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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逡(十八) 满天绛紫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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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协筹和跟着邵容适的听差碰了头,他隐去方石溪的所为,说明了邵容适的状况,说要找大夫替他看看。耿协筹是信得过的人,听差自然应允,他一边跟在后头,一边祈祷邵容适千万没事,否则他就要以死谢罪了。方石溪在一旁暂时松了口气,可接下来他要怎么做是个难题,负荆请罪么?他一边跟在后头,一边盯着下垂的毕有期。方石溪心中很通透,只要毕有期不计较,这事就过去了,大不了自己以后不找钟四的麻烦了。
耿协筹进入自己的住所便吩咐道:“去请温婉医师。”
“是。”
虽然邵容适看起来只是晕了过去没有大碍,但他身体那么虚,可能躺地上受个凉就病了,耿协筹并不放心,一回住所就叫下人去请大夫。
温婉医师医术精湛,人又长得漂亮,在天境享誉盛名。她和耿协筹说并无大碍后,耿协筹才放心下来。温婉走时还道:“毕仙君把毕小公子照顾得很好,从各方面的情况看,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耿协筹微微睁大了眼,眸中有光一闪而过,他起身去送温婉,在门口时,没绕弯子小声问道:“依您之见,他还能活多久?”
温婉道:“状态保持下去,十年应是无虞的。”
“好。”耿协筹没有太多表情,只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什么“活不过十年”的断言,那全都翻篇了。
邵容适已经被温婉给弄醒了,他的头有些晕,身上有酸痛的感觉,耿协筹暂离的片刻,他与方石溪大眼瞪小眼。
赵琼田带人包围了医馆,却扑了个空,得知温婉去了耿协筹的别苑,又在那周围做了部署。谁能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介女流,竟是韧天城让人闻风丧胆的鳞怪,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赵琼田深知鳞怪的危险,数十个被割去头颅的人,不可能个个轻敌,个个疏于防范,且他们皆是仙门的高手,手下亦不乏实力超群之人,而鳞怪只她一人,却次次得手,次次全身而退,由此可见,她之实力,相当可怖。
赵琼田计划等温婉出别苑的门走出一段距离再命人动手,但温婉相当敏锐,路上的人少了很多,剩下的都在伪装,见势不妙,温婉转身欲跑,赵琼田当即一声令下,霎时金光冲天,围捕之阵掘地而起。
然而,温婉异常机敏,阵法初起并非固若金汤,她抓住时机,奋起一搏!
紫光乍现,锋利的鳞刀射向四面八方。负责压阵的是终诀届,即便术法造诣深厚如他,也压不住这么大个阵法破裂处灵力的反冲。阵法讲究平衡,一方塌陷,便不能轻易维持。
满天绛紫迅猛密集尤甚箭雨,温婉已经没影了,这还不算,一股涌起的内藏鳞刀的黑紫之气笼罩而来,逐渐向中心收缩,赵琼田等人暂奈它不得,算是被困住了。
但被困只是一时的。
终诀届看到赵琼田脸上因为被鳞刀划伤而流出的一道血迹,脸色阴沉得可怕。
街上的百姓虽已勒令离去,耿协筹别苑里的人却是不知情的。仙盟与鳞怪两方的动静实在太大,别苑里的人不可能不被惊动。从别苑屋子里出来了解情况的耿协筹正遇在墙头跑路的温婉,他一眼就看到温婉脸颊上因迸发灵力而显现包裹的深紫鳞片,大惊失色道:“你是鳞怪!”
鳞怪在韧天城杀人无数,罪恶滔天,仙盟子弟人人得而诛之。耿协筹有疑虑也先再说,他在鳞刀飞射而来的那刻召出了迢虹剑。剑尖划出一道光影,宛如游凤,只一息的功夫,温婉便感觉四方的剑气搭出一个格杀猎物的牢笼。惊鸿剑以快著称,这一招有四十九剑,乃为封杀剑,无路可去,无处可躲,要破剑势必会有局部的流血牺牲,轻重程度就看怎么接了。
鳞刀射空,温婉右眼一跳,心中叹其不愧是惊鸿传人,然而亦觉其到底还是稚嫩了些。耿协筹的剑招虽快,威力却还差几分火候,温婉一眼看穿耿协筹的斤两,从容地张开鳞甲,正面迎击却未伤分毫,破招之际,无数绛紫鳞刀再次射向耿协筹。她其实能够猜到心中所念之人大抵已经出事了,只是不愿去想,仙盟不会放过他,亦不会放过自己,如此看来,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威压似熔岩般喷涌四方,淹得人直不起身,锋利的鳞刀宛如暴雨倾泻而下,铺天盖地。这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耿协筹根本来不及有应对之招。躲不掉了,他心想。虽然耿协筹持起了剑,但他知道受伤是必然的事。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万剑齐发,与鳞刀迎头相撞,发出轰鸣。
温婉倒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位学绝世剑的后辈,不过就像耿协筹不是耿耀凰,邵容适也并非毕有辞,他们还不够格做自己的对手。
温婉的眼中射出胸有成竹的精光,嘴角勾起冷笑。耿协筹心里刚升腾起不妙的感觉,下一瞬便见其似一道利箭冲向邵容适。
不好!
耿协筹双目微张,在意识到温婉的动作后身体骤然发力,然而,温婉竟是虚晃一招,她在耿协筹跳起的刹那扭头调转了方向,无数鳞刀霎时席卷而来。耿协筹点地退后,邵容适当即布展剑阵应对鳞刀,他被百千鳞刀分了神,当意识留意到危机逼近时,已经晚了。
右手手掌被一枚尖锐的紫色萤石刺穿,撕裂的皮肉绽开一片淋漓。邵容适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疼痛与恐惧让他一下子软倒在地上。
“容适!”
耿协筹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在眼前,可即便用尽浑身解数劈出有生以来最快的一剑,却依然阻止不了朝邵容适飞去的利器。耿协筹已然慌了神,他飞奔向邵容适,竟把后背完全给了鳞怪温婉!
温婉手间紫光萦绕,稳准狠绝的一掌当空劈下。
耿协筹虽有所觉,可狂澜之下只有张大的双眼,只有铺天的惊愕与无措。杀招逼近,耳朵仿佛聋了一般只觉万籁俱寂。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眼前,一声尖啸打破寂静,那是灵力对击之声。
方石溪被温婉强劲的灵力压倒,摔落在地口吐鲜血。
“石溪!”
温婉的下一手杀招依然毫不留情,事已至此,她又怎会还去想怎么收场,她只想毁灭,只想破坏,她想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前边、后边,鲜红的血液极度刺痛了耿协筹的眼睛。若说温婉的桎梏被打碎了,耿协筹又何尝不是,愤怒、憎恨喷涌而出,皆化作滔天的杀意,全集中在手中那柄剑上。
他想杀人,他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要一个人的命!
耿协筹不留余力地挥着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剑之所向,天地同伤,格杀不论!
他记得那一日自己在仙盟的见证下重创鳞怪,被记了大功,之后许多时,仙门之中都在赞叹惊鸿剑法的威力,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邵容适的右手经骨断裂,虽有蓬莱神医为其接续,但气血损失严重,伤到了根本,性命垂危了几个月才从鬼门关被拉回来,这些都是耿协筹打听来的消息,他想探望邵容适,却连玉苑横云的门都进不去。而方石溪被鳞怪那一掌打出重伤,经过几个月的救治,性命虽无大碍,可灵脉断裂难复,一身修为尽毁,这对修仙者而言,不亚于灭顶之灾,这都是因为他替自己挡下了那一掌。
耿协筹自责不已,虽说世事难料,谁能想到鳞怪会是温婉,但若非自己叫她来,若非自己不够强大,他们何至于受伤至此。
之后几年,耿协筹穷尽所能,并用自己一身修为将方石溪的灵脉修复,但失去的修为无法复原,方石溪需要重修,他亦需要。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耿协筹心想,只要努力,失去的修为早晚都能炼回来,落后的境界迟早可以追上去,比起补寿数,这可容易太多了。那一日,他和方石溪告别,敦促其好好修习,等有朝一日,他们兄弟两人再聚于山巅。耿协筹走后便不问仙门诸事,潜心闭关,在修行的关键时期,为了突破境界,他错过了所有修仙者都翘首以待的摘星赛会,过了年纪,便没有参赛的资格了,但人生总有取舍,总有遗憾,需要的是坦然面对,而后一路往前。
七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亦是沧海桑田。谁又能想到昔日的钟四,如今的钟神秀会在摘星赛会夺得魁首,成了仙督赵琼田的徒弟。耿协筹乍然听闻这个消息,深觉不可思议,追问后才知此前他被毕仙君要去了玉苑横云,在那里呆过几年,玉苑横云出来的人向来不能小看,但听闻钟神秀似乎与毕仙君的关系有些微妙,具体如何耿协筹并不关心,在玉苑横云,他所挂心的只有邵容适一人,这个若是生为女子,便会与自己定亲的兄弟,还好他非是女子,在身边老是让他受伤,自己算得上什么良人。
想哪去了。
从母亲耿耀凰那得知邵容适又一次转危为安的消息,耿协筹欣然生出“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想法,闭关期间,他坚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毕仙君那么可靠,他会竭尽所能护住容适。玉苑横云闭门谢客,耿协筹下步打算去一趟清阳山看看方石溪的近况,可他没想到,清阳山几名弟子惨遭杀戮,竟还有目击者说方石溪修炼邪功被他们撞见,气急败坏以至于杀人灭口。耿协筹看着尸体上的鳞刀与留影珠中的景象,眉头紧蹙。
方石溪被清阳山除名,到处不见踪影。这多年,耿协筹走过很多地方,托了无数关系寻找方石溪,都没有收获。玉苑横云也在十年前出了事,毕有辞和邵容适都不知所踪。他期盼见到的人,竟一个也不得见,直到现在……
他不知道邵容适为什么会以郑康宁的样子出现,不清楚方石溪为什么会变成鳞怪,但他全都会弄明白。这是他的心结,此结不解,此生此世不得解脱。