “他该谢你才是。”张云往前踱了两步,鞋尖便出现在姜安眼里,依旧淡淡道,“起来吧,再这么下去,本王天黑也到不了御马监。”
      “奴才该死。”姜安连滚带爬起身,疾步带着张云顺着南北五所的宫墙走。这一路要经过十二监的衙门,都是太监宫女穿梭的场所,而非皇亲贵胄经过之地。因此一见太子,那些内监婢女都纷纷跪在路侧。张云目若无视。

      待到了御马监,已经通传,却还没人出来接迎。姜安在都知监,是拨不动御马监的太监们的,只好又去四处求告。所幸张云也没恼火,只是歪在大氅里,抱臂垂立着。方羽光站在他身侧,低声对张云道,“十二监的这些阉人里,除去司礼监为陛下传旨宣谕,作势弄权,便是这御马监最是跋扈,因为有与锦甲营并管宫内防御的由头,便当真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养马之事不说,是万万不会自己动手的,都是拨了马奴去干。就连一般武人,都要让他们三分。”他说的愤懑,张云却只是点点头,若有所思,向他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待半晌,才见到姜安带着一个御马监的太监过来了,姜安在前面疾走,那太监却在后面不紧不慢。张云也不恼,待那太监走到近来,见过了礼,自称是御马监的掌场时僮,才道,“太子殿下贵脚踏贱地,您要什么,知会奴才一声便好。御马监里都是些畜生,不干不净的,您何必亲自来这个腌臜地方。”
      那太监自己未觉得什么,姜安却听出他口误,把自己骂了进去,忍不住挂了半个笑,一抬头才看见张云却也是微笑,还瞟了自己一眼,连忙又低下头。
      张云自是敛了笑意,道,“本宫宫里有陛下赏赐的关外好马,非是一般奴隶可以照料。以前有几个安西人照料的却是不错,因此本宫禀过皇后娘娘,过来看看,再择几个好的马奴。”
      “如此小事,殿下吩咐一声便是了。”时僮说着,仍是引着三人进了御马监。“只是现在正是中午日头里,许多马奴都去苑马寺放马,剩下的人却是不多。”
      张云一边走一边打量,他向来不喜骑射,对府上养的马都不甚上心,向来是方羽光在管,便自然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御马监内多是奴隶,更没机会得见太子,况且各色人等俱有,并不十分能听懂汉话,并不识得张云是谁。只是看时僮在前为张云引路,便知不是普通人,吓得齐齐跪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张云视若罔闻,信步走进去。
      御马监虽说是管马,却多数都在苑马寺,宫内所设的马厩只司皇帝平日所骑与入宫觐见之人所乘马匹。因此也就不大,张云走了一圈,便看到了自己今日骑的那匹小马,被安在极角落一处,马棚的雪都未清扫,冻的瑟瑟发抖。时僮却还大言不惭道,“不过殿下的马,奴才们肯定不敢怠慢,派了人精心照料着。”
      张云没答话,却扫眼看御马监的奴隶们,个个却没有什么差别,面黄肌瘦,头发都脏叠了毡,已经近了腊月却都还穿着单衣,还不如御马棚里那几只高头大马精神。张云皱眉,转头向时僮,“此处可是有安西的奴隶?”
      “殿下好知人,安西人向来善养马,只是现今都在宫外或者苑马寺。此处倒是这些马奴,都是干刷马、拌料之类的杂活的。”时僮答道。
      “时公公倒是好说笑,敢情御马监什么人都没有,那我们来做什么。”那边方羽光素来爱马,已经沉不住气,抚着那小马的额上,一边兀自朗声道,“殿下,我却往苑马寺去看看为好,省得这里人除了干杂活的,便都是轻慢不知礼之人。这样的人带回宫里去,反而伤了陛下所赐,倒是罪过了。”
      “这位大人却是怎生说话!”时僮再蠢,也知道是在骂他,“太子殿下今日不曾知会便来,咱们本就无有准备。再说祚王殿下新封,皇上下旨为祚王殿下准备驾辇,咱们都忙着此事,怎想到太子殿下今日……”
      张云一惊,想陛下封祚王还不过一个时辰,这里的太监是有多灵通,这就知道了消息。再说祚王不过半月,哪里用得上驾辇,陛下却已经吩咐备着,可见恩宠之骄。他还在出神,却听一阵骚乱,方羽光大喊一声,“殿下小心!”
      张云回神,被方羽光一把推开,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姜安在后面要扶住,自己却也没立稳,先跌倒在了稻草上。张云一看,却是一只高头牡马发了狂,在御马监里横冲直撞。张云已然慌了神,不知道要向何处躲,时僮也跌坐在地,连滚带爬。方羽光忙跑到前来,欲护住张云,那马却已经往两人处奔来,一瞬就已在眼前。
      这下连方羽光都呆住。张云动弹不得,只能闭目自求多福,心下却蓦然腾起一个念头,只可笑自己再不必为太子位担忧,死在马下,在后世史书里也能算个天大的笑谈。只听见马长嘶一声,连口中浊气都好像喷在脸上,却没有踏来,反倒是向另一方奔去。
      张云睁眼,才看见马上跨坐着一个奴隶,看不清长相,手里握了一把镰刀。那马胸上有一处淋漓血痕,便是被镰刀劈伤,吃痛改了方向。只是一瞬,这奴隶就已经制住了那马,又上来几个人将马团团围住,抓住笼头,牵进圈里。那马吃痛,犹自挣扎不已,却已然无法挣脱。那奴隶才下了马,走到近前来,将镰刀放在地上,自己跪下,不发一言。
      “大胆的狗玩意,竟然伤了御马!”时僮刚从地上爬起来就长了威风,拿起马鞭便抽,“你有几个脑袋不想要了!”
      “本宫却看你是有几个脑袋不想要了!”张云厉声喝道。他平日里一向恹恹的,说话也是好脾气,极少这样,连方羽光都不禁一愣。他上前两步,劈手夺下马鞭,“若不是这奴隶,本宫与你此时都不知如何!御马监管事不力,险些酿成大祸,本宫自当禀报陛下严惩,姜安!”姜安这才一咕噜从草垛上爬起来跪下,“今日之事你都看到了,一会回禀皇后娘娘与陛下,本宫也会另行进宫说与陛下,请陛下圣断,是一个畜生重要还是本宫重要!”
      “殿下息怒!”时僮也慌了神,他知道张云这个太子自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原来还有先帝之面,现在陛下得子,迟早被废,所以才怠慢。但张云此时声色俱厉,他也不知道虚实,连忙磕头道,“这不是一般牲畜,却是曹将军从室韦带来的骏马,陛下甚是喜欢……”
      “谁说是御马了,本宫说的畜生是你!”张云怒道。整个御马监都已被镇住,除却那只伤马仍在嘶鸣,其他人都齐齐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张云仍在气头上,看向那奴隶,却见独独那奴隶不守规矩,竟敢直视天颜,微微抬头,正巧与他目光相遇。

      张云本在盛怒之上,此时却是一惊。这人虽然如寻常奴隶一般黄瘦脏污,却依旧掩不住浓眉深目,眼中厉光,隐隐有鹰隼之气。此时他人都在低头喏喏,他嘴角却似嘱了一丝笑意。

      张云心上一晃,再看时那奴隶却已经收了目光,低着眉眼,木木讷讷,那戾气仿佛不过是张云的幻觉,早已化为平湖,没有一丝波澜。
      张云往前一步,朗声道,“这奴隶机敏果勇,护主有功,从此免除奴藉,跟本宫回本宫宫里照顾马匹。”
      他说完,自然等着那人磕头谢恩,不想他却一点反应也无,像是木头一般,仍然跪着一动不动。一时全场静默,连马嘶声都停了,只剩下张云兀自立着,颇为尴尬。时僮膝行两步,爬到张云近前,“回禀太子殿下,这奴隶是溟州来的,是个室韦蛮子,一句汉话不会,分到御马监好几年了,连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听不懂殿下隆恩。”
      “溟州的?”张云皱眉。“他在此多久了?”
      “是,”时僮怕张云再发火,喏喏道,“殿下见谅,这奴才可真不知道,只是知道他来了甚久了。他又不会说汉话,奴才们就是想问也问不出来。只知道是曹将军在溟州俘虏的室韦兵。因为会养马,所以才拨到御马监来的。”
      “唔,”张云抱着手,略略点头,扫了那奴隶一眼,又厉声对时僮道,“他听不懂汉话,你还听不懂吗?这人已经被我除了奴藉,归了本宫,带将回宫。你们剩下的便都退下吧,免得本宫看你们这群废物更气。”
      姜安等人这才起身,又让其他室韦马奴传话给那奴隶,那奴隶这才谢恩。张云也是不理,自己一拂袖,出了御马监。后面方羽光牵着两匹马,姜安与时僮送到宫门,张云踏着时僮上马,与方羽光并骑,那奴隶跟在身后,顺着宫墙一溜走了。

      张云的马走不快,那奴隶在身后跟着,倒是也不吃力。张云回头看他一眼,他也不惧目光,疏疏朗朗地抬头看着,正与张云对上,却和方才那栖栖遑遑的样子判若两人。张云倒被他的目光逼退一瞬。回转头,却迎上方羽光偏着头看他。张云略一挑眉,道,“说吧。”
      “今日之事果然凶险,御马监也太儿戏了,宫廷御内,竟能出现这般事情。”方羽光犹自愤愤,“难道若是陛下玉临御马监,他们也能搞出来这样的事吗?”
      “你是越来越不知怎么说话了。”张云斜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种事情让别人听见了便是惹祸,之后必不能再说了。”他看方羽光脸色,又道,“横竖只是御马监忙着巴结宫内,对本宫不甚了了罢了。只是这种事我们见了不少,不必为这些烦心。”
      方羽光点头称是,却又说,“我却是头一次见殿下发这么大的火。”
      张云苦笑,他自知在御马监失态,不出一会便回传遍宫中,还不知那些人怎么议论。只是他除却惊悸失心,也是将这一日在承乾宫与坤宁宫所受的气都发了出来,因此才这般表现。他想了想,向方羽光道,“你一会往宫里回一声,说是我在御马监受惊,又路上感了凉,回去便病了。等到改日再进宫向陛下亲回。”
      方羽光点点头。张云偏头,看他仍似是有话,便挑了眉。方羽光一拍马上前几步,与张云并骑,道,“殿下为何要了这个奴隶?”
      张云歪在大氅里,觉得脸庞刺痛,才发现风毛里混进一根稻草,撇了才道,“此人机警果敢,不要他要谁?”
      “虽是这么说,但驯马之人都知,制马之术,伤马是下下策。马受伤惊吓,虽然改变方向,却吃痛之后狂性发作,更难控制。”方羽光皱起眉头,“这奴隶虽然机警,可是戾气太重。在殿下面前手持镰刀,光这一条就已经是重罪,况且他的确伤了御马,依律的确当斩,那阉人虽然可恶,这点倒是没错。”
      张云听了,凝神想了一下,却没说自己所想,只是淡淡道,“戾气重点也好,毕竟先前那几个马奴死得蹊跷,本宫一直在想。”他放轻声音,方羽光靠近才听见,“今年京中虽有流民时疫,但毕竟不算重灾。苑马寺与草场都在京郊,那几个马奴也不是整日在外,怎么就这么凑巧死了本宫的人。”
      “臣无能,臣再去查。”方羽光低头,张云只摆摆手,道,“你查八成什么都查不出来,别人见你,便知是我的人,反倒引人注目。”他叹了口气,“旁人倒是还好,只是那个恩顿,心思沉稳,别人见他是外族人,以为不会汉话,便不提防,在他面前说话无所顾忌,往来中倒是能给本宫听到不少消息。如今他病死了,本宫却是不便。”
      方羽光知道张云当年为恩顿,费了不少心思,才得了这么一个忠心又得力的,也不知如何宽慰,只好诺诺称是,却又想起另一件事,“臣还想着,这奴隶到底是溟州来的,”方羽光有些迟疑,“溟州新近都没有战事,若说近了这几年,曹将军俘虏的,就是五年前溟州之难,先帝崩殂……”
      张云目似无视,歪在马上,缓声说道,“先帝自西狩以来,一直被困室韦难归,而曹将军与顒卬军大破室韦,斩敌万人,直歼敌至北海。虽然救回先帝,到底回天乏术,先帝于顒卬军营中殡天……”他还没说完,自己却突然停了,微微垂目,便没再说下去,半晌才抬头一笑,道,“也好,你之后去,也找到司礼监管事的。他们不是能查么,给本宫把这个奴隶查得干净了,本宫再用。”
      “臣明白。”方羽光低下头道,却撇眼看到那马后面跟着的奴隶拖着脚,如同叫花子一般挪着步子,低着头,再看不清眼神。

      雍朝閹宦之禍酷矣,然非諸黨人附麗之,羽翼之,張其勢而助之攻,虐焰不若是其烈也。……兇豎乘其沸潰,盜弄太阿,黠桀渠憸,竄身婦寺。淫刑痡毒,快其惡正醜直之私。衣冠填於狴犴,善類殞於刀鋸。迄乎惡貫滿盈,亟伸憲典,刑書所麗,跡穢簡編,而遺孽余燼,終以覆國。
      ——《雍史》卷三百零六列传一百九十四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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