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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景神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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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光十五年,雍文帝张淳亲率二十万大军西征室韦。西征之前,依例立仅有四岁的皇子张云为太子,弟晟王张湃、肃王张浚为监国。然因出兵仓促,文帝此次西征失利,不但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自己也被室韦俘虏。肃王趁机在京叛乱,意图篡位,被晟王诛杀。为防止京中再有变故,晟王张湃继位,改年号为嘉平,是为景帝。
——《雍史考》
雍朝,嘉平十四年冬,景神殿。
昨天刚落了雪,尽管殿前已经清扫干净,但朱墙金瓦上覆盖的白雪却还没清扫,檐上雪冻了一夜,化了又结成冰晶,簌簌扬扬,被风一吹就刮在脸上,是几乎不可辨别的刺痛。然而张云已经在殿前跪了一个时辰,刺痛累积的脸颊已经如同皲裂。他不耐烦地动了动,斜眼看着跪在身后的文武百官,却看他们一个个如同泥塑,都看着面前的地砖。
他本就年年今日都对景神殿的奠仪焦躁不已,更何况今天此时,身在景神殿的人没有一个心在这里,不过都提着耳朵,听着宣武门上随时都可能响起的钟声。
自雍朝开朝的规矩,皇子降生,宣武门鸣钟一百零八响,昭告天下。公主则为九响。如今宣武门上的钟声已经整整十八年未曾响过。上一次响起,还是张云自己作为先帝嫡长子降生之时。而自从先帝崩殂,弟晟王继位,后宫一直未有诞育,至今已有十四年。终于今年春天敬妃娘娘有孕,如今产期将近,从庙堂朝廷到街头巷尾,都在翘首期盼宣武门上的钟声响起。在这般喜气里,张云的心却一步步沉下去。
若是敬妃娘娘诞下皇子,他作为先帝之子,陛下之侄,太子之位便又向岌岌可危的冰渊里滑落一步。
只是谁也没想到,敬妃娘娘临盆的消息竟在长公主奠仪之日传来。今晨张云特地着近侍方羽光去问了一遍,才确定景神殿的奠仪照旧。他想了想,嘱咐方羽光找出了一件玉玲珑,系在腰间,便进宫来了景神殿。所见也的确如此,景神殿三牲牢礼具备,众臣白衣黑巾跪在殿下,殿上是皇帝浅色常袍,张云微微抬头窥探天颜,却见皇帝的面容掩盖在线香腾起的烟雾里,既不见祭奠长姊之悲,也不见长子将临之喜。
张云深吸了一口气,动了动脚。跪的太久,足间冰冷,已经如同脱离了身体,冰一般要坠下来。他又动了动,才发觉那些如同木雕般的臣子们窃窃私语,还有几人在看着他。
“太子殿下敬香!”
张云猛地回神,才知道不是司礼监太监第一遍传了,只是他方才失神,一时没有听见,引来议论。他慌忙起身,腿脚早就麻了,几乎趔趄了一步。周围的窃窃私语嗡嗡而起,如同冬日都不肯停歇的蚊蚋。张云环视四周,那些窃窃之声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一一停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脚步,走上汉白玉台阶,跪在牌位前。
司礼监大太监魏海递上线香,张云接过来。那线香檀味浓重,几乎呛人,烟火一撂,似乎脸颊如同冰霜,摇摇欲化坠下。张云低敛眉目,躬身行了一礼,又把线香交给魏海,由他插进香炉,自己起身,走到下首,站皇上身后站定,却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烟雾缭绕之后的牌位,漆金的字迹在暗处发着光,依旧分明。
孝懿长公主。
“臣萧鹏飞,有事启奏殿下。”
张云猛然回神,殿外却有人朗声道。张云眼看着皇帝和魏海使了个眼色,魏海便走出殿去,尖声道:“孝懿长公主忌辰之日不朝不奏,不乐不狱。萧大人是礼部尚书,自然更应知道。有什么事,还是等到明日上朝再禀吧。”
“臣所奏之事正与孝懿长公主忌辰有关,因此斗胆今日上奏。”殿外的声音毫不退缩。皇帝才走出殿门,张云连忙跟上,才见百官列前跪着一人。张云身为太子,尚未开府,不得参议朝政,自然不认得这人,不过听闻他是礼部尚书,看起来却不过年及不惑,不禁感叹也是年轻有为之人。他正想着,便听皇上沉声道:“萧卿何事启奏,竟等不得明日上朝?”
“臣斗胆奏请陛下,将孝懿长公主灵位请出景神殿,与其他公主共祭于偏殿,将每年忌辰大祭并入清明共祭……”
“放肆!”萧鹏飞还没说完,大臣之中已经颤巍巍站起一个老人,扶着拐杖,走到前来,扑通一声跪下,拐杖都丢在了一边。“老臣失礼,只是萧大人所言有失偏颇,老臣不得不说。”
“熊老但说无妨。”皇上温言道。
张云虽然不理朝政,却也知道了此人是吏部尚书熊莞明。他已经是三朝老臣,倚老卖老都颇有底气。萧鹏飞跪在一边,也只好低首不做声,还探身把熊莞明的拐杖捡了回来,放在他身边。熊莞明看都没看一眼,呵斥道,“孝懿长公主的祭礼为先帝钦定,岂可随意更改。萧大人出此言,不但不敬先帝,更是把陛下陷入不悌之境!”
这话说得极重,张云忍不住窥视皇帝脸色,却见他不过半眯着眼,面如平湖。倒是殿下萧鹏飞丝毫不让,反而沉声道,“当年先帝蓦然得知孝懿长公主薨逝,念及手足情深,才将孝懿长公主牌位暂奉于景神殿。如今孝懿长公主已经仙逝十四年,理当迁入公主牌位之偏殿。臣作为礼部尚书,责无旁贷。”
熊莞明拾起拐杖,锤地道,“萧大人,你可知孝懿长公主并非寻常公主,当年室韦蛮族大军犯我边塞,他们仗着兵强马壮,竟然从陇右一路打到了京城。要不是孝懿长公主以皇长女身份自请和亲三色尔单于,我朝已然危如累卵啊!”他说着,长叹一声,“可是那室韦不通礼教,竟然行弟继兄妻这般禽兽之事。三色尔单于一死,他们竟然上书先帝,请孝懿长公主嫁与新单于纳喇!长公主天家贵女,怎么受得了这般折辱,自尽全了自己的名节!萧大人,你说孝懿长公主为国心系天下,为人贞节守烈,如何进不了景神殿!”
“熊大人此言差矣!”萧鹏飞毫不退缩,“古人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孝懿长公主贤明节义,自然可在偏殿多享祭祀,但景神殿为供奉历代先皇先皇后牌位之处,从无将外嫁庶出公主牌位供奉于此之例。况且当年先帝悉闻长公主薨逝,仓促出兵室韦,死者数十万,先帝西狩,”张云一惊,变了脸色,“如今虽为祭祀长公主,亦有人借机年年提及此事,污蔑先帝清闻……”
“何人胆敢提及先帝西狩之事!”熊莞明打断萧鹏飞,怒喝道。
“熊大人难道不曾听闻,年年此日,及等奠仪结尽,满朝文武谁不议论!连酒肆巷尾市井村夫,都大不敬先帝,口出狂言!因此臣之奏请,也是为了使长公主与先帝在天之灵长享安宁。”
张云听见萧鹏飞提及先帝西狩,便已经失色。众臣也都不敢议论,低头畏缩,不敢一言,生怕被扣上了不敬先帝的帽子。张云悄悄在袖中勾住双手,勉强止住颤抖。他知道萧鹏飞所言皆是事实,如同知道自己年年对于长公主奠仪的抗拒,一多半都是怕再听闻议论西狩一事。毕竟若是提及此,连先帝将长公主牌位祭入景神殿,都算不得荒唐。
所谓西狩不过是讳称。先帝听闻长公主薨逝,不顾众臣反对,亲率二十万大军西征室韦,却遭遇惨败,不只折损了二十万大军,众臣死伤过半,自己也被室韦俘虏。这乃雍朝开过百余年来之奇耻大辱,每每提及,只敢用西狩避讳。
而先帝出征前,立张云为太子,皇弟晟王张湃、肃王张浚为监国。这本是历代亲征为保京城安定的惯例,没想到先帝被俘后,肃王张浚也趁机在京城叛乱。张云当时年仅四岁,自然是不记得,但听人谈起,也不禁擦一把冷汗。边关室韦大军压境,京城肃王府兵逼宫,一时朝中风雨飘摇。多亏当时还是晟王的陛下主持大局,一举诛杀肃王。为了防止京中再有变故,在大臣们的推举下,晟王暂继皇位,遥尊先帝为太上皇,改年号为嘉平,张云仍为太子,等到救回太上皇,再做计议。
然而太上皇也再也没回来。
萧鹏飞自然不知道他之所想,亦不顾大臣噤声,又转向皇上,深叩一首,道,“何况今年江南洪泛,河北积灾,陇右大宁又起战事,国库早就不堪重负。年年大祭,花费靡巨。当年孝懿长公主下嫁室韦,是为天下苍生安居和平,想必如今玉灵在天,定不愿看到如此劳民伤财。因此臣方作此奏请,还请陛下谅解!”
他这一番话说完,连熊莞明都不敢再言,百官鸦雀无声,全等着皇帝发话。没想到皇帝突然转向张云,道,“云儿,你是太子,又是先帝之子,你却说此事当何决断?”
张云万万没想到会点到自己头上,连忙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先帝逾礼祭祀姑母,陛下亦年年从之,皆是手足情深。臣为子侄,自当从长辈之谕。但萧大人所言亦不无道理,臣不通政事,不分辨对错,还请陛下圣裁。”
他说完就低下头,再不敢抬。却听见皇帝轻声笑了一声,才朗声道,“先帝为朕长兄,长公主为朕长姊,寻常人家尚且讲求孝悌之谊,朕身在天家,自当为万民表率。”他略顿了一顿,“不过萧卿所言,亦有可取,朕体恤民生,自明年开始,就将长公主祭礼与先帝的一处办吧。”
众臣立刻扣首道,皆呼“皇上圣明。”只有萧鹏飞还直着身子,似乎还有什么要说。但皇帝却一拂袖,道,“萧卿向来说话不思后果,今日所言,虽是好意,但你言语不敬,罚俸三月……”萧鹏飞长跪叩头,不敢多言,皇上也没看他,只朗声道,“祭礼已毕,你们都散了吧,朕也去承乾宫探望敬妃娘娘了。”
“敬妃娘娘福泽深厚,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喜获龙子。”张云跟着群臣跪拜,深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魏海略一摆拂尘,尖声高道,“祭礼已毕,陛下移驾……”
“噌——!”
一声轰鸣打断了魏海的传宣。张云初始还没意识到是什么,顿了一息,才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脑际。
是钟。
宣武门上的钟响了。
一时间连皇上都停下了脚步。绣着金龙的舄履刚好停在张云眼前。张云死盯着眼前的龙纹,呼吸凝滞。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宣武门上的钟声又重又长,如同耳边惊雷,却不顾他在心中急切暗数,偏要等一声散尽了才炸开另一声。
十
魏海抢先一步跪下,尖声高道,“奴才恭喜陛下!”
“臣等恭喜陛下喜获麟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时间殿下群臣呼声雷动,已然压过了宣武门上的钟声,似乎连景神殿里的香火都被冲散。张云抬头,看到皇帝天颜之上,笑容如同日光,让人不敢直视。他又伏下头去,向前膝行一步,从腰间解下早就准备好的玉玲珑,朗声道,“臣恭喜陛下喜获皇子,臣获新弟,喜不自胜。臣一身皆为陛下所赐,唯有这玉玲珑是孝贞皇后所留,臣愿赠与皇弟,为恭贺之礼。”
他听着四下皆静,只有宣武门的钟声还在响。不知过了多久,才觉得皇帝弯身,亲自将他扶起,却没有接那玉玲珑,只朗声笑道,“好,好。这玉玲珑是太后赠与孝懿长公主与孝贞皇后的,一个雪白如脂,一个漆黑如墨,都是稀世珍宝。如今长公主那只已经流落塞外,你这只是孝贞皇后遗物,过于贵重,皇子尚小,受不起这般大礼。”他一手扶着张云,面向文武众臣道,“太子有心,兄弟和睦,正如朕与先皇,有此手足之情,是天家之幸,万民之福。”
“臣等恭贺陛下太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云和皇上并立在台阶上,看着台下皆呼万岁的大臣们,不由得注意到跪在最前的萧鹏飞似是一顿,看了张云一眼,才与众臣一起拜服。
景皇帝一子,怀猷太子銞。母敬妃,始为祚王。
——《雍史》卷一百十九 列传第七诸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