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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相(20260802修) “人心,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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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牧打着哈欠从蒙古包里钻出来,被白花花的日光刺得眯起了眼。
科尔沁的正午,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中天,草原上的晨露早被烤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浮着一层热蒙蒙的草腥味。
姜甹舟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背脊慵懒地靠着蒙古包的毡壁,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摸着牧羊犬的头,阳光兜头浇下来,他眯了眯眼,抬手随意地挡在额前,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没睡醒的散漫。
见状,孙牧咧开嘴,冲他招呼:“嗨,早上好啊姜爷。”
男人连头都没转过来,只把挡太阳的手略微抬了抬,露出半张脸。
声音不急不缓地从指缝底下漏出来,懒懒的,带着些漫不经心:“不早,中午了。”
孙牧瞧着他现在这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心思一动,顺手拎过一只小马扎,挨着姜甹舟坐了下来。
“姜爷啊,您究竟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闻言,姜甹舟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转了过去。没有回答,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话一般。
孙牧在心里哼了一声,这一路上他早就摸透了对方的尿性。这话要是他不追问,绝对就烂在这儿了,可他不打算就这么让它烂掉,不清不楚地跟着他走了一个多月,他是出来散心的,不是出来被人监视的。
“成,那我换句话问您。”他往姜甹舟那边偏了偏身子,压低了嗓子,神经兮兮地像是要套句什么惊天秘密。
“阔爹到底许了您什么好处?”这第一句,问的还算是正常的疑问。
顿了顿,孙牧又开口,语调里多了几分揶揄:“道上人不都说您视金钱如粪土嘛——总不能是许了好些好些钱,您就真这么死心塌地跟着我了吧?”
话落,他往后一靠,满脸期待地等着,脑子里已经替姜甹舟编排了好几个惊天动地的答案。
姜甹舟拍了拍手上的狗毛,站起身来,撂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就往蒙古包里走:“你猜对了,我想发财,不行吗。”
“啥,啥啥啥!”
孙牧一个人被晾在小马扎上,瞠目结舌。
“我靠……”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对着那个已经走进去的背影干瞪眼。
这个姜甹舟是明摆着是不打算跟他交代实话。
孙牧知道自己惹不起也躲不起,没办法,他在姜甹舟这里吃亏的次数太多了,已经不敢再放肆什么了。
一个月相处下来,他多少摸出了些对方的脾性——这位主儿,骨子里就是个混不吝,软硬都不吃。
他在他爹那里使得的一套,对这个男人来说根本不好使。
姜甹舟受雇陪他走这一段旅程,是他爹的主意,主要是怕对家趁机拿他要挟他爹。
有钱人做久了,未必天天都开心,心烦的事比比皆是。
孙牧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奈何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心里的那点身不由己。
他们只看得见他住什么房子、吃什么佳肴、睡什么样的女人、顶着多高的社会地位。
孙牧脸上的表情还挂着方才那点愤愤不平,思绪正飘着。
姜甹舟的声音从蒙古包里传了出来,语调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昨晚我见到你说的那个女人了,跟你家的事,没有瓜葛。”
“啥?什么什么?”孙牧一听,耳朵差点竖起来。
方才那点埋怨顿时烟消云散,他腾地起身,几步钻进了蒙古包。
姜甹舟正站在桌边,刚喝了一口水,杯子没有急着放下,而是握在手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杯沿,目光落在半空中,略有些心不在焉。
孙牧愣了一下,随即略显意外地笑了。
他是真没想到——昨晚自己胡乱猜了一通,不过是嘴上没把门的牢骚,姜甹舟竟真替他出去查证了……
“她是谁啊?”孙牧好奇道。
“啧,我还没瞧见脸——长得好看不?”顿了顿,他又追着问道。
姜甹舟放下杯子,目光垂落在一侧的搪瓷碗上,眉眼间没有一丝兴趣:“不好看。”
“啊?怎么、怎么就不好看了嘛……”孙牧大口嚼着羊肉馅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声音被堵得嗡嗡的,含含糊糊。
姜甹舟没有回答,他对那个女人的长相没有半分好奇。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那个下手专攻下三路、使阴招的女人,竟然出身阴阳莫家。
莫家,曾以国师居高位权柄,如今久不问世事,偏居一隅,却能一直存在各种话题里的家族。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里居然有人花重金,雇莫家门生出山。
这草原上,一望无际的平静底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切,在你眼里有好看的人嘛!”孙牧把筷子一搁,兀自嘀咕起来:“我简直是个傻子,我问你干嘛?白问,就是白问。”
孙牧还在对面絮絮叨叨,筷子敲着碗沿,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发现姜甹舟的脸色越发心不在焉——最后干脆把他整个人都忽略得干干净净,仿佛对面坐着的不过是一团空气。
“切……”又搞这套忽略的招数,他嘴里的话渐渐收住,忍不住重新打量起对面这个男人来。
在此之前,孙牧已看了无数次了,可每一次,都看不透,也捉摸不透。
这个男人,仿佛永远都是一个谜底,谁也解读不出他真实的身份和答案。
这一点,让阅人无数的孙牧自叹挫败,他自问看人一看一个准,但从一个月前,他爹突然一通电话,然后姜甹舟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替他挡下仇家,又跟着他从西北大环线一路去长白山,再到通辽,在这科尔沁草原上一直待到现在。
一度以为,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早就不只是雇主和镖旗之间的那层关系,仅仅只是他的以为而已……
很早之前,孙牧就听说过道上有位镖旗姜小哥,既能做的了活人的生意,也能做的了死人的生意。
凡是经过他手的买卖从未一次失手,他压镖一趟不问利益多少,只要一个能打动他的理由,所以道上人又说他实则非常古怪,办事的理由总是千奇百怪,让人无法琢磨。
孙牧并不知道自己老爹到底许了什么好处,才会让姜甹舟能跟着他一个月的时间,每天两个人都无事可做,整日一副吃了睡睡了吃的状态。
这钱让他挣得可真轻松啊……想到这里,孙牧没好气地瞥着对方,不得不承认在男人堆里的姜甹舟,长相十分突出,看起来一副孤高清冷的样子,偏偏总叫人感到欲念横生……
可惜了,他是一个禁欲系类型,那张淡漠的脸上,从心底萦绕出的是不喜不悲,无欲无求。
“别去招惹没必要的麻烦。”
忽然,姜甹舟开口提醒,仿佛之前他们的对话从未中断。
孙牧没来得及反应什么,只是下意识问道:“你是说那女的不正常?”
“难怪,半夜三更,她敢穿梭在草原,这一看就不像个简单人物。”
他回想着昨晚那个黑衣女人的神态,一晃而过间,又极快地消失了,好似撞到鬼一般。
“莫,莫,不是,不是个人……”冷不丁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孙牧顿时紧张了起来,糟糕,他忘记看她的脚是飘着还是踩在草地上的,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更是想不起来。
“是人。”姜甹舟十分肯定地回答对方。
“如重城莫家听说过吗?”顿了顿,他问道。
“哪有什么莫家……”孙牧下意识回道,仔细想了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被自己忽略的地方:“咦,你说那什么阴阳莫家?”
他眼里带着惊喜地看着姜甹舟,似等对方点头确认。
“恩。”姜甹舟点了点头,权当回应。
“我去!这简直是拍电视剧啊!”孙牧一拍大腿,有些激动道。
“四大家族不是早就不存在了嘛,那莫家的消息更是少之又少啊!”
孙牧惊诧着,实在是想不到啊,真的谁也想不到啊,昨晚那个神秘的女人居然就是莫家人。
“她,她现在在哪呢!”孙牧腾地一下起身,一副要去找对方的架势。
“不知道。”姜甹舟淡淡回答,没什么波动的情绪。
*
一个下午,莫丂都在补觉,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日奔波的乏意全数化在了枕席之间。
林志宏也没有回来找她,她乐得自在,该歇歇,该躺躺,连二白都懒洋洋地蜷在镯子里没翻过一次身。
直到,落日余晖挥洒在墨绿的草原上,她才晃到院子里。
晚霞正盛,薄薄地覆在大地线上,天空与草原彼此映照,冷暖交融,浓淡相宜。
莫丂仰着头看了许久,呼吸不自觉放轻了,手指间捏着一根牛肉干,也忘了往嘴里送。
“这草原啊,真到了这样的时候,让人几乎忘了它底下埋过什么……”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林志宏匆匆忙忙走进来,脚步虚浮,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莫丂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她没有问什么,只慢慢走过来,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你找到她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林志宏听到这句话后,膝盖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直直地跪了下去。
莫丂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缓缓蹲下身来,平视着这个在自己面前骤然崩塌的中年男人,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汪沉静的湖,波澜不兴。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管是你,还是那个凶手,还是凶手背后站着的始作俑者。”
“在茫汗苏木。”林志宏的声音是碎的,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里往外磕,“我没想到会在那里,更没想到……也许……这都是我的错。”
他陷入了一场没有对手的争论,争论的一方是他自己,另一方还是他自己,不同的是一个站在父亲的位置上,愤怒得浑身发抖;另一个站在丈夫的位置上,遮掩得支离破碎。
莫丂看着林志宏这个样子,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显然查到了什么,只是还不敢相信而已。
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见色起意、临时作案的动机,一个女孩千里迢迢跑到草原来,能让她放下戒备的,一定是认识她父亲的人,熟悉她家庭环境的人,甚至,本身就是那个家庭里的成员之一。
“我虽不能通灵,但我卜出了她的气息未散,就在这周围。”
莫丂伸手拍了拍林志宏的肩膀,力道不重仿佛只是让他认清现实:人既然找到了,我们之间的买卖,就到此为止了。”
“你之前说,几乎每晚都能梦见她。”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那么你一定知道,她为什么来找你。她在向你求一个公平。”
林主顾,你这么大的手笔,找了这么多天,当真一点收获都没有吗?”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此举不光是为了找女儿,还有一层敲山震虎的意思吧,事已至此,你什么都清楚了,接下来怎么做,你也明白了。”
眼看着她就要走出院子,林志宏忽然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不敢想,怎么会是她?她爱护小雅的样子,我一直看在眼里……那不像作假的样子啊!”
莫丂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晚霞正从她身后褪去最后一丝余温,她的半边脸隐在暮色里,唇角微掀,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来:“人心,本就难测。”
话音落地,她提起步子,慢慢走远了。
镯子里不满地晃了晃,二白在里面似乎要探出来。莫丂伸手覆上去,轻轻按住了它的躁动。
“二白,”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小蛇说话,“亲人之间尚且如此,旁人之间,只会更甚。”
从接下这桩买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一桩失踪案的底下,一定盘着太多复杂的东西,那不是她一个外人能左右其中的。
她能做的,不过是为林小雅找到归处,让她入土为安,不叫一个干干净净的魂魄漂泊无依。
至于剩下的事情,不是她的买卖,也不是她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