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魔界（三） 去找你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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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魔分成两边，齐齐跪地，高呼“魔尊齐天。”
蔑天踩着绣着金边的黑色地毯，一步步登上不夜城楼。
每一步都带着墨色的氤氲水汽。
持续了三十一年的魔尊选举尘埃落定，炙暗终于得以成功退位。
不夜城楼上挂了八百年的斜风纹旗，换成了蔑天的粼波纹。
一圈圈叠加，犹如石子投入水面后泛起的阵阵涟漪。
自三十一年前把甄昕带回魔界，炙暗便犹如变了个人，反对误杀滥杀，号召妖魔鬼怪修身养性、多行好事。
甚至还立了块碑，妄图把炼鬼池改为放生池。
简直可笑，但炙暗实力摆在那里，魔界无人敢质问。
推举新魔尊自然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打打杀杀不死不休，而是任人以能，让魔界众人进行举荐，集体投票选定。
于是三十一年间，常有某个魔将摔下床摔死、浴室洗澡被淹死等离奇事故，炙暗心知肚明，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魔尊的一大接班人，蔑天自然也遭遇过多次“事故”。
但他实力不容小觑，自己没死，杀他的人反而被仇人搞死了。
于是他成了今日的魔尊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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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妄殿。
甄昕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抬头望着黛蓝天幕上合二为一的月亮。
晚风有点大，吹得衣裾也似要迎风而舞。
她闭上眼睛，放开识海，可以看见不夜城外灯火如昼，人头攒动。万魔竞逐而至，为新任魔尊的登基大典道贺。
炙暗却没去参加。
她睁开眼，看见前面的月门中走出一只青蛙妖。
手提莲花花灯，身着浅绿色直襟长袍，头束玉冠，一头墨发拾掇得整整齐齐。
这样的妥帖打扮，倒不像妖魔鬼怪，倒像是哪家的翩翩少年。
温润如玉，清秀如竹。
那人走得似是急切，但却仍抓住裙裾，努力保持仪态。
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
那青蛙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甄昕，我是所愿，你还记得我吗？”
甄昕摇摇头。
所愿又继续说道：“魔尊他……一直不肯让我见你，直到最近你学会控制读心石了，才通知我来这里找你们。”
“对了，这是我给你带的中秋礼物。”他把手中的莲花灯递给甄昕，又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了用纸妥善包好的几块桂花糕。
“谢谢。”甄昕也不客气，将包裹的油纸打开，拿起一块便咬了一口。
清甜软糯，唇齿留香。
好吃到甄昕拿了一块又一块。
所愿却像要哭出来了一样，说：“这是我在张大娘那里买的，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去。”
甄昕垂着头沉默了几瞬，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所愿纤瘦的手腕，闭上了眼睛。
指尖接触到所愿皮肤的同时，过去的记忆也蜂拥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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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与泪混杂着，砸在不夜城外的忘川河中。
啪嗒啪嗒。
所愿抱着脑袋，半只腿陷在忘川的淤泥中。
满身血污，右腿被只恶鬼咬住。
却也没力气挣脱。
他要死了吧。
回想起过去，原先的他也不过是某个世家大族池塘里无忧无虑的小青蛙。
许是那世家百年兴盛累积的宏大气运，抑或是池塘位置优越灵气充盈。
它灵智渐开，渐渐能听懂一些人话。
但也仅此而已。
世家里的小少爷是京城里百年不遇的天才，两岁能识字，五岁能吟诗，十岁便能写下挥挥洒洒地写下让当今皇上也拍手称赞的《与民赋》。
环绕荷塘，建造了一片连绵精巧的亭台水榭。从小到大，那小少爷便常坐在池塘边，时而读书，时而吟诵。严寒酷暑，从不间断。
而青蛙就蹲在某个阴湿的隐蔽角落，默默听着，无论是诗词歌赋，抑或是四书五经。
他的小少爷，心怀壮志，有济世救民之愿。
又是某个稍显萧瑟的清晨，耷拉的荷叶上还凝着薄霜，时年十二的小少爷依然起得很早。
青蛙被发现了。
温暖的指尖点在他的皮肤上，朝气蓬勃的声音传来：“你这青蛙，怎么还不冬眠？”
被发现的青蛙很是惶恐，但他又呆呆的，竟一时没想到逃跑，反而伸出长长的舌头，飞速舔了下少爷的指尖。
糟了，我干了什么？他会生气吗？会把我踩死吗？
青蛙不安地想，往后躲了躲。
那人却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尤显稚嫩的声音轻轻浮动在上空，他说：“你以后，就叫所愿，好不好？”
从那以后，他有了名字。
他陪伴着小少爷，安稳无虞地又度过了六载春秋。
直到那个云迷雾锁的日子，意外突生，百年世家一朝被屠杀殆尽。
鲜红的血水染红了整个荷塘，堆积的尸体几乎要把池塘填满。
乌云笼罩，怨念冲天。
数千冤灵缠上他的内丹，一朝澄澈，尽数被灭。
堕入魔道之前，他只想起那个夜晚。
在告别了少爷之后，蹲在一片荷叶上，闭上眼，感受周围的风声，却突然感受到一阵仙气，抬起头，看见天上某位不知名仙人的飘逸身影。
乘云御风，鸿衣羽裳，催人无限神往。
那时的他曾心想，少爷的愿景是考上状元，做个好官，为黎民百姓造福。那他以后也要好好修炼，争取未来早日跻身仙界，斩妖除魔，维护正道。
而现在的他，摊倒在岸上，任腿上那只恶鬼一口一口吞噬他的神魂。
想着刚刚在忘川水面看到自己的真身。
狰狞凶恶，丑陋无比。
倒不如死了算了。
“是这只鬼欺负你吗？”柔柔的声音传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皮，看见个身着粉色霓裳的女仙，单手拎着恶鬼脖子，双腿陷在浑浊不堪的忘川河中。
河中虫蛇遍布，腥秽不堪。冤魂野鬼循着她外溢的仙气，纷纷齐聚而来，咬住她的裙裾，似把她当成块肥肉，争抢着来分一杯羹。
波涛翻涌，腥风扑面，她却浑然不在意。
像是这泼天黑暗里，唯一的一抹鲜亮。
如果不是那场人祸，他是不是也可以同她一样，得道成仙，护佑那家族长长久久。
那人丝毫不顾形象，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搬到空地上，与恶鬼横行的忘川保持了一段距离。
她体形娇小，直搬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红，看上去十分狼狈。
却不忘施个净身诀，让他看上去体面一些。
两弯弦月一东一西，分隔甚远。
四周毫无光源，荒郊野岭的，惟有月光倒映在忘川河中，洒下几点盈盈银光。
所愿忍着疼痛，半坐起身，问：“你为什么救我？”
那女仙却蹲下身，抬手帮他摘掉头上的一片树叶，转移了话题：
“那你呢？为什么那么难过？”
失去朋友的切肤之痛，误入魔道的惊慌失措，身处魔界的格格不入，被嘲笑为癞/□□和书呆子的恼羞成怒。
以及被打到重伤扔进忘川河的万念俱灰。
这些灰黑色的、不忍回首的委屈和无助，却因为这样一句话，瞬间化为一夕融化的冰山，变成成千上万难以抑制的眼泪。
令这个不过一百八十年道行的青涩少年，在这个少女面前，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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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叙旧了，快点给我进来。”微愠的声音从不妄殿中传来。
殿门缓缓打开。
正中央的炙暗半躺在床上，嘴唇苍白，气色也稍显惨淡。
声音却仍然很有生气，只听他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人聊得倒开心。”
只见他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披散着，带了几分肆意的凌乱，拉长的眼角微微发红，眼下一颗泪痣楚楚动人，明明看上去这么虚弱，说起话来又那么盛气凌人。
倒真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黑芙蓉，艳丽中又带着几分衰败的美。
所愿咬咬嘴唇，有点担心。
甄昕却吞了吞口水。
炙暗却以为她馋了，心里更加怄气，想着养了三十一年，还是这样一只白眼狼，却也只得压下怒火，不再看她，对着床沿上的大红帏帐，努力心平气和道：“我放在桌子上了，你快趁热喝。”
甄昕这才看到面前桌子上的一碗心头血。
她摸了摸胸口，对于心脏处装了块石头这样的事实，到现在都还是没有实感。
读心石是异放城匠仙所制，和她过去的七窍玲珑心一样，能读世间七情六欲，却也要靠炙暗的心头血供养着。
一年一碗，从不间断。
读心石受到感应，胸前的纹路也渐渐浮现。
那是炙暗的斜风纹，芙蓉花纹内包围着三道平行斜线。
取“芙蓉一日三醉”与“风斜无相”之意。
读心石的渴望十分强烈，驱使她同过去的三十年一般，顺从本能，双手托起碗，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喝完还晕乎乎的，这血后劲大，每次都要过一会儿才能恢复。
“过来。”
她像个傀儡般，呆呆地走到床沿。
炙暗坐直了些，一手托着她的脸，一手拿衣袖帮她一点点擦掉脸上蹭到的血。
他仍是一身漆黑打扮，沾了血也看不大出。
于是从下巴慢慢擦起，轻柔而仔细，像对待一只脆弱的瓷器。
刚要擦到嘴角时，甄昕却伸出了舌头，舔完了嘴角残余的血。
意思很明白：我没有浪费，你不用忙活了。
炙暗放下衣袖，简直要被活活气笑，却不小心扯动伤口，胸中更为震痛。
看他似乎不太好受，甄昕自然无比地坐到床边，十分贴心地轻抚他的背。
“哼，还知道知恩图报，之前的弟子规和三字经还算没有白背。”说太多话，炙暗又咳了几声。
“读心石能完全控制了吗？”虽然已经问了两次，但他还想再次确认。
“可以了。”甄昕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怕他再唠叨，又义正言辞地补上几句：“妖魔鬼怪不读，垃圾渣滓不读，不经允许不读，一切听您指示。”
“人界的贪嗔痴恨一点也不比魔界的简单，你最好乖乖听话。”
“哦哦。”还知道多重复一个哦。
所愿也终于得以展示一点存在感，及时插上话：“东西都收拾好了，尊上。”
看着眼前懵懵懂懂的甄昕，又瞥了眼三米远外绞着手指的青蛙，他叹了口气，轻轻道：
“那就明日出发。”
甄昕有些不解，脱口问出：“我们去哪儿？”
“去找你的心。”
三十一年前，她在九重天上自毁心脏，还好他来得及时，不然便要魂飞魄散。
而十年前，他特地去了趟度朔山，找桃木林中的神婆弥安为她卜卦。
算命的人总爱说得云里雾里不明不白，炙暗琢磨了好久才听懂，大致意思便是，甄昕的心分成了七瓣，与喜、怒、哀、惧、爱、恶、欲佛界七情相对应，分别寄居在过去令她最难忘的人或物身上。
并且极有可能有一部分，在当时刚四散开来时，便被廉贞收了去。
想到这里，炙暗对廉贞更是恨之入骨。
要说他这一生最大的缺憾，莫过于修为有限，没能把廉贞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魔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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