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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叫蓝菁菁 经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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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竹林深处,斜阳如血,将载菁园的朱红小楼染出一种近乎凄厉的鲜艳。
魏焱伏在林间的阴影里,像一头被困在荆棘中的困兽。他的手死死扣着一截竹干,指甲嵌入青皮,渗出青涩的汁液,那痛意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滚烫。
园中,那画面美得让他想杀人。
书生一袭月白长衫,弯腰提着木桶,姿态从容得像是生来就属于这种安稳日子。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三年的身影,此刻正微微侧着头,在井边为那男人拭汗。两人的低语漾在晚风里,满溢着一种浸透到骨子里的恬淡。
那种氛围,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魏焱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缝里嵌着干涸的黑色血泥,衣衫上散发着长途跋涉的汗酸与水腥,满脸胡茬,眼神狰狞。他像一头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鬼,而她已经活在云端。
他没扔石块,那太像小孩子玩闹。
他直接走了出去。
脚下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折断声,在死寂的黄昏里格外刺耳,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园中两人同时回头。
魏焱死死盯着那张脸。那颗桃花痣还在,位置分毫不差。可那双眼里的光变了。从前那双眼里满是温柔和依赖;如今,那里只有一种让他心寒的东西——
宁静。
像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男人微微皱眉,却展现出读书人极好的涵养,拱手道:“这位兄台,可是讨口水喝?”
魏焱没理他。他的声音像从生锈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三年来积攒的所有不甘:“魏赛,跟我走。”
女子没有惊叫,甚至没有后退。
她只是轻轻推了推身边的男人,柔声道:“秉学,火上还炖着汤,你去看看。这或许是一位……远房故人。”
男人有些迟疑,目光在魏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却唯独没有畏惧。最终,他在女子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提着木桶进了屋。
院门口,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地残阳。
“来了。”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碎玉落盘。
不是疑问,不是慌张,甚至不是恨。
只是两个字——来了。
仿佛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为什么?”魏焱一步步逼近,浑身的煞气让周围的竹林似乎都冷了几分,竹叶在夕照中瑟瑟作响,“为了他?为了这口破井、这栋破楼?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回来,在那死人坑里……”
“焱。”她打断了他。
那一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破了魏焱所有暴戾的气焰。他怔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竟然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走上前,隔着那道低矮的篱笆,直视着他的眼。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慈悲,就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你说的魏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年前就死在杨凌城外的风雪里了。”
她抬起手,指向那精致的二层小楼,指尖在斜阳中泛着淡淡的光。
“我现在吃饭时很安心,平时可以刺自己喜欢的苏绣,睡前有安神香,醒来看莫先生写字、画竹。我不用再担心半夜被任务叫醒,也不用再担心哪天你会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不是捅进去,而是一刀一刀地剜。
魏焱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方揉皱的手帕——手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磨出了毛边,只有那对连理枝的绣纹还隐约可辨。三年了,他揣在胸口,贴着心口,连睡觉都不曾放下。
“这个呢?”他的声音在发抖,“这连理枝是你亲手绣的!你说过这辈子……”
“这辈子太长了。”
蓝菁菁看都没看那手帕一眼。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残忍的东西:讥诮。
“那种朝不保夕、拿命换钱的日子,我过够了。你要的不是我,是你心里那个一直跟着你吃苦的影子。可我不想再吃苦了,魏焱。”
魏焱如遭雷击。
他想反驳,想咆哮,想把这座园子拆了,想把那个叫莫秉学的男人拖出来——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带给她的,从来只有逃亡、鲜血和无尽的担惊受怕。
而那个莫书生,给了她尊严。
“走吧。”她转过身,语气变得淡漠而疏离,像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过客,“黄金还在杨凌城,当初藏在哪,我也忘了。你要是想要,自己去拿。别再来固寨,这里没有你的魏赛,只有莫家的媳妇。”
“你……真的忘了?”魏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我当初背叛魏刟,千辛万苦想要逃出杨凌城,是因为他要将你许配旁人。可现在……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
蓝菁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话,随风飘进他的耳朵。
“我叫蓝菁菁。草青青的菁,不是寒雪里的赛。”
朱红的大门合拢,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一记钝器砸在他的胸口。
魏焱立在门外。
暮色终于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线光。风吹过湘妃竹,那沙沙声不再像哭泣,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一下一下,抽打在他那颗残破不堪的心上。
他缓缓张开手。
那方承载了他三年相思的手帕,悄然落地,掉进了腥臭的泥沼里。
泥水漫上来,一点一点淹没了那对连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