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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的命不是烂泥   莫书生 ...

  •   洋油灯的火苗跳得厉害,“啪”地炸开一朵焦黑的灯花。

      魏焱盯着那团火,眼神涣散。桌上的烧酒辛辣呛喉,三碗下肚,胸口却像被掏空了,塞进了一坨浸透江水的烂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酒……”他敲了敲桌面,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掌柜,再来一壶。”

      老刘头拎着空酒吊子站在阴影里,半晌没动。他叹了口气:“小哥,心里有苦,喝死也填不满。这酒太烈,伤身。”

      “不喝……心疼。”魏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

      “砰!”

      半掩的店门被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粗暴踢开。湿冷的风卷着残叶灌进来,灯焰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一个穿着格呢洋装、头戴瓦盖帽的年轻人跨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牛皮箱,领口挺括,皮鞋在青砖地上踏出刺耳的声响。他一进门便拍打着身上的水汽,满脸嫌恶地打量着这间破旧的客栈。

      “什么鬼地方,亥时不到就熄灯,穷山恶水出刁民。”

      年轻人大大咧咧地往魏焱对面一坐,皮箱往桌上一磕,震得花生米跳了几跳。

      “掌柜,招牌菜,上好的烧酒,快点!”他扯开领扣,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老刘头赶紧哈着腰凑上去:“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小店已经打烊了,灶火都熄了。”

      “打烊?”年轻人斜眼扫向魏焱,冷笑一声,“那这半死不活的玩意儿是在喝西北风?爷有的是钱,别给我装蒜。”

      老刘头还想分辩,年轻人已经不耐烦地伸出手,从魏焱面前的碟子里抓了一把咸干花生,一边剥,一边轻蔑地打量着魏焱那身破烂的褂子。

      “啧,固寨这种地方,真是什么叫花子都能上桌。”

      魏焱没有抬头,他右手两根指头捏着一支竹筷,平平地抽了出去——

      “啪!”

      竹筷精准地抽在年轻人的手背上,声音清亮得像在冰面上敲了一记。

      年轻人疼得“嗷”一声跳了起来,花生撒了一地。他在省城横行惯了,哪受过这种气?当即脸色涨红,反手就要扇过去:“卑贱的狗东西,爷弄死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魏焱的脸,眼前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魏焱还是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但那支竹筷却像长了眼睛——在年轻人手心撑地的一瞬间,顺着掌心“噗嗤”一声钻了进去,从手背透出一寸长的尖儿。

      血慢了半拍才涌出来。顺着竹筷滴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年轻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剧痛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他右手颤抖着从腰后拔出一柄短刀,面目狰狞地朝魏焱的颈间扎去。

      魏焱似乎真的醉了。他的身子歪歪斜斜地往旁边一倒,看似笨拙,却恰好让短刀擦着衣领划空。就在错身的一瞬,他的左手如灵蛇出洞,扣住年轻人的手腕猛地一别——右手那支带血的竹筷,顺着对方的右眼眶,毫无阻力地捅了进去。

      “咄。”

      一声轻响。木头刺穿颅骨的声音,闷得像敲碎了一个鸡蛋。

      惨叫声戛然而止。

      年轻人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桌子底下。那支竹筷只剩一小截露在眼眶外面,微微颤动,像一根诡异的发簪。

      老刘头手里的酒吊子“哐当”摔碎在地上,酒气四溢。他脸色惨白,扶着柜台才没瘫下去:“大祸……大祸咯!小哥,你杀人啊!”

      魏焱半眯着眼,仰脖灌下杯里最后一滴酒,嘟囔着:“谁也……别抢……我的东西……雕爷不行……你也不行。”

      说完,脑袋往桌上一趴,竟真的打起了呼噜……

      老刘头急得在屋里乱转,最后提了一桶冷水,兜头浇在魏焱头上。

      “哗啦!”

      魏焱一个激灵坐起来,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眼神冰冷,哪还有半分醉意,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右手。

      “杀人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仿佛只是打碎了一个瓷碗。

      老刘头颤抖着把那个牛皮箱撬开。里面滚出一样东西,让他彻底绝望了。

      一张烫金的委任状。黑纸白字写着:“兹任程笠为鹅城县固寨保安警察队分巡长……”

      “是分巡长……”老刘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省城派来的官,还没上任就死在我这儿了……”

      魏焱盯着那张委任状,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末世般的疯狂。

      他蹲下身,在那具还没冷透的尸体上摸索。摸出了一支油光水滑的毛瑟手枪,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鹰洋。

      “官身?”魏焱掂了掂枪,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洒满了鲜血的花生。

      他抬起头,看着老刘头:“在这乱世,谁的命不是烂泥?”

      老刘头没吭声。

      魏焱继续说:“报官,你我都没命。不报……这客栈里就从来没来过什么分巡长。”

      老刘头吧唧吧唧抽着干烟管,烟雾在灯影里缭绕,遮住了他那张皱得像核桃皮的脸。窗缝里漏进一丝夜风,灯焰摇晃。

      良久,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锅在桌角磕了磕,指了指后院。

      “后山有个菜园,这两天刚松过土,好挖。”

      魏焱把那支毛瑟枪插进腰间,起身拖起尸体往后院走去。

      他回头吩咐了一句:“箱子里的钱币留下,其余的都装起来,和尸体一起埋了。”

      灯花又炸了一下。

      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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