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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莫书生的媳妇 两人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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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江的水雾带着腥味,扑在魏焱满是风霜的脸上。他裹紧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蹲在颠簸的乌篷船头,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远方。
从北到南数千里路程,连日的奔波让他身心俱疲,随着距离杨凌城越来越远,他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有些松懈。
江风中,魏焱脑海浮现小时候与魏赛初见的那些片段——
乙未年夏至,魏刟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走进膳厅,她头发用笄挽起,红扑扑的脸蛋还有泪痕,双目红肿,显然哭了好些时候。
“来,三犊娃子,都给我过来,新来个妞妞,叫……叫魏赛吧。”魏刟随口给她取了名。
小女孩抬起乌黑的眼睛,看着魏刟说道:“胡子叔叔,囡囡有名字,囡囡叫菁菁。”
魏刟摸着络腮胡哈哈大笑道:“以后不准叫胡子叔叔,要叫阿爹。”
据说小女孩一家在红岭马道遇匪,一户九口惨遭毒手,她被魏刟从死人堆里翻出来。魏赛乖巧懂事,却寡言少语,除了跟夫子和教头学文习武之外,平时喜欢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天空的云朵。
乙未年的冬季特别冷,小寒节,半夜里飘雪,魏焱凉醒后,起来打算给炕添些柴火,却发现魏赛不在她的炕头。推开屋门,魏焱看见魏赛脚下垫一个四方凳站在大院的隔扇门处,头上沾着雪花,她踮起脚尖,双手握紧门上的棂格条,痴痴望着外面,小小的身子一吸一顿地在压抑着哭泣。
眼前一幕重重撞进魏焱的内心,撞得很痛……这一夜,魏焱流下了生命里的第一行泪。
这一夜,魏赛五岁,魏焱九岁。
……
“到了,小哥,前面的码头就是。”艄公的声音打船尾飘过来。
魏焱从怀中摸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相片,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巧笑倩兮的脸。
鹅城固寨,是魏赛小时候念念不忘的故乡。
码头的喧嚣像沸水般将他吞没。苦力的号子、女人的笑骂、货物的腥膻……所有声音和气味混成一团。
魏焱压低了头上的破草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人群中飞速扫视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街道两侧的青砖瓦楼,在他眼里是制高点;那些探出二楼的狭长骑楼,是伏击位也是藏身处;挂着“洋纱”“火油”招牌的铺子,是潜在的燃爆点;而“怡红院”和“逍遥馆”幌子背后,是最容易让人消失的黑洞。
他在街尾的拐角处停下脚步。那里有一家孤零零的木结构小店,褪色的布幌上写着‘四季春客栈’。它破败、冷清,几乎无人问津,但这恰恰是一个潜伏者最完美的据点。
店主是个干瘦老头,搓着围裙迎上来,眼中是生意人少有的愁苦与疲倦。
魏焱点了几个菜一壶酒,开门见山:“掌柜,向您打听一个人。”
他将酒盅满上,推了过去:“来,边喝边聊。”
掌柜带着拘谨坐下,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才稍稍打开,诉说着外乡人在此地营生的艰难。
魏焱没耐心听他絮叨,直接打断:“一个叫魏赛的姑娘。”
他将相片推到老头面前:“见过吗?”
掌柜举起相片,对着光细细地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几息后他慢慢放下相片,摇头道:“镇上大姓是梁、莫,陆、黄四家……没听说过姓魏的。”
就在这时,一个扛着扁担的脚力汉子从门口探进头来:“老刘头,昨儿的账……”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的照片,突然“咦”了一声,表情惊讶,“这不是……”
“栓娃!”掌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咦啥?你个狗娃子,见着哪个漂亮姑娘都走不动道。滚蛋!”
“嘿嘿”栓娃咧嘴笑两声,讪讪地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客栈里恢复了死寂。
魏焱缓缓将被掌柜用手盖住的照片抽了出来,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码头上,栓娃正往一艘货船上搬麻袋。魏焱像个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兄弟。”
栓娃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了那双在帽檐阴影下、冒着寒意的眼睛。
魏焱把照片递到他面前:“她是谁?”
“……”
魏焱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我只问一遍。”
“莫……莫书生的媳妇!”栓娃被那眼神骇到,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前些天我给他们搬家什还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一眼就记牢靠了,不会错。”
魏焱站在原地,江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莫书生的媳妇!
这几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攥紧拳头,仰头长呼了一口气,接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客栈。那老掌柜正蹲在门槛上,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竹筷,眼皮都没抬,仿佛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莫书生家,在哪?”魏焱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仿佛带着血腥味。
老掌柜停下了手里的刀,缓缓站起身。他那佝偻的背挺直了一些,浑浊的眼睛也清亮了一些。
“小哥,我人老,眼不瞎。打你进门,我就晓得你不是善茬……莫先生是好人,你要是祸弄了人家,天不容你,整个镇子不容你!”
“啪”魏焱掏出一块鹰洋,拍在桌上付了饭钱。
然后转身走入了固寨纵深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