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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像一个太阳 ...

  •   第七章
      “哦,那你准备的很充分。不像我,临时被拉上阵,我怕接不住你的戏。”
      “我也是出来打磨打磨演技,许哥你不用担心,”陈夏喝了几口粥,“而且导演既然选了你,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也许吧。”
      “你怎么会想起来拍电视剧呢?”
      “别人介绍的嘛,就过来试试,没想到选上了。”
      “许哥你又不是这里人,特地跑到这里来,肯定不只是试试的心理吧?”
      许光华抬头,看着陈夏。
      其实陈夏刚刚说的问题他自己都没想过。现在仔细去想,也许是真的渴望演戏。只不过,之前害怕自己选不上,所以总是压抑心底的那种奢望。
      其实心里一直是想的吧。
      他喜欢看电影,心里未尝没有想要亲自一试的愿望。
      而眼前这个人,一语就道出来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法。
      像是某种天赋,他自己并不知道的天赋。他只是坦白地说出来了一句自己觉得稀松平常地话,并不知道在许光华心里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陈夏被盯得有点奇怪:“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许光华这才意识到一直盯着人家看,太没礼貌了。他笑了一下,但还是很尴尬:“没什么。”
      陈夏很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许光华急于开启另一个话题:“过几天就要拍戏了,我还没什么准备。要不你先跟我讲讲。”
      “那我就瞎讲讲了啊,”陈夏笑了,“你的角色是江寒嘛。后天你的第一场戏是你和你父亲的矛盾。你的妈妈去世了,而你的父亲要另娶,甚至还要这个女人的儿子住到你们家里来。其实我很喜欢这一段。家里越是富丽堂皇,越是显得你孤寂悲伤。你一方面渴望得到你父亲全部的爱,一方面又不想显得自己在乎他。因为在你心里,他另娶的行为,实际上是对你和你妈妈的背叛。更何况,你妈妈是为了他而死的。”
      陈夏喝了一口粥,又继续:“所以,你既要表现出你那种压抑着的对父爱的渴望,又要表现出少年那种激烈的反抗情绪。当然,后一种情绪是占上风的。”
      陈夏说完才觉得自己说了许多,科科地干笑了两下:“我随便讲讲,你呢,有什么想法吗?”
      “我倒是觉得反抗的情绪不必过于激烈,毕竟越是激烈,就越显得他在乎。他应该是一种沉默的反感和抗拒。”许光华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想象着。
      “许哥,你真的挺有天分的,”陈夏看着他,“能抓得住别人可能抓不到的点。”
      许光华自谦道:“哪有,我就是门外汉。”
      “许哥,既然这样,我就再多讲两句。其实江寒这个形象,是那种比较张扬的。所以你不能太隐忍,可以通过眼神、眉毛还有手上的动作去表达那种愤慨。如果压抑太过可能会渲染力不够。
      然后就是顾然和江寒的初遇,江寒的痞气其实是他的一个重要标签,我觉得要着重强调。其实许哥你本身就有那种痞气,重要的是通过你的仪态和表情表现出来。坐姿可以多下些功夫,对着镜子练练,或者让我帮你看看也可以。
      初遇的地方还有一个要特别注意,就是江寒看顾然的眼神。那是一种特别的关注,却又不是全然的心动。这个还是要区分的。”
      许光华看着这个全情投入满眼放光的男孩子,觉得内心震动。
      那种专注的样子,看着某个地方努力去假想的样子,抿着嘴唇想着要如何构思语言的样子,都超出了他对他的认知。
      他以为他只是个男孩,但是,这个男孩现在却显得如此光芒四射。即使在这个隐藏在街巷中的小小粥铺里,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依然那样明显,让许光华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以后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像一个太阳,温暖又耀眼。
      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早晨,他们在这个普通的粥铺吃了一顿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早餐,而他们身上的某种特质,其实已经开始慢慢显现。
      从这里就可以望见他们的未来,注定不平凡的未来。

      骑车回去,路上有肥墩墩的鸽子在蹦跶,一点也不怕人。低头啄食着地上的什么,也许是某个人掉落的饼干碎,脑袋一伸一伸有些滑稽。旁边有老人拎着菜回家,跟路上遇到的邻友打招呼,有时候停下来说两句。无非是张三家的媳妇怎么了,李四家的孩子又惹了什么祸,某一家老头生病了去世了之类。唏嘘长叹一番,其实也是在慨叹自己。
      隔着几条街巷能听到糖葫芦的叫卖声,让陈夏想起《霸王别姬》里吃完冰糖葫芦后上吊了小癞子。人家想成角儿,自己想出名变红,其实都差不多吧。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看过《霸王别姬》吗?”许光华突然问。
      “看过,”陈夏没说自己其实想起了这部影片,“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也是这样的胡同,也是这样的吆喝声,就想起来了。”
      陈夏想,这就是心有灵犀吧:“小癞子,对吧?”
      “是的,就是想起他了。”许光华回答道。
      “是个太戏剧化的人物。”陈夏叹了口气。
      “是的,其实有点扁平,主要还是为了情节发展设置的。”许光华又说。
      “越是这样越感觉到历史面前人的无能为力啊。被时代潮流裹挟,极端戏剧化的人生,其实已经把人的主动性和自我意识压缩到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了。”陈夏觉得自己说了太多,有点上纲上线。也许人家只是想闲聊呢,这样显得自己是有多矫情。
      “人的异化,在我们国家,其实是一直存在的问题吧。说的俗点,人活得不像个人,倒像是个什么工具。”许光华接上了陈夏的话头。
      陈夏讶异,他以为自己说的不清不楚,不曾想却被这个人理解。
      “其实我多想,大家都能有点自己的追求,不要那么低级趣味。”陈夏难得说了这么多,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可是他就是想要倾吐,向这个人倾吐。
      “是啊。”许光华没再说下去,也许是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太锋利,不适合这样一个清朗干爽的早晨。
      他们一直沉默着直到回去,穿过树穿过风,穿过房屋穿过寂静,穿过光影斑驳也穿过偏僻街巷。
      陈夏多想时间就此停住。
      他永远坐在他的后座,一路上都有他在,并且最后,要和他去往同一个地方。
      同时抵达同一个地方,这感觉多好。

      下午没什么事情,许光华睡了个午觉起床,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外面的阳光很好,明亮又不过于刺眼,让他误以为是早上刚刚起床。手机解锁以后才发现已经下午三点。
      睡糊涂了。
      许光华揉了揉眼睛,打算去拿冷水洗洗脸,清醒一下。
      手机震动了。
      许光华打开手机,看到是妈妈打来了电话:“喂。”
      “最近怎么样啊,还好吗?”
      “来A市了,拍电视剧。”
      “北边儿冷,记得多穿点,雾霾天要戴上口罩啊。”
      “知道了,妈。”
      “别太辛苦了。在外边儿,人心莫测的,你可得防着点儿。”
      “嗯嗯,知道的,妈。家里那边更冷,你们也要多穿点。别舍不得买新衣裳,等我这部戏拍完了,有好几万呢。”
      “我也不是没听说过那个圈子有多乱,反正你自己注意着些。要是干不下去就别干了,咱不受那个委屈。”
      “晓得的,妈,我自己有分寸。”
      “哦对了,你哥这个月的生活费你给打了吗?”
      “打了。”
      “牢里面不容易,你哥他是一时糊涂,你别怪他,还是得顾着他啊。”
      许光华沉默了好久,才说:“我知道的,妈。”
      “不说了,隔壁张阿姨喊我打麻将去了。”
      “好的,再见。”
      嘟嘟嘟——
      电话已经挂断了。
      其实许光华有时候会想,父母真的是不会偏心的吗?他大哥挪用公款不是第一次,每次都是爸爸帮他填上,给人家公司四处道歉求情。但是这一次,数额太大,还也还不上。加上他大哥直接跑路,惹得人家公司态度也很强硬,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但是许光华这两年孤身在外,遇到什么问题,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他爸妈不知道,他为了存点钱,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厕所和浴室都是公用的,水龙头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污渍,结成了一片片白色的斑块。洗脸池巴掌点大,没什么人清理,常年附着着一层透明的污物。他都不敢碰上去,怕触上一手粘腻。
      他的房间其实就是个睡觉的床加一张桌子,桌子有一半在床的上方。许光华有次刚起床,还浑浑噩噩的,一抬脚就撞上了桌拐,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抱着腿对着墙壁缓了好久,才觉得好些。天花板上都是黑乎乎的霉点,有的地方已经翻起了墙皮。窗户很小的一块,打不开就算了,还被柜子挡住了小半。
      周围住的人各式各样。有的人半夜喝完酒回来大吼大叫,也有神智不清醒的傻子整天嘿嘿嘿地笑。许光华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半年。
      直到后来升职了,才从那里搬出去。
      许光华也是迫不得已。他爸爸在一次施工中双腿残废,没有了工作能力。哥哥入狱以后,就剩下他和他妈妈还能往家里进点钱。更不要说还欠了那么多债。
      许光华心里终归觉得不平衡。他不明白,他哥欠下的债,为什么要他来还。
      刚刚工作那两年的晦暗无光,他永远都不想再体验一遍。
      而他本来也许可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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