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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表白和死亡哪个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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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许光华打完电话就瘫倒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直到自己想这些实际上就是给自己添堵,但是又总是忍不住这样觉得。他觉得自己这两年太苦,而且是没有意义地为了别人苦。他委屈,他当然委屈,可他是男人。他不可能去怪他的父母亲,也没有人可以帮他一把。
他只能受着。
其实他也想下班以后有个人等着他,喝的烂醉回去的时候有个人扶他一把,想哭的时候有个人拍拍他的背告诉他别忍着。这样他的心才能是满满的。
可是他现在后背空荡荡,倒下去就是真的倒了,没人给他接着。
张若辰只是个小女孩,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还要从他这里汲取温暖。许光华得承认,张若辰也会她的方式对他好,可那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不是少女式的浪漫,他早已过了那个年纪,他要的是能跟他携手并肩走下去的人。不是撒娇让他背着的小姑娘。
他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同意要跟她在一起了。
也许只是不想让这个单纯又热情的女孩伤心。也许仅仅是这样而已。
抬眼看向窗外,许光华感到恐慌。那种阳光灿烂得让他陌生,世界静谧得仿佛所有人都离他而去了,只有他还在这里。
咚咚咚——
这声敲门的声音像是一种咒语,把许光华从那种被遗弃的感觉中拉了回来。他起身去开门。“陈夏?”许光华侧身,邀请他进来,“怎么了?”
陈夏抱着个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许哥,要一起看电影吗?”
“好,”许光华揽他进来,“进来吧,外边走道上冷。”
“你都没听我说要看什么电影呢,”陈夏走了进来,“万一我要放的你不想看,是不是又要把我赶出去啊?”
“赶出去赶出去,当然要赶出去。”许光华知道他在说笑,于是也玩笑着应道。
“哇,许哥你太无情了吧。”陈夏装作一副受伤的样子。
许光华被逗笑了:“别贫了,说,想看什么?”
“正好我们要演同性题材的嘛,所以就看《call me by your name》吧。”
“行,我听说过,但还没看过呢。”
俩人靠在床上,肩并肩,电脑放在了陈夏的大腿上。陈夏打开了他的百度网盘,许光华看到了,说:“来,让我看看你的网盘里有什么。”
陈夏一下子紧张了,捂着触摸板:“别别别,别看。”
许光华看到他那么紧张,扑哧一下笑了:“逗你玩的,怎么这么不经逗。”
陈夏脸红了,只把头垂下去不说话。
许光华愈发觉得有意思,把脑袋凑过去盯着陈夏的眼睛:“怎么了?我又不是扫黄打非办公室的,这么紧张干什么?”
陈夏嘴硬:“我哪有紧张,我就是不想给你看嘛,怎么了啊?”
“行行行,不紧张,”许光华哄他,“来来来别生气了,看电影。”
陈夏虽然感觉许光华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但是又巴不得他放过这个事情,所以也就不计较了。
乖乖打开了电影,俩人就看了起来。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意大利小城里维埃拉的夏日。
美国人Oliver来到了十七岁少年Elio家里,度过这一个假日。游泳池,露天餐桌,舞会和女人。Oliver和Elio之间的感情也在暗自滋长。可是性别和年龄的障碍使他们各自压抑着自己的渴望。
“Ich niete euch, ratet mir was besser ist, reden oder sterben”
这是影片中一句德语:“表白和死亡哪个更好?”
他们的感情还是冲破了束缚,他们在草坪上亲吻了。夏日阳光,绿色茂盛,一切都是静谧的,唇舌相接的声音轻轻的,却莫名清晰。年轻的□□,相依。
没有结果的,注定没有结果的。
但一切还是开始了,不可避免地,就像故事的结束一样。
陈夏坐在那里,有点不自在。
他不该不自在的,可他就是觉得手脚怎么放都不对。他能听到旁边人的呼吸,感受到呼吸所带来的温度,温热的气息。
他很紧张,脖颈僵硬,不敢动。
影片还在放,昏暗的阁楼,多汁的桃子,破旧的床垫,年轻的两个人。
陈夏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了,他真后悔来找他看这部电影。
电影看完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陈夏先打破了僵局:“我电脑快没电了,我拿去充个电。”然后就开溜了。
回到自己房间,暖气并没有开,挺冷的。陈夏摸摸自己发烫的脸,觉得自己正是需要清醒一下。他自己知道他看电影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他总是代入进去,想一些根本就不能也不会发生在他俩身上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在奢望。
可是他也控制不住。
陈夏靠着门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把头放在了膝盖上。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夏懊恼地靠在门边,看着窗外落日。
已经是黄昏了,陈夏感觉到心慌,他最害怕黄昏。
黄昏了,大家都要回家,和家人度过夜晚。他们有的听着电台开着车,有的坐着摇摇晃晃的公交车看着车水马龙,有的裹得严严实实骑着电瓶车,后座也许还有个孩子。
他们都有地方可去,有人在等他们,一起度过夜晚。
这夜晚或温馨,或沉闷,或有趣。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
可陈夏没有。
他却无家可回。或者说,那里不是他的家。
三层别墅,十四个房间,没有一处属于他。
九岁那年,他妈妈上吊自杀,被他亲眼看见。原因无非是那男人出轨,妈妈涕泪交横求他回心转意,也没有用。他整夜整夜的不着家,回来就发火。
他妈妈死了以后,那男人不久把外面的女人娶回了家。
陈夏知道怎么讨那男人喜欢,无非是笑得甜一点,话好听一点,别在学校惹祸。
他得先长大,变得强大,才能打败这个男人。
可他不愿叫那个女人妈妈。
那男人也很奇怪,一直很乖的儿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那么犟。
陈夏自己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他不能丢掉,他绝不能叫那个女人妈妈。不然他就是背叛了他的妈妈。他那会温柔地给他唱歌的妈妈,会在批评他打他屁股时偷偷抹眼泪的妈妈,他那在厨房笨手笨脚却总爱给他下厨的妈妈,那么好。谁都不能替代。
谁都不配做他妈妈,除了她。
他真希望自己快点长大。
许光华在隔壁也不好过。
他在考虑钱的事情。这几个月他把工作辞掉,就没有了进账。亲戚那边的钱得靠他自己余下的一点积蓄还上,大哥的生活费也不能断。这都要钱。他不知道自己那点钱够不够。
他想先提一点片酬走,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打开手机一看,屏幕空空的,没有新消息。
这很奇怪。按照张若辰的性格,一天一通电话是必须的,最不济也会发个微信过来。怎么会一点消息没有呢。
许光华有点担心。一个小女生初入社会,万一要是被拐骗了——他不敢再想,打电话过去。那边过了很久才接起来:“喂,若辰啊,在哪啊?”
那边很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在迪厅!”
“你怎么去那种地方?”许光华拧眉,“你一个小姑娘,得注意安全。”
“你这语气真的是老气横秋的。”对面的语气带着点抱怨,像是许光华搅了她的兴致。
“一个人吗?”
“不是,还有同事。”
“行,你自己好好玩吧。”
嘟嘟——
许光华打电话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在叫张若辰。但他管不了,他也不想管。别人不买帐,他又何苦费那个心呢。
他一看时间,才七点。这么早跑去迪厅,是要玩多久啊。
咕——
肚子叫了。许光华这才想起来晚饭没吃。换上衣服系好鞋带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折了回去。
陈夏总是邀请他,他也得请回去啊。人总得有来有往,不然显得无情。
许光华走到陈夏的门口,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陈夏正坐在地板上,从白天坐到了晚上,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地板很凉。
门响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急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才打开门:“许哥?”
“嗯,”许光华点点头,“晚饭吃过了吗?”
“没有呢。”
“一起去?正好晚上走走。”
“好,去哪吃?”
“就上次卖串的那边,有挺多吃的。我们去看看吧,我想吃烤冷面了。”
“好!”陈夏好像很乐意的样子。
许光华迎着光看到陈夏脸颊上有晶莹,也许是眼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眼泪。
是怎样难过的事情,才会让他不知觉地流泪了。
许光华这才觉得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个男孩。
他那阳光的笑脸,他那软和的面貌,他那细心的体贴,是否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伪装?
一种习惯性的、迎合别人以保护自己的伪装。
而这种伪装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